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圣彼得堡,設計師米沙、建筑師阿莉婭與前空降兵奧列格合伙經營室內裝飾生意,三人合租在一套典型的圣彼得堡式半非法公寓中。米沙與客戶塔塔發展戀情,這位看似富人情婦的古怪女子逐漸顯露出復雜背景。故事延續《三友》式敘事,圍繞友誼、愛情與苦難交織展開:年輕人在動蕩社會中創業維艱,既要面對經濟壓力又要處理情感糾葛。角色群像鮮明——米沙機智卻浮躁,阿莉婭專業能力不足但堅韌,奧列格沉穩可靠,塔塔則游離于現實與幻想之間。貫穿始終的酗酒場景既暗示生存困境,也成為角色間情感聯結的特殊紐帶。影片通過圣彼得堡的城市肌理與這群青年起伏的命運,折射出當代俄羅斯社會轉型期年輕一代的生活狀態。
《溫柔心靈的自白》電影劇本
《溫柔心靈的自白》電影劇本 文/〔俄羅斯〕瓦列里·姆納察卡諾夫 譯/羅珈 劇本開頭(前兩個場面)釆用了隨意的敘事手法。 這并非偶然:劇本有文學淵源。 一個好的讀者,無論您是什么人,毫無疑問,都能輕而易舉地通過一些細微然而重要的細節辨識出其淵源——正所謂“窺一斑而知全豹”。 貧嘴的人 第一部 1. 我和阿利婭約好在客戶家的大樓前見面。 我把奧列格帶去了,介紹之后,我建議道: ——阿利婭,等一下我們跟客戶說,奧列格是建筑師,你是工程主任。你們調換一下身份。嗯,你明白的…… 我和她去跟客戶談過兩次裝修,兩次都搞砸了。 她是一位出色的建筑師,但她的構思都被她的支支吾吾、哼哼唧唧給葬送了,她完全不善于用語言表述自己的想法。甚至連自我介紹也不會。她的穿著就像從收容所跑出來的女孩,梳著盛大節日才會梳的發型,可惜這種節日己經越來越少……她的嘴特別饞,如果客戶家的桌上放著糖果盤,她問也不問——直接就拿,還偷偷摸摸地,以為別人發現不了,可每一次都被大家發現…… 年輕的女主人走在前面,一邊帶領大家參觀公寓,一邊描述自己的計劃;時而回首,投來炯炯有神的目光。 一雙綠色的眼睛滑過她栗色發髻下曬成均勻的小麥色的美麗脖子,曳地晚禮服后背橢圓形的開口露出她挺秀的脊背。 但是,為什么晚禮服下卻隱約閃現出一雙旅游鞋?…… 不僅是女主人,還有這套公寓也同樣讓人疑竇叢生。 高尚住宅區,優雅的公寓樓——屋內卻實行極簡派風格,甚至達到了禁欲主義的程度。任何能帶來舒適方便的東西似乎都被搬走了,只留下最必不可少的:幾件價值不菲的家具。 就這樣,我和奧列格跟在女主人后面參觀公寓,留神觀察著她炯炯的目光,此外也不忘對她小麥色的后背給予應有的評價,阿利婭則跟在我們身后,向奧列格耳語著她的構思。 五分鐘后,這些構思經過奧列格的“翻譯”傳達給女主人,令她興奮不已。她述說了自己的夢想——一套大大的白色沙發,她連靠墻的位置也選好了。“……但是墻面應該怎么弄呢?” 目前,準備放沙發的地方孤零零地立著一張卷成筒狀的床墊。 于是又有一個疑問產生了:一張不超過兩百盧布的床墊,怎么會出現在首都中心一套昂貴的公寓里,而臥室卻擺著一張價格絕不低于一萬歐元的意大利床? “……但是墻面應該怎么弄呢?” “我們問問設計師。”奧列格回答道。 我沖女主人笑了笑,轉身面向墻壁…… ……沉吟良久,實在不知道該提出什么建議。 于是奧列格說道,這是偉大演員的中場停頓。他和阿利婭直愣愣地站著。要知道,這一刻決定著訂單的命運,或者干脆說是我們明天的口糧。 四周一片靜寂。 當女主人的一聲嘆息傳來,我回轉身——面帶最甜美的笑容——指著墻角: “這兒……我們噴灑上綠色!” “什么?……” 我解釋道:右上角鮮綠色的斑點是畫的起點。這幅畫就像海浪一樣,隨著一個個浪濤向下翻滾,顏色越來越淺,直到耀眼的雪白沙發…… “……律動的生活在赤裸的柔情面前沉靜下來,”我總結道,注意到了女主人眼中“赤裸的柔情”,它能很好地突出您眼睛的顏色。” 2. 為了慶祝,阿利婭嚷嚷要喝啤酒。 我們坐在咖啡館里,興高采烈地閑扯著,相信客戶明天一定會像她答應的那樣給我們打電話。他們倆都夸我,我報以謙虛的笑。 我們喝到第二杯的時候,女主人打來了電話(離我們分手還不到一個小時!),要求立刻畫設計圖。 訂單下來了! 奧列格可以幫阿利婭的忙——去車臣之前,他學過三年建筑,對畫圖紙很熟悉。必須立刻著手工作,可是到哪兒去呢?…… 奧列格登記了建筑工宿舍,但很少在那兒過夜——常常是在朋友家或者偶爾遊逅的女友家。 我和媽媽、姐姐、姐夫還有外甥住在三居室的公寓里。 阿利婭和朋友租住郊外的一棟小房子,睡在地板上。 我們在一天之內奇跡般地走了兩次好運。 “……伙計們。”聽見我們的談話,侍者叫道。 他叫伊戈爾,正幫別人照料一套公寓(四居室,在一棟高樓的頂層),他愿意不收取訂金,以低價將房子租給我們,條件是我們要趕走盤踞在公寓上面的閣樓里的流浪漢,并且看緊了,不要再讓他們在那兒出現。 傍晚時分,我們住進了十二樓。 公寓里空空如也,我們僅有的家具是寬敞的客廳里廚房一隅的吧臺。 墻上的壁紙脫落了,鑲木地板在腳下咯吱作響,所有房間都沒有門…… “太棒了,”奧列格說,“我們倆沒什么可遮掩的。給阿利婭掛一塊簾子。” 他和阿利婭馬上就在地板上鋪了幾張繪圖紙。 他們開始工作,我準備好面包片、茶,削好土豆。然后打掃房間:擦窗戶,洗地板。收拾好后,爬上閣樓…… 流浪漢們不知什么緣故自行離開了,留下一堆空瓶子,塞滿煙頭、破布的罐頭盒…… “出于不明原因,原住民們離開了駐扎地,留給歷史學家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我想著,發現“駐扎地”中央有一樣東西。 這是一張快散架的帶輪小桌,已經壞了不止一次:桌腿上、桌腿和桌面連接的地方纏著一圈圈金屬絲。 我在一間房里坐下來,將桌子清洗干凈。桌面上顯出一行刻字:“弗里德里希……”(剩下的磨花了。) 一天半以后,清晨的時候,他們完成了工作,我則修好了桌子。擺上裝有雞蛋的煎鍋、烤面包片、茶,精心地分別鋪上用手紙剪出來的餐巾紙,嘎吱嘎吱地將桌子推了出來。 我們圍著“弗里德里希”席地而坐,愉快地吃早餐,最后欣賞一次設計圖,然后折好裝入最好的文件夾里。 “你應該剃剃胡子。”奧列格說。 “設計圖該由建筑師送去。” “今天你送。” “去吧!”阿利婭響應道,“……沒有……錢!吃飯怎么辦?!去吧……態度好一點……要點訂金!” “去剃胡子,上陣。”奧列格說。 在送設計圖之前,我順便去拜訪了一位熟識的攝影師。他將墻面的那張設計圖拍成照片,從雜志上剪下來一套非常棒的沙發粘貼在照片上,掃描之后在新照片上給墻壁上色,將沙發涂白。 客戶沒完沒了地欣賞那套沙發。就連倒白蘭地的時候,另一只手上仍然捏著照片。 “你真是太棒了!” “不是我,娜泰拉·安東諾夫娜,而是我們。” “哦,是你們……不過主要還是靠你。順便說說,你為什么要對我稱呼‘您’呢?” 我開始提出一些相應的問題:她何時支付訂金,我們什么時候可以開工,她想不想更換盥洗設備等等…… 她注視著我,但聽得并不專心。 “你多大了?”她問。 “26歲。” “我呢?” “您永遠都是20歲。”我彬彬有禮地回答,“娜泰拉·安東諾夫娜,我們回到正題吧。您打算換暖氣嗎?” 她再度為我斟滿酒。 “喝酒。” 我客氣地抿了一口。 “你不喝光,我就不換暖氣。” 我喝光了酒。 “我到底多少歲,米沙?說實話。” “實話?” “別再裝傻了!……叫我塔塔,好嗎?我不過比你大一歲而已。” 她像好朋友一樣將手搭在我肩上。 我客氣地將她的手拿開,站起來,嘴里嚼著糖,說道: “塔塔——娜泰拉·安東諾夫娜,如果您允許,我要告辭了。我明天再來。您先考慮考慮……關于錢及其他方面的事。” 我笑了笑,鞠躬致意,向門口走去。 “您幾點鐘來,米哈伊爾?”她在前廳問。 “看您什么時候方便。” “我任何時候都方便,看您的。”她學我的樣子,像男士那樣恭恭敬敬地鞠躬。 “您說希望幾點。” 她伸過手,拽住我褲腰上的襯衣。 “我希望現在。” “您先付我們訂金。”我回答,輕輕按住她的手。 “想要訂金還得努力爭取。” “這是何必呢?……”我難過地問,“請相信,塔塔,您會失望的。我承受不了這種激情。我對您而言不過是過眼云煙,您只會感到一時的新鮮,如此而已。”我說著,卻不由自主地輕撫她的手。 她松開我的襯衣: “我怎么能放你走呢,傻瓜?在你做出這樣……誘人的承諾之后!” 她雙手環繞我的脖子,十指緊扣。 3. 我沒有拿到訂金,不過第二天卻接到了好幾通電話,開場白都是: “娜泰拉·安東諾夫娜給了我您的電話。” 客廳到處散落著圖紙、設計草圖,奧列格和阿利婭在埋頭苦干…… 我們手頭上的活兒已經堆積如山,可是錢呢——到目前為止一戈比也沒有拿到。 放著烤面包片的“弗里德里希”嘎吱響著,在訂單的空隙之間挪動。我負責準備烤面包片——只有面包片,其他的什么也沒有——煮咖啡和茶,削土豆,打掃衛生,接電話,閱讀一下設計類書籍,偶爾打個盹,隨時都準備起身為朋友服務。 她戴著鮮艷的棕紅色假發套。 “更有魅力。更引人遐想。”我評價道,“日安,娜泰拉·安東諾夫娜。” “很高興您準時出現。請。” 客廳里等待我的是一個驚喜。在預備放沙發的地方(第一次見面時放著一張床墊的地方)堆著一垛人造干草,顏色和她的假發一樣。 “茶?還是咖啡?” “謝謝。我剛吃過點心。” 這差不多是實話:在乘電梯上來找她的當口,我吃完了面包片。 “您好像是來拿訂金的?” “是的。我們畫好了設計圖,這是要付錢的……娜泰拉·安東諾夫娜,不要這樣笑……公事和私人關系不應該混為一談。” “好的,不混為一談。”她表示同意,“可是我沒錢。我和您還有您的朋友一樣目前有點困難。不過我可以提供高檔場所的免費晚餐……我們談完公事了嗎?” “如果你沒錢——那談完了。” “你喜歡這個東西嗎?” “代替沙發?” “放在擱沙發的地方……勞駕,站到那邊。” 我走到草垛旁。 她坐在沙發椅上滿意地打量著眼前的構圖。 “你就像番茄醬里的一塊姜。” 我身上穿的是黑色衣服。 “塔塔,你是不是色盲?姜是白色的。” “我看到的是將來的樣子。你脫光衣服就會像一塊放在紅褐色番茄醬里的姜。” “我不會脫衣服的。”我聲明道,跳上草垛,“……除非別人幫我脫。” 她沒有反應。 “塔——塔,塔——塔,塔——塔……” 等了一下,她從沙發椅上站起來,走過來。我伸手想拉她一把,但她自己就爬上了草垛,平躺下。 我的手活泛了起來,手指像昆蟲的觸角一樣爬過干草……鉆進她的脖子底下,爬上她的肩膀,繼續向胸部移動。 “不要。” 她稍抬頭,讓我把手掌枕在她的后腦勺下,問: “我看上去怎么樣?……” 假發與草垛融匯成了一片小小的奔放的棕紅色海洋。藍色的雙眸在島嶼一樣的臉蛋上閃閃發光。 我伸長脖子,想從高一點的視角看清畫面。 (嘿,最好是爬到梯子上!……) “喂,怎么樣?……” “無與倫比。” 我再度向她靠近。 “等等……” 她一只接一只地從眼睛里摳出隱形眼鏡,扔到屋角。鏡片閃動一下,無聲地消失在地毯上。 翻個身俯臥。 摘下假發套。笑容從她唇邊滑過,轉瞬即逝。棕發美女不見了。 我眼前出現的是另一張新面孔,幾乎完全陌生的面孔,微張的雙唇顫動著…… 晚上我們是在餐廳度過的,她的熟人在慶祝什么事。 賓客中不時閃過一些名人的面孔(有一個電視劇演員,還有其他什么人物……)。塔塔和許多人都認識,在與他們交談時必定會介紹我(“大設計師”,“他有一隊出色的人馬”,“他們各方面都做得極好:設計,裝潢質量……”)。 她開車送我回到家。 我下了車,隔著車窗親吻一下她的臉頰,問道: “什么時候可以再探望您?” “您什么時候想來就來。” “塔塔,我現在本來應該很愉快。可是我得向伙伴們交待……” 她點點頭,似乎早就知道我要說什么。 “順便說一句,”她從包里掏出一袋東西,“向朋友們問好。小心一點!……” 4. 袋子里有幾碟小吃和甜點,一盤沙拉,兩瓶酒(馬丁尼和威士忌),甚至還有一小碟魚子醬。 我一邊往“弗里德里希”桌上擺東西,一邊回憶塔塔在向潛在的客戶介紹我之后,如何走到擺放食物的桌子旁,她尖尖的胳膊肘如何從袖子里鼓出來,隱約晃動幾下,肩上的包包隨即一抖…… 我給她掛了電話: “你的禮物和關心都彌足珍貴。謝謝。明天早上要去哪兒嗎?我不是猜忌。只是想知道一下。” 奧列格和阿利婭在睡覺,就像勞作的馬,睡在勞作的地方——設計圖堆里。 伴隨著兩個聲音——嘎吱的呻吟(“弗里德里希”)和夜鶯高亢的啁啾——我推著桌子來到睡在窗戶旁一塊床墊上的阿利婭跟前。 昏暗中,身上蓋著上衣的阿利婭看上去就像睡在一團破布下的流浪者。 “阿琳諾契卡,起來。” “什么事……嗯?” “烤面包片端上來了。” 沉重的打擊讓她恢復了口才。她一把推開我,眼睛都沒有睜開: “你和你的烤面包見鬼去吧!” “對不起。祝你好夢。”我祝愿道,推著“弗里德里希”向奧列格走去,“……希望你能夢見干鱘魚肉、烤肉串、‘奧利維耶’沙拉、魚子醬煎餅、稠李餡餅……不過,如果你突然之間吃膩了山珍海味,想起了最親、最愛的烤——面——包——片……” “閉——嘴!” 他們吃東西的時候,我仔細看了一下他們這一天干的活:一份設計圖已經做好了,裝修我姐姐的同事家一套簡陋的兩居室。 “米什卡!”阿利婭叫道,“……你明白的,對嗎?那個……你叫醒我……” “她并不是有意沖你發火。”奧列格“翻譯”道。 阿利婭試圖補充一下“翻譯”的內容,但是剛剛塞進嘴里的一勺沙拉有點礙事。 “謝謝你豐盛的食物。”奧列格從她的眼神中“翻譯”出來,“以后還請帶回來。” 他拿起一瓶酒,站起來,招呼我跟著他走。 我們站在陽臺上,憑欄而立。抽煙,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望著夜幕下的城市,一層薄霧籠罩在我們下方和遠處。 奧列格回頭…… 陽臺的玻璃門后,阿利婭正從容地咀嚼著,就像一只埋首吃食的小羊羔。 公園后的住宅群里不知是什么東西熄滅了,接著又重新閃亮。(廣告箱?……) “明天就會有錢了。少先隊大街那家打來電話,答應付訂金。11點的時候等著我們……” “我們晚上去行嗎?……上午我有事。沒什么重要的事,不過,從另一方面講……” “你忙你的,”他打斷我,喝了一大口酒,“別忘了代我們說聲‘謝謝’。謝謝她的食物,更重要的,謝謝關心。” 他笑了。 我一愣神。門吱呀一聲響…… ……阿利婭出來了,站在門口。 “吃撐了,”她向我宣告,“不過,這個……有點那個!……嗯,你明白的,是吧?……” “他叫米沙。”奧列格提示道。 “米沙,對……”她重復道。 “奧列格,”我說,指了指奧列格,好像在作介紹似的。 “我們也認識你。”奧列格說。 “很難受嗎,小可憐兒?”我問。 “了不起!她做到了:她把所有東西都吃光了!” 5. 我到地鐵站的時候,還差幾分鐘才開門…… 塔塔肩上披著長袍,迷迷糊糊地笑。 “瘋子。天都還沒亮……” “瘋子是一個猶太鉗工的名字。我叫米沙。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居然要求別人給我脫衣服。從現在開始,我要自己脫,率先脫……勞駕。” 我開始脫衣服,站在門口興高采烈地扒拉掉外衣。 她大笑起來。朝客廳門走去…… “該你了。要幫忙嗎?”我問,身上己經只剩一條短褲。 一聲干咳打斷了她的笑聲。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從臥室走進前廳,身上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短褲:白底藍條。 “我們提供一切幫助,”我說道,同時露出殷勤的笑容,一會兒對他,一會兒對塔塔,“設計、裝修。設計師咨詢。建筑服務,維修……” 塔塔哈哈大笑著走進了客廳。上了年紀的男人一聲不吭。 為了好歹改善一下處境,我伸手走到他跟前。 但是他雙手背在身后,我只好握了握他的胳膊肘。 “娜泰拉·安東諾夫娜笑得很開心,看來……生活很愉快?” “泰爾卡!電話!”他喊。 “用我的可以嗎?” “聽見沒有?” 塔塔從客廳探出頭: “在哪里?” “褲子或者西裝口袋,桌上!” “馬上……” 她揮揮手快跑!”——然后隱入了客廳。 在樓道等電梯的當口,我穿上了褲子…… ……在電梯里穿上鞋…… ……從電梯向出口走時穿上襯衣。 兩個戴墨鏡的打手下了車,向樓門口奔來,看見我出現,他們跑得更快了。我想起來,半小時前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們用挑剔的目光細細打量了我一番。 我砰地關上門,回到電梯。 就在他們打開密碼鎖,沖進樓道的同時,我鉆進了電梯。 “我到六樓!” 到了頂層十二樓,我徒勞地想拉開通往天臺的門…… ……接著又徒勞地順著樓梯跑到了一層…… ……緊急出口的樓梯間,窗子上裝了鐵護欄,門上則掛著鎖。 我懊惱地踹了一下門,只聽見: “行了嗎?……” 打手之一的一個金發男子站在比我高一層的樓梯上: “……你不是要到六樓嗎?” 我們又回到了先前的位置:我站在前廳門口;那位上了年紀的男人伊克斯先生在臥室和客廳的兩扇門之間踱來踱去,雙手背在身后,盯著自己的腳底下。 塔塔從浴室走出來,用毛巾擦拭濕淋淋的頭發。看見我,露出笑容: “有時候一大早起來看見一張陌生而有趣的面孔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使了個眼色。 我鞠躬致意。 伊克斯看了我一眼(這是我進來之后他第一次正眼瞧我)。坐到鞋架上。開始將手指掰得咯咯響: “……你在這兒做什么?是不是和她認識很久了?以前到過這兒沒有?……快說!” “當然,我來過……” 塔塔不高興了。 “……這棟大樓。還不止一次。不過進你們的公寓是第一次。我以前不認識娜泰拉·安東諾夫娜,沒有這個榮幸。” “你來這兒做什么?”伊克斯問。 “推銷建筑事務所的服務。房屋裝修,維修,設計師咨詢……” “那為什么要脫衣服?” “我恐怕不能如您所愿立刻做出回答。” “用不著擔心。” “我運用了意大利心理學家朗費羅和里佐蒂的研究成果。通過類似的非常規行為吸引注意力……” “脫衣服。” “抱歉,是的。并沒有特別的樂趣,請您相信。您也看見了我的身體。沒什么值得自豪的!您聽到了娜泰拉·安東諾夫娜怎么發笑吧?我總不會是應邀來拍攝內衣廣告的吧。順便說一句,很榮幸,我和您選擇內衣的品位完全一致。” 我鞠躬致意。 塔塔大笑起來。伊克斯做手勢命她閉嘴。 打手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我燦爛地一笑…… “謝廖沙,放他走吧。”塔塔說,“他是個瘋子。” “他厚顏無恥,必須為自己的無恥行徑受懲罰!” 塔塔把竽搭在他肩上。謝廖沙立時渾身發軟,像一只等待愛撫的貓似的坐不安穩起來。 “誰會讓一位癩僧受委屈呢?”他溫和地說,“……我安排你去一個好地方。可以吃得好,睡得好。不過你得去餐廳表演:在各桌客人之間轉一轉,推銷一下維修什么的。還得脫衣服,就像那個……” “朗費羅。”塔塔提示。 我為他的老謀深算放聲大笑,就像一匹被馬刺刺痛的小馬駒。 “這可不大好,”他說,“我關心你,想幫助你,從頭到尾替你安排好生活,可你卻在這里笑。連謝謝也不說一聲……薩沙,帶他去找若拉。” 打手抓住我的肩膀。 我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餐廳,我在薩沙的監視下站在餐桌前,胡言亂語,笑得像個瘋子,脫掉衣服。 周圍的人鼓掌、大笑……我走到另一張餐桌旁…… “您最好還是殺了我吧,謝廖沙!行行好!” “想死還沒那么容易。”謝廖沙冷笑。 “我不同意!想清楚吧,您可是聰明人!” “這個聰明人做什么要征求你的同意。” “謝廖沙,放他走,聽見了嗎?” 塔塔抓住他的肩膀。 于是,前廳出現了兩對“行按手禮”的人:我和薩沙,塔塔和謝廖沙。 他再度酥軟下來,在她的掌心下忸怩不安起來,幾乎眉開眼笑…… ……但仍然用陰沉的眼神瞪著我。 街心公園已經有人在遛狗。 狗兒們撒著歡,跑來跑去,撒尿作記,交頭撓耳。它們很快活。 而人們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互不交談,各自打著寒噤盤算著即將來臨的一天。哪里還談得上快活。 透過灌木叢,從我坐的長凳上可以看見一輛深色玻璃窗的高級轎車。 轎車仿佛飛馳了起來。 我打起盹來。 過了大概一小時:天亮了一些,也暖和了一些,遛狗的人多了起來。轎車還在原地……沒有開走。 我醒來時,己經艷陽高照。 轎車不見了。 我先把耳朵貼在鎖眼上偷聽了老半天。然后才按響門鈴。門后的公寓里靜悄悄的。我按門鈴。 再按鈴。再按…… 6. 我們有家具了。 擺著四套餐具的“弗里德里希”周圍放了三把沙發椅,墻隅的廚房立著餐柜。 奧列格和正對一本德國建筑雜志的什么地方感到不滿的阿利婭各占一把椅子,另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陌生的青年——見到我,起身相迎。 “這是瓦夏。”奧列格介紹道。 “我叫瓦夏。”瓦夏自我介紹。 “米沙。” “瓦夏將擔任我們的工程主任,”奧列格說,“上午我們一起去了少先隊大街。拿到了設計圖的訂金。我們決定慶祝一下……” “正等著你呢……”瓦夏補充道。 阿利婭在吃東西。 奧列格一邊抽煙,一邊思索著什么。我和瓦夏聊天。 “以后還會運來。沙發、椅子。”瓦夏允諾,“我在建筑公司當隊長。哪里拆遷,我們就到哪里。房子里真是什么都留的有!我自己有一輛‘羚羊’車,手下還有卡車、摩爾達維亞工人……” “還有塔吉克人,”奧列格突然插口,“米沙,我向阿利婭提議:錢別分了,我們吃大鍋飯。她不干。你是不是不同意?” “是的。”阿利婭堅決地說。 “那我們分吧。”奧列格掏出錢,“建筑師應該分多少?一半?” “一半。”阿利婭堅決地說。 他從桌上把錢遞過去。阿利婭接過錢。 “米沙,我們還分嗎?要不我倆吃大鍋?”奧列格問。 “吃大鍋。” “聽見沒有?現在怎么辦?” “怎么辦?”阿利婭應聲道。 “你認為,你那份應該占百分之五十。可所有訂單都是米沙拉來的。而我則畫了設計圖,和客戶談判……的確,你是建筑師。興許還是個天才。可我們生活在一起,應該彼此平等。所以,要么吃大鍋,要么散伙。我可不是塔吉克人。” 阿利婭不吭聲,緊緊攥著自己那份錢。 “她老早就想吃法式大蛋糕,”我推測說,“蛋糕太貴,自己的錢又舍不得買。可要是吃大鍋——她一下子就全拿去花了。” “啊哈。你們才會這樣:一會兒威士忌,一會兒白蘭地!” “難不成我們是酒鬼?酒鬼難道會喝威士忌?” “不用多解釋,”奧列格捅了一下我的腰,“我們走。過幾天再來拿東西。瓦夏,送我們到地鐵站好嗎?” 峰回路轉讓瓦夏大吃一驚。 “阿利婭,對不起……”他囁嚅道。奧列格向門口走去,我們跟在他后面。 “10號該付房租了。冰箱里有肉。抱歉,沒來得及弄熟。別吃生的。總而言之,保重!”我向她話別。 我們坐在樓門口附近的長凳上。抽煙。 站起來。走向入口。 用不著拿鑰匙:門開著。 阿利婭一只手拿面包,另一只手拿著一根吃完了的香腸簽子,悶悶不樂地站在“弗里德里希”旁,慢吞吞地咀嚼著。看見我們,停止咀嚼,囁嚅道: “好吧……” 將錢擱在餐柜上。 我們席地而坐,“弗里德里希”停在屋子中間。奧列格懷抱一把從建工宿舍拿來的纏著絕緣帶的吉他,彈得轟轟烈烈。 “就算這個世界永遠混亂, 找不到溫暖, 就算岳母說:你財大氣粗, 可是老婆不給錢, 就算秋天敲打著窗外, 而美元越來越蒼白…… ……但愿喝醉的刺猬快點歸來。” 唱完歌,胡亂彈了一氣。 心情平復的阿利婭隨著和弦的節奏晃動著一塊奶酪。 瓦夏在給“弗里德里希”纏上銅絲,加固那條不牢的桌腿。 “喝酒嗎?”我站在瓦夏身邊問,“不錯的威士忌。” “我要開車。” “別走了。地方多的是,蚊子一只也沒有。” “不行。家人還在宿舍——有老婆有孩子。” 我從瓦夏手中接過鉗子,從線圈上剪下長短不一的幾根銅絲,塞到口袋里。 我們乘坐瓦夏的“羚羊”前往市中心。《喝醉的刺猬》一路相伴。 “就算戰爭爆發, 如果祖國母親召喚, 我要直接報名上戰場, 就算啟示錄在不遠的地方…… ……但愿喝醉的刺猬快回家!” 瓦夏(他用錄音機錄下了歌曲)聽著奧列格的裝瘋賣傻,神情舒暢,仿佛正在欣賞一部交響樂。 我摸遍了口袋找打火機。沒找到。正想在司機臺的點煙器上點煙,但是…… ……窗外閃過“M”的地鐵標志。 “瓦夏,地鐵!” 還沒等瓦夏把車停穩,我已經站上了踏板…… ……為了避開垃圾桶,我在半空中完成了一個蝙蝠俠的招牌動作…… ……誰知,落地時一把摟住了一位女士。 “請您寬宏大量!別見怪!” 松開手一看,是一個街頭妓女,超齡的“學生妹”——小個子,留劉海,梳小辮,穿著白色短襪,肩上背著背包。 “你說什么?”她問。 “是拉丁語……就是‘對不起’的意思……您有火嗎?” “火?” 她大吃一驚(說不定她腦子里正閃過一個畫面:她以騎手的姿勢坐在一個手持火把的變態縱火狂身上),不過很快就發現了我手上的煙。 “一下子沒弄明白……邊走邊睡著了。”取出打火機遞給我,“可以來一支嗎?” 她從我遞過去的煙盒里取出一支。我幫她點煙…… “十分感激,老爺。這是拉丁語。” 我笑了,想把打火機還給她…… “你留著吧。快跑,不然要遲到了。” “謝謝。別睡著了,不然要凍僵了!” 我敲門。 一片靜寂。 按門鈴。 一片靜寂。 我用銅絲扭了一個別針,塞在門和地板之間。 如果有人進門,別針肯定會掉。 7. 修剪得短短的頭發,夾雜著銀色的發絲,細框眼鏡——幾乎是一個標準的受家庭婦女們景仰、受政權排擠的有錢人形象,塔塔在餐廳介紹我與他認識的。 現在,他正坐在餐桌邊研究我們的設計草樣和圖紙。 奧列格坐在他對面。 我和阿利婭在客廳另一頭的沙發上。 她的手又在偷偷伸向茶幾上裝核桃的盤子,我攔住她的手,放到沙發上,抓住不放,耳語道: “把剛拿的吃完。” 她只好松開另一只手。此時的阿利婭手心攥著核桃,眼巴巴地瞅著果盤,憂郁的樣子就像一個渴望愛情的女人。“女人與核桃”——或許可以這樣命名這幅畫。 沙發旁擺著一套音響:輕柔的音樂掩蓋了餐桌邊的談話聲…… 客戶時而提出問題。臉上永遠帶著一種甜膩、虛偽的笑容,眉頭在眼鏡上方挑得高高的。 奧列格回答得很簡潔。舉止一如既往地沉靜、不亢不卑。 他們彼此不喜歡對方:隨著一問一答,客戶勉強的笑容越來越敷衍,而奧列格的神色則越來越僵硬。 “砸鍋了。”阿利婭嘆了口氣。 女主人從旁門(挨著沙發)走了出來。 在餐廳的時候,丈夫身邊帶著一個南方人模樣的美女:看得出,他想帶這個女人在朋友面前顯擺一番,同時也在女人面前顯一顯自己的交際圈。 她一眼也沒有瞧丈夫,徑直對我和阿利婭說道: “要點什么嗎?” “不,謝謝。可以陪我們坐一會兒嗎?”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坐到了沙發椅上。 “您這兒以前放了花?”我指指擺放音響的角落。 “對,是一個古老的大花瓶。您怎么知道的?” “這個位置只適合擺花。” “不記得那花叫什么名了。雷德諾加拉……不對……是非洲的。” 她想補充點什么,但想想又作罷。 “異域的花。過于艷麗……艷麗得做作。對嗎?” 她點點頭。 “正是這點讓您無法忍受,所以您把它們收走了。”我說。 她專注地看著我。 她的丈夫則專注地望著我們,注意力從設計圖上轉移開了。 我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于是接下來的話更加有信心: “您做得對,弄走了它們。過度的粉飾會令人感覺壓抑。而它卻無處不在。花,廣告。還有人……” 我望了一眼她的丈夫。仿佛是不經意的一瞥。 她也盯著丈夫。雙目如鉤。 他看著我們……窘迫地。笑容不見了,也忘了奧列格。 從奧列格的表情可以看出:事情百分之百砸了。 她轉頭審視著我: “您還沒有說完……關于人。” “有些人總想一鳴驚人。想顯得與眾不同,惹人注目,討人喜歡。這讓人無法忍受。” 她默然。然后仍然注視著我,平靜地說: “因為我們知道,他們空洞、虛偽。” “能再吃點兒嗎?”阿利婭問的是核桃。 “當然。”女人關掉音樂,對丈夫說道,“事情怎么樣?你們談定了嗎?” 他從桌旁站起來,逐一對妻子、我和奧列格展現出優雅的笑容,眉頭高挑:“當然,我看到的這些東西很有意思……” “付他們設計費。就這么決定。”妻子打斷他,“他說的一番話我覺得很中聽。付給他們設計費,把訂金也付了,讓他們開工。”轉身向我,“我要離開幾個月。請用心一點干活。” “當然。給您一個設計師的建議:回來以后,將古花瓶擺回原處。種一些,比如,洋甘菊。簡單養眼的東西。” 她伸出手: “認識您很高興。祝您成功。” 她失意的臉龐上滑過一個類似笑容的表情。 8. 我們走出大樓門。奧列格停下腳步,掏出錢: “是真的——錢。本來一點機會都沒有。這玩意兒卻自動找上我了!你都悄悄跟她說什么了?嘿,你并沒有勾引她啊!” “沒有勾引。”阿利婭證明。 “瞧這個壞蛋。” “混球。”阿利婭說。 他們上下打量著我。 我則面帶笑容——既得意,又羞答答的。(配合他們的演出。) “得慶祝一下,”奧列格說,“去喝酒?” “又來了……”阿利婭哼哼道,“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她理一理外套。(“快回家,干活!”) 我和奧列格則盯著…… ……她的外套,洗舊的褲子,鞋跟磨歪了的皮鞋。 我們同時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拉起她的胳膊。 走了幾步,她使勁一甩: “去哪兒?” “商店。”奧列格嚴肅地說。 “不去!”她大叫。 “那么——去二手店。”奧列格和善地說。 “不想去……”阿利婭哼哼道。 奧列格停下來。 “瞧瞧米沙。” “什么?” “他穿得怎么樣?” “怎么樣?” “他穿著很得體。” “他的西服——穿了一百年了。” “同意。但是黑西裝和白襯衣任何時候都不會過時。而且他注意自己的形象。西服洗干凈,熨平整,勤換襯衣。走出去像新郎倌一樣漂亮。可你呢?米沙,你來告訴她。” “阿利婭,我很尊重你。甚至還遠不止尊重……” “長話短說。”她打斷我。 “你的穿著就像火車站里的乞丐。” “不對,他們都穿得比她好。”奧列格說。 “阿利婭的確穿得不怎么樣,我不否認。但并不比火車站的乞丐差。”我反駁道。 “你已經很久沒去過火車站了。” “我不久前剛去過。” “我說要差。” “我說差不多。” “打賭。”奧列格說道,伸出手來。 “好。”我說,也伸出手。 “我們去最近的火車站。阿利婭,你當裁判。” “滾開!”她歇斯底里地大叫,沖上馬路。 奧列格追上她。抓住她的手。 “我不會讓你穿著這身破衣爛衫進門。說真格的。” 我們等著阿利婭從試衣間出來。 先出來的是導購,一個年輕的姑娘。她拉著阿利婭的手出來,面帶幸福的笑容,仿佛是T臺上的設計師和模特。 “模特”呢——黃色短裝上衣,露出饞鬼應有的圓滾滾的小肚子,鐘形皮裙,嶙峋的膝蓋叉開外翻,最后是一雙好像馬戲團裝備一樣的尖頭鞋,可怕。 “還是火車站!這回是……火車站的妓女。”奧列格從牙縫里含含糊糊地擠出一句話。 我則伏在他身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失……失業的妓女!” “正合適,嗯?”導購小姐稱贊道,還以為我是喜極而泣。 輪到我給阿利婭打扮了。 “灰色西裝上衣。那邊,比上衣顏色深一點的那條裙子。看看襯衣。你們的襯衣在哪兒?” “有一件很漂亮的珍珠扣紅色襯衣!”姑娘熱情洋溢地介紹,“特別性感!而且價格便宜!” “哦,我脆弱的心臟實在受不了,”奧列格像長輩一樣把手搭在她肩上,“小聲點,不要誘惑我們的女朋友。我們要的不是賣弄風情的裝扮,而是實用的衣服,明白?” 姑娘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有什么區別?這就是日常的樣式,任何場合都能穿!” “別說了,求你。” 奧列格回過頭。 阿利婭正像車站的叫花子一樣,不知所措地在一排排衣服之間徘徊。 9. 我伸手在門下摸索了一陣。別針不見了。 我掏出記事本。 寫下一行字:“你在哪兒?米沙” 撕下紙,折好塞到門下。 我和奧列格坐在自己的陽臺上喝酒,習慣性地從十二樓的高度眺望城市。對面大樓的一間陽臺躍入眼簾,陽臺上安裝了玻璃窗,掛著透明的簾子,亮著藍色的燈光。 “好像做夢一樣,”奧列格說,“訂單,錢。” “這算什么!” 我們敲打著“弗里德里希”。 “三個星期前我還在干鋪磚的活,二百圖格里克(注1)一立方。”奧列格淡淡一笑。 藍色燈光的陽臺上拉開了簾子,窗戶打開:我們看見一個穿泳衣的姑娘在打打火機。 她的肌膚曬成了巧克力色,胸衣和短褲宛若巧克力上沒有撕下的兩條糖紙。 藍色的燈光包裹著她的身影,讓人產生男性雜志上的圖片一樣的錯覺。 我們對視一眼……將酒杯高舉在頭頂,夸張地喝干。 她向我們招手。 我們同時鞠躬致意。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跑進客廳…… 從餐柜后面抽出一個厚紙夾,打開,確定我那套濺滿油漆的舊漏字板還在原處。 回到陽臺上。 抽出數字“7”。舉高給她看。 然后是“3”、“5”。 ……我的電話號碼最后一個數字是“2”。夾子里沒有“2”,于是我快速揮動了兩下數字“1”。 姑娘不見了……幾秒鐘之后拿著手機回來了。 幾乎同時,我的手機響了。 “喂?……晚上好!我聽見的聲音和看見的人一樣美!這么美妙的聲音我只聽過一次!不是歌唱家,不。她在我朋友的情色芭蕾劇里跳舞……他是芭蕾舞劇導演!我把電話給他。” “我是跳舞的?”奧列格問,接過電話,“……晚上好……是的,我排演芭蕾舞劇。通常是三幕劇……我朋友?不,他不跳舞。他在一家制度嚴格的女性會所當按摩師。不是在會所本部,在會所附設的浴池,”用手掩住話筒,“難得一見的傻妞。” “她不相信?” “正好相反。”從話筒上拿開手,“……是的,這太神奇了。順便說一句,他還是一位優秀的造型師和美容師。很多女人因為他都不能隨便出門:不想丟臉……是的,非常浪漫!停!你背后有人……明天再通電話。” 姑娘身邊出現了一個小伙子。玻璃窗關上了。然后,一只巧克力色的手從拉攏的窗簾中伸出來揮手再見。 在門下面,我放別針的地方,躺著一張折好的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 “等我電話。吻你。塔塔” “……就算奔馳車爆炸, 就算特維爾大街上的姑娘都不見了, 但愿喝醉的刺猬快快回家。” 瓦夏自我陶醉地高唱著《刺猬》。 他穿著家居短褲站在人字梯上,一邊唱歌一邊往墻上抹膩子,沒有看見我和奧列格怎么進來。我們繞過堆在屋子中間、蒙著被單的家具,走到他身后。 他俯身取膩子的時候發現了我們。 “工人到哪兒去了?”奧列格問。 “對不起,奧列格。摩爾達維亞人……被警察抓走了:他們沒有辦手續。可明天得要貼壁紙了。” 我的手機鈴響時,我和奧列格都穿著短褲(沒有工作服)在給下方墻面抹膩子。 電話放在掛在隔壁房間的西裝口袋里。我必須飛跑過去。 “你在哪兒?哪個地鐵站?” 10. 跳下出租車,我朝市場跑去。 在進咖啡館之前,我改跑為走。 只有六七張桌子的玻璃屋里空落落的。塔塔面朝入口坐著。她強忍住笑。大概是看見我如何飛奔而來,在進門之前如何整理頭發。 “你好!”我說道,發現桌上有酒杯,“啊,你們有白蘭地……” 我向柜臺走去。 邊走邊撫摩一下她的肩膀。 “請來兩杯白蘭地。” “您在哪兒看見了白蘭地?”服務員驚奇地問,“我們不賣烈酒,沒有執照。啤酒。要嗎?” “非常感謝。不用。” 我坐到桌子旁,露出殷切的笑容: “嗯,您過得怎么樣?” “您呢?” “我先問的,所以您先回答,娜泰拉。” “我后問的,所以我后回答,米哈伊爾。” 她笑了。 她的笑容讓我失去了鎮定。 “他是誰?” 她不笑了,垂下頭。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我輕聲問: “是——丈夫?” “丈夫?” 她點點頭。頭發像遮住舞臺的帷幕一樣顫動一下。 “小可憐兒。” 我伸手:拉開幕布,注視她的雙眼,但是她抬起了手。我輕撫她的手,關切地、苦澀地問: “他很可惡,是嗎?可惡的謝廖什卡。他是什么人?政客,還是商人?卑鄙的老賊!親愛的……不能把你的青春、美麗和熱情奉獻給他。” “什么青春?我己經27歲了!” “當然還是青春年少!” “怎么個‘不奉獻’法兒呢?” “對他說,你頭疼!” “每一次?” “每一次,永遠,經常!你要嘲笑他可憐的垂老掙扎!” 她笑了起來,搖搖頭: “說起來容易!” 我仍然一本正經地說: “我們要表演給他看!早上表演《愛經》(注2),晚上——芭比和戰士!” “戰士……” 她抬起頭,撥開頭發。帷幕拉開了,她臉上泛著捉弄的笑: “他不是我丈夫。我是他的情婦,米沙。” 我的手凝固在半空中。 我想抽支煙:拍了拍衣服上下的口袋,找打火機。 “啪”一聲輕響。 她從桌上把打火機推過來。 逼視著我: “怎么回事?您不舒服嗎?” “沒事。” “那么為什么不撫摸我,不安慰我了?戰士為什么慌慌張張地躲開《愛經》呢?”她大聲問。 “我在抽煙。”我不知所措,將還沒點燃的香煙給她看。 “因為,別人的老婆夠剌激。情婦——就有點兒……不是那么回事!