全文摘自《萬象》（2012.9）李天葆所寫的《綺世異艷記》               上世紀七十年代有一部林青霞的《真白蛇傳》，編導是司馬克，據說是李翰祥的化名，小時候自然是看過的，要一直到最近才出土，收在一盒《緬懷舊夢》光碟系列里——放的執行導演是陳志華，司馬克的名字依舊在，只是礙于邵氏合約，不宜高調地標明是李翰祥。當年李氏的風月手臂獨步影壇，雜錦式小品的插科打諢語調，敘述各種荒唐離奇的情欲公案；記得連老舍的《月牙兒》也改編在《風花雪月》的尾段，歸納“月”的凄涼故事，母女淪落窯子。林青霞演過他的《金玉良緣紅樓夢》，只不過是反串，這里倒是古裝仕女子——也難得留下一個頗為清麗的白素貞版本。同時代另有一部《白蛇大鬧天宮》，女主角是嘉陵，專門拍武俠片的......嘉陵笑起來，唇角微微一彎，很有撩撥的媚意。林青霞飾演的白蛇一身素白，矚目的是肩膀到胸脯披掛了蛛網狀的鑲珠霞佩，當時年輕，一顰一笑，可自由一種難言的雍容大度；她另有一部宋存壽導演的《古鏡幽魂》，屬于比較俏麗的女鬼身份。只是秦祥林的許仙，濃眉深目，“深邃”眼神，仿佛還停留在瓊瑤電影的世界里，是一個現代人，然而誤打正著，如今的古代電影無不渲染現代味道，而秦的確是當時的美男子。    不管各版本如何編造蛇精思凡的緣由，是多年前的恩情，還是純粹的一個紅塵端正清秀男子，撩起蛇女情愫，這都是白素貞的情劫，小青只是陪襯......那刻意將婢女扶正的《青蛇》則撇開不說了。片首還有個類似“峨眉老母”，手扶龍頭拐杖，指示白蛇，“遇湖而合，遇海而分，遇酒莫亂，遇水莫爭”，還要她小心“多情反被無情誤”，跟小時候看的民間傳奇一般，總有這種預言警示。《真白蛇傳》里演小青的是秦之敏，即便在當年也不是紅星，然而這版本的青蛇卻異樣醒目，天然坦率一如李翰祥風月趣談里的女娘，眉目之間帶春意，伶牙俐齒。白蛇妖她出面說媒邀嫁許仙，小青提出條件，二女共事一夫，三七分賬，每七天要沾染一次雨露云云......那聲口語氣分明是無意間從李大導的什么《風流韻事》《洞房艷史》里偷渡過來的，思凡蛇女不過是外衣，里內是花月不服輸的心態，即使不比那李漁小說里的女主角，也得是三分來自三言二拍的隔墻花影。小青在花燭之夜，在紙窗邊窺探，見許仙以一柄如意撩開了紅蓋頭，白素貞淺淺一笑，小青回過身，笑嘆：“新人上了床，媒人扔過墻，說什么有福同享！”過后跟苗天飾演的鯉魚精師兄訴苦，師兄笑道：“人家等了七輩子的情緣，你等了七天算什么！”白素貞偷偷也跟師兄低聲笑說，怕小青妖氣未除，害了相公。林青霞今以文字為伍，寫母女同看《金玉良緣紅樓夢》，大概忘了還有這部《真白蛇傳》——戲中的她梳著古裝高髻，大串珍珠盤繞其中，一如靈蛇；闖寺索夫一幕，她將金釵丟擲天空，化為金龍，法海把錫杖拋上，變成銀龍，兩龍纏斗，金龍大勝，小青笑道：“錫非金比！”自由某種童趣，只是現代孩童看了只怕覺得拙劣。    前半部小青有風月娘子的潛質，可惜面對法師倒不見有更為暢快淋漓的嘲諷——要是落在李翰祥“直言談相”的小品里，小青就是個恣意鬧春色的角色，自會把假道學面具撕下來。林青霞的白蛇依舊有“人味”，修煉千年，學會世間規矩。只是被囿于多年流傳的“義妖”色彩，一味的恭順退讓，就算水淹金山，見許仙塔內呼救，繼而落水，白蛇馬上停止作法，以致江水倒流，功虧一簣。不像后來九十年代演的東方不敗，飛身舉扇越過樹叢，劃開面具，露出俊美臉孔，手接炮彈，笑說：你有科學，我有奇功.......反高潮不斷，引發古裝武俠風潮。林青霞演過“火云邪神”，里頭一個造型，倒是難得的秾艷仿唐仕女，高髻簪花，低胸外罩團花薄紗，花鈿帖額，唇際一抹櫻紅，根本是周昉畫風里的貴婦，這畫面是好的，戲則不行——回憶總是如此，排出了其余的不愉快，留下的都是值得咀嚼回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