你是不是上哪兒要遲到了,米哈伊爾?” 我沒有回答,打著打火機,點燃煙。旁邊有人咳嗽了一聲。 一個高加索人坐在角落,拿著幾張報紙,正盯著我們。 “什么事,安佐爾?”塔塔問。 “沒什么,沒什么……只是咳嗽。沒事吧,娜塔?” “沒事,安佐爾,沒事。謝謝。” 她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小酒瓶。 往酒杯里倒上酒,放在我面前。用酒瓶輕輕碰一下酒杯。 “讓我們朋友般地分手。” 她不看我。依然不緊不慢地——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擰上蓋子。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打著瓶蓋。(似乎在配合一首非常慢的曲子敲打節拍。) “不要著急,”我喃喃地說,“我得集中一下思路。” “我傷了您溫柔的心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可不像你。”她說,瞧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 “可惜。我很想記住您原來的樣子。愉快的、輕松的……”她從桌上探過身子,“你后面坐了一個女人。去認識一下,問她要電話。你有一分鐘時間。” “不。” “米沙……” 她叫我米沙(而不是米哈伊爾),并且稱呼“你”。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緩緩站起來。 女人(很可能是剛從市場下班的)有30多歲,己經吃完了東西。 “可以坐下嗎?” 她吃驚地看著我。安佐爾和服務員進廚房去了,除了她這桌及我和塔塔那桌,其他桌子都空著。 她拿起一個一個摞起來的食品盒子,用力塞進身后的塑料垃圾桶里。 “你給我的感覺太深刻,太親切了。”我說。 她更加吃驚了,差點沒張大嘴巴。 “您的牙齒真漂亮!我這輩子第一次想撫摸女人的牙齒,而不是肩膀或者其他的地方……” 她拉長了臉,似乎準備將塑料杯子里的茶潑到我臉上。 “如果我在胡說八道,看起來像個瘋子,那完全是因為您牙齒的緣故!我這就走。是的。” 想討好女人?那就裝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離開。 我站起來,用驚嘆的、滿懷敬畏的眼神看著她,幾乎熱淚盈眶: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 她大笑起來,露出一排確實非常整齊漂亮的牙齒。 “不請求您給我留電話號碼——我看見您手上……” 戴著婚戒的手指動了動,回應我說的話。 “您愿意的話,可以把您的給我。說不定哪天我會給您打。像現在這樣談笑一下……”她說道,舌頭舔了一下嘴唇,我確信這不是有意識的動作,而是無意間流露出的單純。 我的回答也是不由自主單純的: “我不給您留了。我不喜歡婚外情。我們的距離太遙遠了。” 塔塔站起來,(經過我們身邊)飛快地向門口走去。 “對不起,”女人還沒有來得及消化我剛說的話,我抓住她的手,在戴戒指的手指指節上吻了一下,“請別見怪!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11. 我走在塔塔身后,等待她轉過頭來。 我們走出了市場。 跑過亮著紅燈的路口。 走進街心公園。 她一直沒有回頭。 她慢下了腳步……坐到長凳上。 我坐在她身邊,試圖吻她。她扭過頭去,不讓我看見她的臉,飛快地說道: “你應該留在咖啡館。或者,現在走開?否則我們就會陷入愛情不能自拔。我不想破壞你的生活。相信我……和我在一起不會有什么好結果。” 她望著我,笑容從唇邊滑過,一閃即逝(就像在草垛上那次一樣)。 取出酒瓶。喝一口,遞給我。 最后一滴酒不情愿地從倒轉的酒瓶里流了出來,我說: “太少了。” “再去買。我有錢。” “我也有錢。去買?” “再喝——重新道別?” 我吻她。 我們久久地接吻,并不熱烈,仍然在尋找感覺。 酒瓶從膝蓋上滑落下去,跌在地上。 塔塔將下巴擱在我肩上,摟著我的脖子。 “我不需要好結果。只要像現在這樣,”我說,摩挲著她的秀發,“我不怕謝廖沙。” “不用怕。他不會對你怎么樣。” “那還有什么?我們做一下最壞的打算:您是酒鬼,把我也變成了酒鬼。這可不好。不過我們可以去同一所戒酒中心治療,多了新的話題,還可以常常在一起。” 她用手捂住我的嘴巴: “別做夢了:我只喝一點點酒。為了緩解緊張。” 我們從商店買了一瓶白蘭地出來,相擁走在馬路上。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不是一個人?” “什么時候?” “那天早上我去找你的時候,見鬼的謝廖沙在你那兒。” “我忘了:你脫衣服的樣子特別好笑。” “那他穿著短褲出來的時候呢?你為什么不踉我說‘快走’?” “我很想知道,你會怎么做!我想考驗一下你。” “結果怎么樣?” “你的表現非常出色!”她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拍了拍,將酒瓶給我,“為什么刨根究底的?喝酒!” “我明白,錢、錢……”我擰開瓶蓋,“可是你和他怎么過呢?” “很簡單!” 她停了下來。我(擁抱著她,她擁抱著我)也停了下來。 “我住他的公寓。他送食物來,給一點兒零花錢。有時候他過來過夜。有時候我去他辦公室或者家里。我剛剛從他的別墅回來。喝酒,喝酒……但是我和他沒有性關系。” 白蘭地潑了出來:順著我的臉頰、下巴往下流。 “我應該相信嗎?要不就是瘋了?!為什么?!” 我站在原地,拭掉臉上的酒。 她向前走,拇指和食指做了一個“0”的手勢: “沒有性。沒有。” 從口袋掏出鑰匙。 一邊倒退著走,一邊把鑰匙碰得丁零丁零地響,晃動著鑰匙和“0”的手勢逗弄我。 “戰士。戰士……” 直到我追上她,她一直這樣……倒著走,晃蕩著鑰匙和“0”手勢逗我。 就像一個喝了酒的女學生:有一點傻呵呵的,豎起衣領,笑著。讓你選擇:“沒有性”還是公寓的鑰匙,到了公寓也可以把“沒有”給抹掉。 我追趕著她,同時向四周張望,握緊拳頭:看誰敢笑話我們! 12. 到了電梯里,她仍在嬉鬧。一會兒擠,一會兒推,把我頂在電梯壁上: “我現在要抓你。粗暴地!絕不憐香惜玉!就像對待妓女那樣!” 我脫掉西裝,一把將客廳門推開。 “上草垛,小壞蛋!”她繼續玩游戲,用力推了一把我的后背。 我故作踉蹌,朝堆放草垛(及計劃擺沙發)的方向摔下去,卻倒在了…… ……卷成筒狀的床墊上(相識那天它就是放在這兒)。 塔塔愣在客廳門口: “草垛哪兒去了?” (經過前廳)跑進臥室。 我們差點在臥室撞上:我走進去,她從與臥室相連的小房間(里面放了電腦和書柜)里沖出來,暴跳如雷。 “浴室和廚房里都沒有,”我說,擁抱住她,“隨它去吧。反正也不舒服:我們躺在上面會陷下去……” “那是我的草垛!我自己的!電話……” 拿起手機。 撥號,走到窗戶旁邊…… “那是我用自己的錢買的!” 同時對著話筒:“是我,娜泰拉!叫謝廖沙聽!告訴他,我在城里!草垛在哪兒?!不用撒謊,薩沙!把草垛還給我!否則我就離開這兒!”霍地掛斷電話,惱怒地哼哼著……對我請求道:“把床墊拿過來。” 墊子在床上鋪開,里面有一個小小的枕頭: “您都不知道,親愛的米什卡,我在這張床墊上度過了多少個孤獨的不眠之夜!” 爬到床上,雙膝跪在床墊上。 “過來。” 她招手示意我像她那樣跪著——在她對面。 “這是一個情婦的肺腑之言。不……我可以以故鄉——先后被成吉思汗、拿破侖和希特勒三度燒毀的光榮的科澤利斯克城——的名義發誓,你是我在這張床墊上的第一個男人!” 她熱情洋溢地發誓。 但旋即一笑,閉上眼睛,伸出雙手……前所未見地柔情似水。 手機響了——不管它!我把電話塞到枕頭下。 我用膝蓋在床墊上向前挪,放低肩膀,讓她的雙手搭在我肩上。 貧嘴的人 第二部 1. 窗外夜色漸濃。 黑暗中——碩大的冰箱敞開著門——長方形的冷藏室照亮了,里面塞滿了食物。 “您這里簡直是天堂。” “想上天堂?……那就做人家的情婦吧。” 他們坐在廚房里擺好吃食的桌子旁。 她——穿著他的襯衣。抽煙,喝果汁。 他——穿著她的長袍。吃東西。 談話伊始,他們仿佛在重新結識……其實,他們的每一次會面都是這樣開始的,甚至在約會中途短短的分離之后也是如此。 “你為什么不吃?”他問。 “你沒到之前,我已經在咖啡館吃飽了。你在咖啡館工作過嗎?” “沒有。” “你的刀工和擺盤功夫真不錯……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撒謊吧?” “沒有。” “不要老是回答‘沒有’。” “那你就問一些我能回答‘是’的事。” “講一講,你是怎么變成男人的。” “能嘗一下嗎?” 她用手掩住盤子,擋住他伸過來的叉子。 “不給,除非你講給我聽。” 他用手指靈敏地從她的手底下捏出一片肉。從桌子旁站起身,將肉塞進嘴里嚼了起來。 “不告訴你……” 她坐著,他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講述: “那是上九年級以后的事。我在一個青年夏令營度假。她的名字叫瑪莎。她跑到所有人面前說:‘追得上我,我就是你的人!’”。 “你追上她了?” “沒有……可以說‘沒有’嗎?” “可以。” “沒有人能追上她:她是中長跑運動員,沃羅涅日的女子冠軍。半個夏令營都炸開了鍋。小伙子們又恨又氣……” “真可惡。” “一天晚上,我躺在操場的草地上。她走過來,躺到我身邊說:‘米沙,我是你的’。” “真可惡!……接著說。” “‘接著說’什么?……”他拿起臟盤子,放到水池里要聽親密的細節嗎?” “撒謊。全是你虛構的。” “為什么?” “你是個處男。害羞又膽小。而她是運動員。跑步的本能比性的本能要強烈得多。你們之中肯定有一個人跑掉。要不就是你們倆都跑了,而且還是朝不同的方向。” “我不喜歡賽跑。當她對我說‘我是你的’的時候,我對她說,‘不,瑪莎!’” 他把洗干凈的盤子放到碗架上。回到她身邊。 “我就這樣成為了男人。因為只有當你第一次堅定地說出‘不’的時候,才能變成真正的男人。” “傻瓜……” 她示意他過來。 他走過來,俯身在桌上。 她抓住他的耳朵,把他拉到自己跟前。他們的鼻尖幾乎碰上。 “對我說‘不’!”她要求道。 門鈴響了。 她惱怒不已,緊張而不自然。 “放手。好疼……” 她放開他的耳朵。 他坐下來,問: “我要穿上衣服嗎?” “讓他們走!……坐下!” 又是一陣鈴響,隨即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倒點兒果汁。” “給。” 他給她的杯子倒滿果汁。 從前廳傳來了腳步聲。 塔塔的樣子看上去似乎一碰就要迸出火來。 薩沙向桌子跟前走來。 “你好……收拾收拾,我們走吧。他在等著。” 塔塔好像沒聽見似的。 “如果他說:‘把草垛弄走’,我就得弄走,”他接著說道,“這是我的工作。他——是我的老板。” 她不緊不慢地拿起杯子,慢吞吞地喝果汁。 薩沙注視著她。直到她放下杯子,才開口道: “我也在冒風險。要是讓他知道了你們傳紙條的事……我在車上等你。” 塔塔走出前廳。身上穿著黑色套頭衫,黑色裙子。 牽起米沙的手,讓他面向掛在前廳的鏡子。 “我們——是天生一對……” 他們看上去的確很相配。 他穿著不變的黑西服,她也穿著黑色。 相似的不僅僅是衣服:還從他們的笑容和投向鏡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來,以及難以言傳的某些東西,讓人不由自主想起老生常談的一句話:“他們就是為彼此而生。” 門鈴聲響起,稍頓——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他們注視著鏡子,似乎什么也沒聽見。 薩沙從半開的大門向里張望。 “取消。我們不去了。他親自過來。”同時問米沙,“要不要送你?” “他留下。”塔塔說。 “再見,亞歷山大。”米沙親切地說。 薩沙皺起眉頭,伸手拉米沙。 塔塔打掉他的手。 “你瘋了嗎?讓他看見怎么辦?你這是在玩火自焚……” “滾出去!” 她砰地關上門。 2. 摔上門。 塔塔邊往臥室走,邊脫掉套頭衫(身上還剩一件T恤衫)。 “或者,我……應該離開?”米沙問。 她沒有回答——走進了臥室。 “把床頭柜里的毛毯拿出來,”她卷起床墊,皺皺鼻子,“聞到了嗎?” 他俯身,貼近床聞了聞。 “沒聞到?香水味……哦,真討厭。”從他手中接過毛毯,放在卷起的床墊上,“我幾乎整晚沒睡覺。對不起,我要躺一小會兒。” 在客廳原來的位置鋪開床墊,躺下。 “……你要走的話,把門關上。現在請把燈關了。” 將毯子拉過來一直蓋到眼睛下。 他關燈。 開關啪的一聲響。她仍然睜著眼睛,凝然不動,身體緊繃,直到他掩上門,走到前廳,她以為他要走了。 當腳步聲在臥室停了下來,她終于放下心來。 在臥室里,米沙掀起枕頭。手機不見了。他在另外的地方——床的靠背附近找到了手機。 小房間里放著書柜。大部分書都很新,硬紙盒包裝的文集都還沒有拆封,書柜中間的兩排架子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醫學書籍。 書柜后面的角落里有一張電腦桌和一把圈椅。電腦上方掛著一個大大的相框。 米沙從墻上摘下相框——以便仔細端詳照片。 照片里是塔塔和謝廖沙。臉頰貼臉頰。興高采烈、信誓旦旦的兩張臉孔。不禁讓人想到一句題詞:“一生一世。” 毛毯放到了一旁,塔塔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從客廳傳來了聲音。 她用胳膊肘撐起身子,惶惑不安: “米沙!” 他走了進來。 “你想走?” “我在找手機充電器。” 他走到她跟前: “他為什么找你?既然你們沒有性關系……” “充電器——也沒有。”她說。 “他又不是你的父親、兄長。” “如果你想走——那就走吧。” “我看見了你們的照片。真是一張非常奇怪的照片。” 她笑了起來: “我們在兜圈子!你說你的謝廖沙,我就在說你想走!” “我想知道,是什么把你們綁在一起。” “米沙……他是我的恩人。他要求我不抽煙,不喝酒,不閑逛。我有七個月的時間幾乎沒出過這套公寓。讀書,學電腦,過健康的生活。受——夠——了。我想喝酒、抽煙、戀愛。” 坐起來,雙手抱住米沙。 但是,門鈴響了。 跟在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身后進來的是另一個新保鏢。 “謝廖沙,怎么回事?他進屋來干什么?!” 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看了他一眼……保鏢立刻轉身向門口走去。 3. 她在臥室幫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脫衣服,他看上去很疲憊,幾乎連回答她的問題都顯得很吃力。 “我的草垛在哪兒?” “等一下再談……” “你拿走汽車和電話時,我有沒有反對?有沒有求你把它們留下?沒有!”脫掉他的西裝,“……因為電話和汽車是你的。可草垛是我的!我用自己的錢買的!” “快一點,泰拉……” “把草垛還給我。聽見了嗎?” 幫他脫掉褲子。 他坐到床上,雙腿抖摟著,把褪下的褲子踢掉: “我兩個晚上沒睡覺了……” 她幫他把褲子拽下來。 他俯臥在床中央,臉埋進枕頭里,喘著粗氣。 塔塔躺在他身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手指動了動,嘆口氣。她將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心。開始絮絮低語,好像唱歌一樣: “睡吧。明天醒來你又將精神煥發、平和安寧,你會看見,所有人都愛你。就連你的保鏢也是。他們愛你不是因為你付他們錢。他們愛的是你本人。因為你就是你。因為你睿智、善良、公正。” 她的話語很溫存,然而目光卻絕望苦悶。不再說話,閉上眼睛,抬起臉,試圖減輕香水味帶來的折磨。目光投向……小房間的門口。 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從他手心抽出來。 “睡吧……” 側身傾聽他是否睡著了。 伸手在背后摸索了一陣,找到枕頭,擺在他的側腰。從他肩上挪開手:他不滿地咕嚕了幾聲,她不得不將手放回原處。 過了幾分鐘。幾乎一動不動的姿勢讓她疲累不堪。她轉過臉不看睡在旁邊的人。再度側耳傾聽他的呼吸聲。 “睡吧……”她低語著,握拳在他頭頂晃了晃。 真怪: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她松了口氣。對著小房間做了一個自己招牌的(意大利式)“0”手勢,笑著,好像在問:“相信我們沒有性關系了吧?” 伸直手指,招呼他過來。 門開了。米沙踏著腳尖走進來。 塔塔指指自己擱在軟凳上的黑色套頭衫。 米沙拿起套頭衫。走近來。俯身在床上,遞給她套頭衫。 睡覺的人呼嚕聲停了。 米沙和塔塔凝神屏息。遞在半空中的套頭衫的一只袖子在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頭頂上晃來晃去。 突然,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霍地轉身面向米沙,在睡夢中從俯臥改成側臥。 “啊……”他難過地哼哼著,蜷成一團,伸出手,仿佛一個在睡夢中尋找什么東西的小孩,碰到米沙的大腿,緊緊抱住,似乎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孩子氣地傻呵呵地高興起來,“啊!” 他的臉因為無比的幸福而抽動著。 又過了幾秒鐘,他開始從鼻子發出喘息聲。 塔塔用套頭衫捂住臉,像戴著防毒面具似的。 米沙踮著腳繞過床。 在塔塔腳下靠床的地板上坐下。 “我討厭同性戀的場面,”他將手放在她的膝蓋上,開始撫摸她的腿,“不過這完全是另一回事。您太令人驚訝了。對我來說,一千個謝廖沙也無法取代一個您。” “小聲點兒。” “這是發自我內心的呼喊,對不起。” “不需要用心來喊。米什卡,我不是石頭人。” 他挪開手。 她細聽一下睡夢中的人:喘息聲中顯然醞釀著即將奏響的呼嚕聲。她向米沙示意:我們走吧。 浴室很寬敞,燈光明亮。 “他是……精神變態?”米沙問。 塔塔在洗手,洗臉。不時停下洗的動作,用鼻子聞一聞,是否還有味道。 “他……很正常。但是睡眠很差。他和妻子都極喜歡噴香水。睡在一張床上,聞著這可怕的味道,當然會中毒!何況他們打鼾像殺豬一樣。”拿起毛巾,狠狠擦拭雙手和臉,“嘿,洗不掉這臭味。知道嗎,等一會兒腦袋里就會嗡嗡直響。” 大門打開了。他們站在門口,擁抱道別。 “我在琢磨一點兒事。”他說。 “什么?” “房子。你不能繼續留在這兒。” “不用想了。很快一切都可能改變。” “什么?” “一切。” “你是指房子?” “我指的是一切。走吧。我會給你打電話。” 他扶著門,但沒有走。 “你會想我嗎?”她問。 “己經開始想了。” “我也是……走吧。” 4. 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嘴角的皺紋更深、更僵冷,比平日更密了。他朝小房間的書柜后看了一眼。注意到被米沙留在電腦旁的照片。 他走到電腦桌跟前。拿起照片。久久地端詳著。 本來想掛回原來的地方,但又改變了主意。 到廚房,向水池下面的柜子看一眼,發現了一個空白蘭地瓶子。冷笑一聲。 在前廳,他蹬上椅子,打開大門上方的擱架。挪開一個大大的空箱子,后面藏著一臺攝像機,他從里面取出帶子。 在廚房看錄像帶,臉色越來越陰沉。 “起來。”他站在客廳門口說。 塔塔躺在自己的床墊上,雙目了無睡意,似乎正在等著他的這聲命令。 他坐在廚房里,盯著照片。 她走到窗邊,倚在窗臺上。 他把照片推到一旁,看著桌子,開始輕聲地、傷感地說: “我還記得——我走進病房,你端著書坐在窗邊。那臉龐……那么孩子氣、純潔。就像一個小女孩……坐。” 她沒有動,仍然站在窗邊,緊張地等待他接下來的話(和他回憶中窗邊的小姑娘一點兒也不像)。 “那只是在醫院的一次常規訪問。我不喜歡慈善事業。但是,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一種……親近、親切。于是我打聽了一下你的情況……” “情況?”塔塔冷笑一下,走到爐灶旁。打開排風扇,取出香煙,抽了起來。 “……你的病很嚴重。必須長期接受醫療監護,生活有規律,注意營養。你是外地人。己經在莫斯科漂蕩了六年,靠干一點兒雜活賺錢。我想幫助你。所以我提出和你做朋友。” 他看著她: “別抽了。坐下。” 她摁滅煙。屈從于他的目光,坐到對面。 “這么久以來,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他問。 “是。” “你最近一次的檢查結果很差……你什么時候去醫院?” “今天。” “幾點?” “我自己去。” “結果很差……還不只如此!你應該立刻集中精力治療。可你……” 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拿起遙控器,打開錄像機。 屏幕上以快進的方式出現了大門前的樓梯口。 “監視器?這么說,我一直都被監視著?” “你去別墅的時候剛安裝的,”他按下暫停鍵,“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帶男人們到這兒。” “我沒有帶男人們。我只帶了一個男人。”她凝視著屏幕。按了一下遙控器按鈕,以正常的速度播放錄像。 大門下模糊的黑點變成了米沙,他往門縫里塞了一張字條。 她的臉上泛起了光彩。 “他的字條……你的……我都知道。很浪漫。”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說,“瞧……昨天。白天兩點。你們一起回來。我。晚上十一點。進門……他。夜里一點才離開!” “你睡著了,他很快就走了。” 他從桌子后面站起來。 “但是他曾經在這兒!很浪漫嗎?你把自己生活的地方搞得烏煙瘴氣!你們蔑視我的存在!而我給了你一切需要的東西:房子,食物,書!作為回報,我只想要一點溫暖。想你把手放在我肩上,說一些好話。我一直以為,你很特別,不同尋常。純潔!” 他感到自己最美好的情感受到了侮辱。 她點點頭。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回來!” “我要睡覺。”她說道,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躺在客廳的床墊上,臉朝墻。 他則在客廳走來走去,踩著軟綿綿的毛絨拖鞋,哀傷地盯著腳底下。 “謝廖沙。”她輕聲喊。 他走過來。 “坐下。” 他挨著她坐到床墊邊上。 她沒有回頭,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他的手,放到自己肩上。 他們久久地沉默。他的嘴角松弛下來,目光也變柔和了。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撫摸她的肩膀。 “謝謝你,”她說,“多好啊——除了溫暖,不要求任何回報。而你則付給我房子和食物。我要睡覺。你該走了。走吧。” 他謹慎地拿開手。 “塔塔。”他低聲喊。 她沒有回應。 他又坐了一陣,試圖看清她埋在小小的枕頭里的面孔。 站起來,腳步遲疑地踏在木地板上,走出客廳。 米沙和瓦夏從“羚羊”車上卸下一些舊的運動墊子,拖進大樓門口。 然后出了電梯,沿樓梯往閣樓上拖——向一扇開著的鐵柵門走去。 ……塔塔將黑色套頭衫塞進一個大旅行包,把包扣好。 將床墊連同枕頭一起卷成筒狀。 把照片掛回原處——電腦上面。 用鑰匙鎖好門。 走遠一點兒,向上看。 天花板下,門的上方掛著一個帶監視孔的小盒子。 “我并不感激,”塔塔說,“對我來說,對你說好聽的話一天比一天難。” 將旅行包挎到一側肩膀上。用皮捆帶捆好的床墊搭到另一側肩膀上。 5. 常規的靜脈抽血:針頭扎入手臂,向里推進,血柱在針筒里上升。 又是一次采血——三棱針(刺血工具)刺破被夾緊的指腹,血液從剌破口冒出來,流入貼著的采血管(帶刻度的細管)中。 從處置室出來去找醫生的途中,塔塔在走廊停留了好幾次。 第一次是一個護士叫她。 她們一起走到樓道。抽煙,閑聊了一陣。 隨后,她在走廊上和一個相識的醫生談了幾句。 看見一個護工,走上前,問她過得怎么樣,塞了一塊巧克力到她的長袍口袋里。 一個大個子男人坐在桌子后,身穿醫生袍,額頭上長著一個小贅疣。聽見了敲門聲。 “什么?……哦,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他說。 “啊,哦——哦,真是太高興了!”塔塔說,快步走近。 他們擁抱。 “過得怎么樣?” “非常好。您呢?” “不是非常好,不過還算正常。去過處置室了?” “是的。處理完畢,”她回頭向門口看了一眼,從包里掏出一瓶酒,“來一點兒?” “上班時間,塔塔!……” “上班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不過您要值班,”她伸手到柜子里(知道他都有些什么東西,放在哪里)取出兩個杯子,“就算慶祝您開始值班!” “貧嘴……”他笑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桌上擺著白蘭地、酒杯和掰開的巧克力。 “我帶來了梅耶斯的資料。新專著。在網上找到的。”她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可惜是我翻譯的:專有名詞可真要命。” “謝謝。我現在什么都不看,水平倒退了。”醫生發愁道,打開文件夾,“不……專有名詞翻得挺好。聰明。你應該學醫。早就該去了。” “看看標出的那段,第三頁。” 他細讀起來。然后生氣地丟開文件夾: “又來了?!” 他準備從書桌后站起來,但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我已經認識你很多年了。我七次病倒在這里,接受您細致入微的觀察。情況很簡單:末期血癌……” “誰跟你說的?!胡說八道!” “一個月前你也是這樣叫:‘胡說八道!’——于是我抄下檢查結果拿去研究。一切已經很清楚。” “嘿,白癡!她還能診斷白血病的病程了。” “讓我說完。根據邁耶斯的著作,根據《血液系統疾病》,根據一切來判斷……都結束了。再聽我說半分鐘!當我知道一切都完了的時候,我希望……能享受生活。我結識了一個男孩。結果呢,他……是完全屬于我的。完完全全!我是如此地幸運!現在應該怎么辦?作為朋友,你告訴我,我還剩多少時間?我必須知道!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 “你實在太傻了,”一陣不知所措的停頓之后,他說,“真應該讓你見鬼去!” “我們做個游戲吧。把牌拿出來。緩和一下緊張氣氛。” “我希望你離開。” 他轉過身去。 她拿起酒瓶,開始倒酒: “來一點……您的愛情戰果如何?” 他沒有回答。 “臨床醫學研究科的塔季揚娜呢?” “別說了。” “你不生氣嗎?她在玩弄你。你和她根本一點可能也沒有。她很會演戲:眼神,神秘感,這樣那樣……你不生氣嗎?” “不。” “這種人把什么都分得很清楚:丈夫,情人,再來一個情人,這一個——就由他痛苦去吧。人人都需要她,到哪兒都受歡迎……舞會女王!您很可愛,很逗趣。玩弄你讓她覺得開心。但是,對不起,她只會理智地付出。冬天的時候你被她迷得暈頭轉向的,我看出來了。她跑到哪里去了?換地方了?” 聽了塔塔的話,醫生用指甲撓著邁耶斯的文件夾:他很難過。點點頭。拿起酒杯: “直到現在,一想起來我就揪心。” “她很漂亮。順便說一句,她和帕爾芬諾夫也有曖昧關系。” “和那個小人?!” “他比您年輕。開好車,有自己的生意。”拿自己的杯子碰一下他的杯子,“忘了她吧。要不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果我沒有說服您,那就去請教一下妻子。” 醫生不由得笑了。 6. 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電車幾乎在空駛。 雖然肩上扛著床墊和旅行包,但是塔塔腳步輕盈,好像一點負擔也沒有。 十二樓的窗口亮著燈光。 她在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 “你在家嗎?我在樓下。” 他衣服也沒換就跑了出來——穿著T恤衫,運動短褲。 “請原諒我這身打扮。”他擁抱她,接過包和床墊。 “你沒有事要忙吧?” “我唯一忙的事情就是您!”他開心地說,向樓門口走去,“我一整天都在等您!您跑到哪兒閑逛去了?!” 打開位于十二樓的公寓門: “看一看我們的居住方案。方案一。” 帶領她從客廳往自己的房間走(在這段時間里,公寓里的家具明顯多了;客廳擺了三張桌子,上面堆著草樣和設計圖)。 “在辛勤的勞動之后,大伙兒都在睡覺。” 領著她參觀自己的房間:一張沙發,兩把椅子(其中一把上面整齊地掛著西裝),一張布滿劃痕的辦公桌。 “我的房間。沒有門,我們掛上了簾子。” 帶領塔塔上了閣樓,米沙說: “方案二。猜猜這個是什么。” 在閣樓中央,天窗下的樓頂上矗立著一座好像浴場更衣室一樣的設施:用布圍起來的沒有頂的帳篷。幾幅布固定在輕巧的方木構架上,布墻上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窟窿,微弱的燈光從窟窿眼里透了出來。 “別賣關子了!” 他霍地拉開帳篷入口布匹開衩的地方。 帳篷里亮著一盞礦燈。地上鋪了席子。稍遠的另一頭是床鋪:一塊地毯,兩個枕頭和疊好的毛毯。 布墻朝內的一面印著圖案。圖案褪色、暗淡了,有些地方已經完全模糊。 其中一面“墻上”描繪的是一座城市:新奇別致的房屋,綠色山峰映襯的高塔。 另一面“墻上”是夢幻般的叢林。 第三面——開著巨大窗戶的大廳。 他舉著燈,她細細端詳著圖案。 這是兒童劇的舞臺背景。 “你真是一個出色的藝術家。” “我出色地從道具組偷來了一些破爛。” “只有真正的藝術家才能用破爛建造出宮殿!” “面積兩三平方米的宮殿。” “我住這兒。” 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不明白……你在發抖?” “胡說。只是覺得有點冷。” 他把燈遞給她: “只要一分鐘。你掐著時間。” 回來時拿了一瓶伏特加和一個袋子: “脫衣服。” 她俯臥,他用伏特加幫她搓身子,時不時地說聲“對不起”——夸張地“吧唧”親一下她敏感的肩胛骨、腰,引得她一陣陣發笑。 將伏特加倒進茶杯里,一點也不吝惜。 “來。” 她一飲而盡。皺皺眉頭。 他將袋子放在她身邊: “穿上……暖和一點的內衣。” “你去哪里?” “去拿吃的。” 他推著擺滿食物的“弗里德里希”,驀地出現在入口開衩處——穿著西裝,臉上的笑容就像返場的演員走到帷幕前。 但是塔塔已經睡著了。 他為她掖好腳下的毛毯。關燈。 躺到她身邊。 久久難以入眠。一會兒看塔塔,一會兒瞧著上空。 天窗框出的一塊方形的天空漸漸昏暗下來。遠處的電車傳來低微的叮當聲。不知哪兒有人在隱隱約約呼喊著什么,回應的聲音也聽不真切。 四周一片漆黑,靜悄悄的,己是夜深人靜。 他們臉對臉睡著了。 她的手在地毯上摸索著,爬上枕頭,找到了他的臉,在下巴和嘴唇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辨認是誰。然后滑下去,落在他的枕頭上。 過了一陣。他們在熟睡中。 他的手在地毯上摸索著。揉捏著毛毯,爬上她的手臂。然后轉移到腰上。在睡夢中,他向她挪近了一點。 同樣不知不覺地,在睡夢中,她向他靠了過來。 睡眠變得不安穩起來,兩人的鼻息清晰可聞:他們感覺到了彼此的存在。 他的手在毯子里磕磕絆絆地向下伸,很快她的手也過來了。兩只白皙的手在黑暗中融為一體,甩開了礙事的毛毯。 7. 塔塔醒來了,注視著舞臺背景。 在從天窗傾瀉下來的燦爛陽光下,房屋和高塔的輪廓模糊了,融匯成一片五彩繽紛、光彩奪目的涂鴉。 但是,只要稍微改變一下仰視角度——側一側頭,在涂鴉作品中就會隱約顯出大大小小的窟窿、劃痕和褶皺。它們穿插在鮮艷奪目的涂鴉中,看上去就像一幅涵義晦澀陰郁的線條畫。 腳步聲響起。 米沙走進來,在她身旁坐下,抱住她的雙膝: “睡得好嗎?” “前所未有地好。” “我們下樓去?” 她把手指貼在他的唇上。 “算了。我寧愿一輩子待在這兒……”心滿意足地摩挲一下自己身上的灰色內衣,“士兵穿的襯褲?” “是全新的。奧列格當兵的時候發的。” “不用解釋。褲子非常好。又暖和又柔軟,”她閉上眼睛,“總而言之……一切都很美好!” “奧列格提議出去走走。今天是他的節日……” 塔塔、米沙、奧列格和瓦夏走在大街上。塔塔在打手機。 奧列格沒有穿軍裝,但手上捏著一頂空降兵的貝雷帽,如果途中碰見了自己人,就揮舞著帽子。 自己人也揮動貝雷帽或者揚手回應。 塔塔把手機遞給米沙,說: “我要去探望一個人。離這兒很近。” 一個50歲左右的胖女人一只手扶著桌子,不安地問: “塔托契卡,也許用不著吧?我怕會喝醉。” 塔塔打開瓶塞。倒滿一杯白蘭地。 女人還想再問,但又不敢。 塔塔的樣子看上去似乎一觸即發。她雙手伸在酒杯上空,渾身緊繃,目光緊緊盯著白蘭地(擁有超感覺的人在畫符水時就是這樣)。 將杯子遞給女人,壓低聲音說: “這就是你現在所需要的。” 女人舉起杯子。但仍然下不了決心。 塔塔逼視著她: “麗卡。” 麗卡喝干了酒,一陣咳嗽。 “躺下。放松。”塔塔指示道,“我馬上就回來。” 從樓門口跑出來,拿著一支煙走到朋友們身邊。 “就抽一口。”在奧列格的打火機上點著煙。開玩笑地稍稍瞇縫起眼睛,思索著什么,將煙頭丟進垃圾桶,對米沙說,“你跟我來。我們去去就來!”——后面這句話是對奧列格和瓦夏說的。 麗卡俯臥在沙發上,喘著粗氣。塔塔站在旁邊俯視著她,握緊拳頭。低沉的聲音開始有節奏地宣告: “萬籟俱寂。你只聽見自己的聲音。” 米沙笑了。 “你忘卻了頭疼、勞累、失眠,忘記了自己不愿踏出家門,忘記了所有的壞事和擔憂,忘了我的助手,”塔塔接著道,“馬上就會感覺很好。” 她將手掌放在女人的背上。 “噢——噢——噢!”女人呻吟著。 “一股暖流穿透你的軀體,你身上暖洋洋的,感覺很好。所有的病痛都消失了,你覺得一身輕松。” 她抬起另一只手,看一眼米沙。 他明白過來。和塔塔一起將自己的手掌放在麗卡背上。 “啊——啊!”她發出尖細的哼哼聲。 “你——是一個小小姑娘。躺在冰冷的洞穴里,但是你很溫暖。你的親友、族人環繞著你,用自己的雙手為你取暖。你想要生活,歡笑,歌唱!你的心跳如此歡快,年輕的血液在纖細的皮膚下幸福地奔涌。” 塔塔僵立不動。 米沙不安地看了她一眼,但是…… 她回過神來,安詳地對他笑了笑,一時之間忘了自己,忘了喝醉了、幸福呻吟著的麗卡。 他們跑下樓梯。塔塔的聲音在回聲效果良好的樓道里響亮地回蕩: “我說得特別好吧,嗯?一個阿姨教我的。她專門幫人治病。怎么了?這是好事。像麗卡這樣的人閑著無事,精神上受折磨,沒病也能想出病來。所以我來了,一方面幫助他們,我也可以掙錢!” 她晃了晃賺到的錢。 8. 朋友們在市場里向咖啡館走去。 路上碰到了一幫閑逛的“藍色貝雷帽”。 “奧列熱克!”不知是誰嘶啞地喊了起來,“我們普斯科夫的戰友!” 小伙子們立刻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米沙和塔塔從人叢里鉆出來,向咖啡館走去。 “這兒不賣酒,”走到咖啡館門口,米沙忽然想了起來,“我去去就來……” “在這排鋪子的最頂頭。”塔塔指給他看。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陌生的女服務員。 “您好,”塔塔說,從服務員背后的窗口向廚房里望一眼,“丘利婭去哪兒了?” “丘利婭!”服務員喊道。 從窗口可以看見一扇朝著院子開的門。丘利婭從院子里進來,走到窗口,高興地說: “啊,塔托契卡!” “您過得怎么樣?孩子和丈夫怎么樣?” “還可以,謝謝。要點兒什么?” “我們有四個人。” “來一份肉丸子。” “還有沙拉。” “再來兩盤羊肉抓飯。”從咖啡館一角傳來喊聲,那兒坐著兩個穿迷彩服的特種兵,另外還有兩個人和他們坐在一起。 “馬上!”丘利婭愉快地回答,“今天是你們的節日,對嗎?” 特種兵中瘦瘦的那個惡狠狠地回答: “今天是節日。明天將是另一回事。” 丘利婭驚恐地垂下目光,從窗口走到爐灶旁。女服務員一聲不吭。 塔塔走到特種兵的桌子跟前,對瘦子說: “向她道歉。” “去你的,臭婊子。”瘦子咬牙道。 塔塔從桌上抓起一個盤子。 “羊肉抓飯?”她問。將盤子里的米飯扣在特種兵臉上。 滿臉是飯的瘦子措手不及…… 奧列格、米沙和瓦夏出現在塔塔身后。 “坐下,”奧列格對塔塔說,然后問特種兵,“發生什么事了?” “問一下你的臭婊子!”瘦子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但是他的兩個朋友擋住了他。 “他喝多了。別動氣……”另外一個人說道,適時地看見了奧列格的貝雷帽以及在市場上閑逛的空降兵,轉而對塔塔說,“對不起,行了嗎?我記得你。你在這兒工作過,對嗎?” “羊肉抓飯。”奧列格抓起盤子,將米飯扣在瘦子臉上。 瘦子猛地沖過來,差一點撞翻了桌子,但是他的朋友再度拽住了他。 特種兵們帶著瘦子走出咖啡館,經過伙伴們的桌子時,瘦子又試圖掙脫開,向奧列格撲過來。 “干什么?今天過節。我們約明天。”奧列格平靜地提議道,將自己的名片放到桌角上。 瘦子拿起名片。敬重地看了一眼敵人: “明天見。” (在莫斯科有一個眾所周知的地方——戈爾布什卡,一個大型自由市場。在戈爾布什卡有一家吸引音樂發燒友的戈爾布什卡商場——匯聚了眾多音像店,能低價買到各種光碟、唱片和磁帶。) 在戈爾布什卡商場內的小廣場上有一個舞臺,任何人愿意的話都可以找主持人要歌詞,上臺去唱卡拉0K。 臺上的兩個小伙子抖動雙腿,扯著破鑼嗓子,唱得驢唇不對馬嘴,在逗觀眾開心。 朋友們也站在觀眾人群里。從咖啡館出來,他們已經略有醉意。順便說一句,在這個空降兵節日的星期天,廣場上的所有人都有些微醉。站在他們前面的姑娘也醉醺醺地搖擺著舞步。 塔塔發現奧列格盯著姑娘看,說道: “上,朋友。” “我不是專家。”奧列格回答道,瞧了一眼米沙。 “如果您有什么問題,我一定幫忙。”米沙說,“表現大方一點,別做作。” “照您說的。” 奧列格想了想,將手搭在姑娘肩上。 她轉過頭來,毫不驚訝。 “我叫奧列格,”奧列格說,“認識一下?” “丹尼婭,”姑娘說,“我們算認識了。” 很快,他們五個人拿著歌詞紙站在了舞臺上,醉醺醺地唱著一首大家熟悉的關于莫斯科的歌曲: “……知道嗎,窗外已是春天, 暖風吹散了我們冰冷的夢…… 我們要走進春天的巷子里, 晨曦的天空星星閃耀, 這個春天我們該有多少故事……” ……在十二樓,一個意外等待著朋友們和新加入的丹尼婭:阿利婭和一個40歲左右的淺棕發男人在一起。他們坐在客廳的桌子旁,談論阿利婭的設計圖。 “這是奧托,”阿利婭介紹道,“他不會說俄語。不過全都能聽懂。” 大伙兒坐在擺好的桌子旁。奧列格唱著自己創作的歌曲: “蒼白的月兒難以入眠, 看得出,它和我一樣地孤單, 只有你的聲音, 才能讓我歸于安寧, 可是你呀,我的天使, 去了哪里?” 唱完一段詞,接著彈琴。 瓦夏在阿利婭耳邊詢問著什么。他得到了答案,側身靠向米沙。 “奧托是現代建筑學專家。為一些德國雜志寫稿。我不喜歡這個人,米什卡。他們坐在一起有點兒過分親熱。” “蒼白的月兒難以……”奧列格又開始引吭高歌。 丹尼婭一把拍在吉他弦上。 “同一段歌詞唱了三遍!” “別的詞還沒想出來。” 丹尼婭伸手去夠錄音機,打開。 站起來,醉醺醺地搖晃: “好快活!接下來要更快活!我提議來一場集體戀愛!三女四男!我做你們的分隊長(注3)! 她扯掉身上的T恤衫。拿在手上晃動著,跳了幾步醉舞。 奧托拉長了臉。 “奧托!她說的分隊長——是另外一個意思……姑娘完全沒有政治色彩的,相信我。”米沙說。 丹尼婭把米沙從奧托身邊拉過來,摟著他的脖子: “帥哥……” “我棄權。” “我也是。”塔塔附和道。 “瓦夏?” “我要開車。” 瓦夏旁邊坐的是奧托和阿利婭,但丹尼婭沒敢靠近他們。 他們臉上是德國建筑專家和韃靼女建筑師絕對“有政治色彩的”、憤然的神色。 丹尼婭謹慎地繞過這兩個人。奧列格正在聽著錄音機里的音調調弦,看見她無功而返,安慰道: “原諒他們這些不相信愛情的人。在這冷酷的世界,只有我和你才是一對。”他放聲唱了起來,聲音蓋過了錄音機: “孤獨的,孤獨的我們, 遠方的海岸不能令我們向往, 繩索捆住了我們的船帆, 哦,你呀,問題重重的羅斯。” 9. 米沙打開礦燈。 燈光灑落在舞臺背景、“弗里德里希”和入口的旅行包及床墊上。 “別著急,”她躺下說,“整個晚上,多的是時間。不然我們變得像兩個兵似的:一見面就一二一,一二一。” “你以為士兵一見面,馬上就開始搞男女關系嗎?” “當然,他們先敬禮。”她用胳膊撐起身子,“我想要愛撫,米沙。” 他緩緩將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不。我想要做游戲一樣的愛撫。假設,我是美味的食物。” 他抓住她的手。 “美味的點心,”開始親吻她的手指,“蘸白蘭地汁的細手指。”坐起來一點兒,嘴唇碰到她的臉,“果子凍里的綠色眼睛。” 她瞇縫起眼睛,將臉湊過去接受親吻。 輕輕將他推倒在枕頭上: “笑。” 緩緩地、緩緩地親了一下他微笑的嘴角。 然后親一下另外一邊嘴角——緩緩地、緩緩地。 退后一點兒。 “你永遠屬于我。” 不待他回答,迅速俯下身去,雙手捧起他的臉龐。開始溫柔地、熱烈地、忘情地親吻他的嘴唇。 10. 電車發出丁零當啷的響聲。陽光斜斜地從天窗傾瀉下來,玻璃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在光芒中,掠過一個之字形的陰影——一隊鳥兒從窗邊飛過。 塔塔從帳篷里搬出旅行包和床墊。轉身。看著熟睡的米沙,想牢記他的面容。 繞過帳篷時,看見布景上的一個洞,俯身湊上洞口,最后再看他一眼。 他的臉對著她,如果他此時突然醒來,他們的目光將恰好碰上。 早晨,路人看上去一個個憂心忡忡:趕著去上班,盤算著即將來臨的一天。所有人臉上似乎都是同一個表情。 只有從樓門口走出來的塔塔是別樣的面孔。她沒有思索未來或是今天的計劃。在意識中,她仍然與米沙在一起。 然而,她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腳步輕盈,肩上扛著床墊和旅行包,對重負早已習以為常。 “何時你再回到我身邊, 這一天會來到, 當你回到我身邊, 我們的命運之線再度交織, 我將溫柔地親吻 你持久等待的心, 讓吻切斷死神的呼吸。 到那時,我們之間的堅冰消融, 到那時,我們的痛苦消逝, 到那時,‘我’和‘你’融為一體, 像風一樣在潔凈的大地上歌唱。 你將溫柔地親吻 我持久等待的心, 讓吻切斷死神的呼吸。” 貧嘴的人 第三部 1. 雨后潔凈、清新、美麗的莫斯科從“羚羊”車窗外掠過。 瓦夏在聽錄音機錄下的奧列格唱的歌,嘴唇翕動——他已經對這首歌爛熟于心。 奧列格坐在一旁喝啤酒、抽煙,泛著醉意的雙眼瞇縫著。 當歌唱完,瓦夏問: “他去哪兒了?” 奧列格聳聳肩: “找塔塔。” “一會兒別向他打聽。” 從到站的火車下來的客流中出現了慢吞吞走著的米沙。 奧列格和瓦夏向他招手。 “生病了?”奧列格問。 “著涼了,沒睡好。車廂里太悶。” “羚羊”車在行駛中。 米沙坐在后座,閉著眼睛。 奧列格轉身看了一眼。塞了一罐啤酒在米沙手中。 后者微微點點頭。 2. 瓦夏的手機響了。 “小姐,你到底要打多少次,嗯?!”他氣憤地說,掛斷電話,“你在開玩笑嗎?” “奧托已經在辦簽證了。”阿利婭說。 瓦夏一時無語……終于艱難地說道: “你為什么要這樣?奧列格,你來跟她說。” 阿利婭和奧列格坐在客廳,“弗里德里希”旁邊。瓦夏對阿利婭的消息感到很震驚,繞著朋友們踱來踱去。 “你到了德國做什么?”奧列格問,打開一罐啤酒。 “設計。”阿利婭回答。 “那里早就什么都建好了。誰需要你的設計。” “我有兩個設計很快就要在雜志上登出來了。” “哪兩個?” “娛樂中心和別墅。” “我們沒做過這些項目。” “你們沒做過,可我做過。就在你們……狂灌威士忌的時候。” 瓦夏的手機又響了。 “小姐,約翰神父不是這個號碼!”瓦夏對著電話大喊,“阿琳娜,你要有良心!我們已經開始賺錢了!我們有這么多訂單!我們說不定能給你買套公寓!在莫斯科!” “你到了那邊住哪里?”奧列格問,“歐洲的住房很緊張。” “奧托在慕尼黑有房子。” 瓦夏的手機再次響起。奧列格示意他把電話給自己。 “你所有的罪孽都己得到了寬恕,神父們全都在縱酒!如果你再打過來,我詛咒你!”他吼道,將電話還給瓦夏,對阿利婭說,“見鬼……你走吧。” 喝了一口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阿利婭: “性呢?” “什么性?” “你們有沒有上床?” “關你什么事?” “我以朋友的身份問你。” “關你什么屁事,朋友?” “你不覺得羞恥嗎?我教你說話。可你學會了,卻轉過頭來對我發橫。”奧列格說。 這話觸動了阿利婭: “真幽默。” “祝你健康。一路順風!”奧列格說完,一飲而盡。 瓦夏從餐柜旁回來,數著錢: “你們該分得的錢……把這些錢交給我!再添上我自己的……我們買一塊地!我的一個熟人在莫斯科郊外有一塊地。他早就想賣,但是又擔心上當受騙。不過他信任我。他的腦子有點問題。那塊地的價值比他的要價高五倍!” 在“弗里德里希”旁邊蹲下來: “怎么樣?” “他真怪。”阿利婭對奧列格說,她對平日鎮靜溫和的瓦夏突然表現得如此急躁和混亂感到驚訝。 “他是農民,”奧列格說,“土地能讓農民精神失常。這是農民特有的癔病。” “求你們了!”瓦夏叫道,從蹲著變成跪下。 “小聲點兒,”奧列格說你要把米沙吵醒了。” 3. 奧列格和米沙坐在陽臺上喝酒,旁邊是“弗里德里希”。奧列格從敞開的門向客廳看,瓦夏正在客廳里說服阿利婭(買地),奧托則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 “奧托,你們是去看芭蕾嗎?”奧列格朝客廳喊。 奧托點點頭。 “來和我們喝點伏特加!俄羅斯芭蕾和俄羅斯伏特加是一對親兄妹!喝了伏特加也會讓你想跳舞,把女人拋上天。” 奧托笑了笑(表示理解他的玩笑),同時搖搖頭(不愿喝酒)。阿利婭朝陽臺上的人揮揮手,拉著奧托的袖子,向門口走去。瓦夏跟在她身后相送,仍在比畫著勸說她。 “為阿利婭干杯,”奧列格向米沙提議,“祝福她。” 喝酒。 奧列格瞧了一眼米沙沒喝干的杯子。重新倒滿。 “今天我們不醉無歸。” 碰杯。喝酒。習慣性地從陽臺眺望城市。 瓦夏進來了。往塑料杯里倒了一杯伏特加。 “我會說服她的,”他宣稱,咕咚喝了一大口酒,好像喝水一樣,“我沒有你和米沙那樣……能說會道!不過我對她說:‘阿利婭,如果你在俄羅斯有一塊屬于自己的地,德國人會尊敬你!’” “別再談地的事了!”奧列格忍不住了,“吃東西。” 天黑了。朋友們還在陽臺上。“弗里德里希”上堆滿了空酒瓶和啤酒罐。喝了三個小時的酒,在漸濃的夜色映襯下,小伙子們的臉變得更加線條分明,更加毫不掩飾。 瓦夏在打盹,奧列格和米沙小聲地交談: “你去了哪兒?”奧列格問。 “科澤利斯克。” “她從科澤利斯克來的?” “是的。”米沙輕聲答道,換了一個話題,“我們可以找一個新設計師。代替阿利婭。” “你需要嗎?” “不。” “我也是。我要回部隊。但是首先得去懲罰一個混蛋。” “怎么……‘懲罰’?” “我在連隊的時候有兩個朋友。他用三門大炮直接瞄準他們射擊。他搞錯了,混蛋。” “你上過戰場,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能因為一個人的失誤就殺了他!” “見鬼的失誤。過了一個月,我在羅斯托夫看見他。已經升了中校。多么春風得意。那笑容——就像冉冉升起的新星。容光煥發!哪怕他有一分鐘為他們難過也罷了!我就是為了這種笑容要懲罰他。否則,我天理難容!” “奧列格,這太瘋狂了!” “米沙,我們在一個院子里長大,讀一樣的書。但是我們的經歷不一樣。事不關己……水在哪里?” 他走進客廳。 米沙不知所措地四下張望。與瓦夏的目光相遇。 瓦夏沒有睡著^ “必須阻止他。”瓦夏說。 “怎么阻止?!把他鎖在房里?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我說的不是這個。從空降兵之日開始,他就不停地喝酒。已經半個月了!你沒有發現,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他正在變成一個酒鬼,米沙。” 聽見腳步聲,瓦夏不再做聲,閉上眼睛。 奧列格拿著一瓶礦泉水回來了。他把瓶蓋扔出,蓋子越過欄桿向馬路飛去。 “我構思了一段祈禱文。聽著。‘我的心滿懷愉悅,心花怒放,我就要做到了!給我一些耐心,給我真摯的愛,讓我在審判那畜牲的一刻,不是去感受對鮮血的渴望,而是實現您的意志,上帝!’” 他倚靠在欄桿上。醉醺醺的,帥勁十足,興高采烈。前所未有地幸福。 “好不好?”他笑著問。 “我去去就來。”米沙囁嚅著走進客廳。 在客廳,他伏在角落廚房的水池上,用手掌掬水往臉上潑,沒有聽見瓦夏走近的腳步聲。 “什么事?”當瓦夏將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問。 “不用擔心奧列日卡。既然開始胡言亂語,甚至連祈禱文都想好了……他就不會去碰誰!” 奧列格在陽臺上注視著欄桿外的街道。 “芭蕾迷回來了!” 樓下,在馬路對面,回來的阿利婭和奧托在路口等綠燈。 “拿水來,快點!”奧列格對著客廳喊。 他們端著裝滿水的鍋準備好。 “瓦夏!”奧列格下令。 瓦夏將一鍋水潑出欄桿外。 “米沙!”奧列格再下令,在米沙將鍋里的水潑下去的同時,他也把杯子里的水灑了出去。 首先傳來的是阿利婭的尖叫。然后是奧托忍不住罵: “混蛋!” 他有一副洪亮動聽的男高音。 4. 客戶——醫生和比他小十來歲的妻子——在等著聽奧列格、米沙和瓦夏的建議。 “你們的房子是137號建筑標準規范。這一面是承重墻……”奧列格走近指給他們看,“……這兒是隔墻和絕緣板。我們打掉絕緣板,建一個雙拱門。高兩米一,寬一米七。” 醫生的手機響了。 “喂?啊——啊!……” 醫生綻放出笑容,拿腔作勢地走進廚房。 “……否則兩個房間沒法連起來,”奧列格繼續說道,“他們不會允許您拆掉承重墻——這不現實。而且很危險。” 醫生夫人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看看廚房?”奧列格提議。 他們走進廚房時,醫生正在結束通話。 “擁抱您。再見,”他掛斷電話,看一眼妻子,“我在和新來的同事通話。你也聽見了:我對她稱呼‘您’。” 柳芭臉上露出報復的神色。 “說給你聽!我17歲的時候有一個比我大十歲的愛人,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也稱‘您’!” 醫生撇撇嘴: “真新鮮。” 從朋友們身邊經過,走出廚房。 “我在聽著,”柳芭對奧列格說,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我覺得,可以稍微更改一下設計。米哈伊爾……” 米沙還沒來得及開口,醫生驕傲地昂著頭走了回來: “向你報告一下,柳芭。我17歲的時候有一個比我大三十歲的愛人。不過不是我對她,而是她對我稱‘您’!” 他抽動著鼻子,忍住笑。 掌聲響起。 奧列格開始鼓掌,米沙和瓦夏隨他一起拍起手來。 “星期六最好笑的笑話!”奧列格說。 “是一整個星期最好笑的!”瓦夏更正道。 柳芭笑了。 “我們的同道中人!”醫生笑著對妻子說,“用不著設計圖。你們懶得磨蹭,我明白。開始吧:收訂金,把墻打掉。” “謝謝,”奧列格伸手從大衣里掏出白蘭地,“‘德文’牌,地道的亞美尼亞白蘭地。我建議換個地方。” 回到客廳。站在桌子旁,桌上放著切開的檸檬和吃剩的蛋糕,他們舉杯: “希望你們滿意我們的工作,”奧列格說,“為相識干杯!” 大家來回碰杯,好像過新年一樣。喝酒。 “您記不記得,是誰給了您我的電話?”米沙問。 “柳芭,是誰給的他們電話?” “是你。” “我?什么時候?” “很久了。夏初的時候,”她向餐柜走去,回頭看了一眼奧列格,“我們一再推遲裝修,在等一個認識的設計師。” 與此同時,奧列格又給大家斟滿了酒。 柳芭拿著一張紙走回桌旁,讀道: “‘才華橫溢的建筑師和設計師無限樂意為您的居室裝修服務’……‘無限樂意’。太妙了!” 她笑了。 “想起來了!是墻上的廣告。我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看見的,”醫生贊賞地看著奧列格,“寫得很妙!” 米沙站在廚房的通風窗下。在罐子里摁滅煙頭。又取出一根香煙,抽了起來。 一張老舊的蘇聯時代的活面寫字臺上胡亂地堆放著一些書和雜志,大部分已經翻破了。 米沙一邊抽煙,一邊看書的封面。都是些醫學書。(讓人想到塔塔書柜里的書。) 醫生轉動著杯子,里面的酒己經喝掉了四分之三: “厲害!我們倆半小時‘小喝了一點兒’!” 米沙看看醫生。 “還有伏特加沒喝。”奧列格說。 “伏特加,白蘭地,要什么都有,”醫生指指餐柜,“病人不停地送。禮品快把我折磨死了。” 他注意到米沙的目光。 “有沒有一個……娜泰拉。塔塔。娜塔?” “對,就是塔塔撕下的廣告。”醫生不由自主想了起來。 記起之后,醫生神色變得陰郁。有一兩分鐘的時間陷入沉思,想著塔塔。回過頭看著奧列格,不看不對他口味的米沙。 “她怎么了?!”米沙心慌意亂地問。 醫生將目光從奧列格轉向米沙。 “她在哪里?”米沙問。 醫生盯著米沙,試圖弄明白他是何人。冷笑了一聲: “原來是你。” “我要見她!” 醫生不吭聲,心下惱怒。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說,怒火中燒,“瞧瞧你那張臉!” “為什么?……”米沙從桌旁站起來,“我不明白!” “打住。”奧列格抓住米沙的肩膀,把他從客廳帶到廚房。 米沙坐在廚房里。 柳芭在洗土豆。 “他喜歡和年輕人坐在一起。如果和同齡人一起喝酒,他們常常話不投機,生氣或者覺得無聊。” “讓我來……洗。”米沙提議道。 “謝謝,”她給他一個盆裝土豆,一個盆裝削下的皮。從冰箱冷凍室拿出一袋肉餅,“和年輕人在一起,他自己也變得年輕。酒過三巡,你還有得聽他說呢。” 她看了一眼米沙……改變了主意,不再繼續講丈夫的事。 廚房門被推開了一點兒。米沙看見奧列格。 “走吧。”奧列格說道,沒有走進來。 他們回到了客廳。 瓦夏放了一把椅子在米沙跟前: “坐。” 桌上放著一瓶新開的酒。奧列格拿起酒,給大家斟上。 “她有血癌,”他說,“情況很糟。” “她是個勇敢的姑娘。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什么,但是表現得很好!”醫生說,“你不能這樣……哭喪著臉去見她!如果你不堅強,就不要貿然出現!” “不要生氣。”奧列格友善地向醫生請求道,抓住米沙的胳膊,“瓦夏,你和他出去。在車上等我。” 兩個朋友坐在“羚羊”車上。難耐的長久等待終于結束了。 奧列格從樓門口走了出來。 關上瓦夏為他打開的前車門,坐到后車廂。 “我們走吧。”瓦夏說。 瓦夏開車行駛在兩邊樓房林立的林蔭道上,奧列格從座椅間的過道伸過手去,放在米沙的膝蓋上。 “能怎么辦呢,米什卡。”沉默一下,“明天你就能見到她。醫生是個好人。他說,想把她從醫院帶出來一天。呼吸新鮮空氣,擺脫一下醫院的氣味。我提議去野外烤肉。我們一起去,順便看看那塊地。瓦夏!你的‘俄羅斯土地’離莫斯科有多遠?” “一小時,一小時十分鐘。” “我們明天去。” 瓦夏對自己的幸運難以置信,一個急轉彎,汽車向右朝馬路牙子沖去。 “看著路!”奧列格吼道。 瓦夏扶正方向盤。老舊的睡城里一排排和137號建筑標準規范那套房一樣的樓從窗外掠過。 貧嘴公和貧嘴婆 1. 清晨灰藍色的潮濕空氣黏在“羚羊”的車窗上。汽車仿佛行駛在清澈的水中。 奧列格坐在瓦夏身邊的前座上打盹。 四周突然黑了下來。瓦夏打開遠光燈——前方狹窄的道路兩旁密布著枝葉扶疏的松樹。 我的手指像昆蟲的觸角一樣爬過干草……鉆進她的脖子底下,爬上她的肩膀,繼續向胸部移動。 “不要。” 她稍抬頭,讓我把手掌枕在她的后腦勺下,問: “我看上去怎么樣?……” 假發與草垛融匯成了一片小小的奔放的棕紅色海洋。藍色的雙眸在島嶼一樣的臉蛋上閃閃發光。 我伸長脖子,想從高一點的視角看清畫面。 “喂,怎么樣?……” “無與倫比。” 我再度向她靠近。 “等等……” 她一只接一只地從眼睛里摳出隱形眼鏡。扔到屋角。鏡片閃動一下,無聲地消失在地毯上。 翻個身俯臥。 摘下假發套。笑容從她唇邊滑過,轉瞬即逝。棕發美女不見了。 我眼前出現的是另一張新面孔,幾乎完全陌生的面孔,微張的雙唇顫動著……勉強聽得見一句話。一句很平常的話,但是…… “我需要你。” 2. 那塊“俄羅斯土地”在一座別墅村的外面。三棵瘦巴巴的椴樹,鄰居的籬笆前有一片年輕的赤楊林,齊腰高的雜草。坑坑洼洼的道路,樹墩。 我們從車上卸下園藝用具、食物、酒、一大鍋肉,還有各種零碎東西。 “這是什么?”奧列格問。 “卡車的帆布篷。找不到卡車主人了。”瓦夏說。 奧列格想了想,說: “拿下來。說不定會下雨。” 瓦夏熟練地揮舞著釤刀。奧列格砍下一些細的赤楊樹干,我把樹干拖到瓦夏開辟出的林中曠地。 我在瓦夏的指導下學習用釤刀。 “不是用手,而是用整個身體帶動。稍微向草地蹲下一點兒,從要割的草中間走。”他指點道。 他從廢料堆里拖來一些汽車外胎。栽進土里,從沒有籬笆的馬路那一側將地圍起來。 奧列格在準備帆布篷的支架。他將赤楊樹干打進地里作為立柱。立柱的頂部再用四根樹干連接起來:就像木工活兒的系條。 我依照瓦夏的指導割草。渾身濕透了,但是一小時割的草還沒有瓦夏十分鐘割得多。 我們三人一起將帆布篷搭到支架上。 然后跑去偷干草。 在籬笛墻內高高聳立著一垛草。 我和瓦夏爬進鄰居家。把干草往我們這邊扔,直到奧列格說“夠了”為止。 我們將大部分干草鋪在帆布篷里。 剩下一部分扔到帆布篷旁邊。 我和奧列格躺在草堆上。喝啤酒,抽煙。 瓦夏在洗“羚羊”車(不知他在哪兒找到了一個水龍頭)。 “我馬上就走!”他朝我們喊道。 “你沒必要去。”奧列格對我說。 “不要對我發號施令……” “你們整個小時坐在車里,面對面。你會忍不住,對她問長問短。她說不定會失去控制,大哭起來。你想想:剛從醫院出來,馬上就看見你。給她一點兒時間平靜下來。你留下。我們喝酒。睡一會兒,也好定定神。” 3. 我們喝了伏特加,在陽光下的草堆上睡著了,連裝番茄和面包的盤子以及沒喝完的伏特加都忘了收拾。 我醒了過來,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熏得皺起眉頭,睜開眼睛,看見了醫生的臉。 他將伏特加酒瓶的瓶嘴湊到我的鼻子跟前,見我睜開眼睛,嘿嘿笑起來。 醫生身后站著奧列格、阿利婭、瓦夏、奧托和笑容可掬的塔塔,她穿著醫生的外套,衣服太肥大,衣肩掉到了胳膊上。 我和塔塔像朋友一般擁抱,不纏綿,不熱烈。 她向后退了一點兒。被陽光照得瞇縫起眼睛。笑著打量我。 “你有些不太對勁兒。生病了?” “胡說,著涼了。” “嘿,你們兩個!”奧列格叫我們。 他們已經在樹墩上擺好了東西:酒、小吃。 我們去散步。沿著鄰居的籬笆墻走。 “我的樣子很可怕,”她說,“粉擦得像戲里的老太太一樣。我有黃疸,結石,這個那個病。” 她的臉消瘦了,粉擦得太厚,令這一點更為明顯。身體也虛弱了,行動變得慢吞吞的。 她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說道: “喝點兒酒,馬上就會快活起來。”對著杯子抿了一口。 鄰居家的籬笆門上貼著一張告示: “蘋果:10盧布一個,15盧布一個。” 籬笆墻里坐著一位大叔,正在將蘋果從一個箱子轉移到另一個箱子。瞧見我們,他警覺起來,看一看……我們。有沒有別的人同行,后面是否還有人跟著。籬笆附近是否放著可能被我們順手牽羊的財物。 “白天好。”我說道,扶著塔塔的胳膊。 “您好。”塔塔說。 拐過屋角。籬笆后種著一片蘋果樹。 她看著蘋果。 “要嗎?”我問。 “我自己來。” 在我的幫助下,她爬到籬笆墻上。 在摘下蘋果之前,她先讓我看看。 “對。對。不。對。這是十盧布的,不對。”我做出評估。 我們往回走。我擁著她的肩膀。醫生的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裝著蘋果。大叔仍然用懷疑的目光相迎。不遠處有一匹馬嘶鳴起來。 “對不起,請問您,這是什么在叫:公馬還是母馬?”我問。 他的回答頗為出乎意料: “我養的是山羊。” “請向它轉達我們最美好的祝愿。”塔塔說著,掏出蘋果,脆生生地咬了一口。 就這樣,我們溜達了一圈:去得不遠,去得不久,沒有歡聲笑語,重新熟悉彼此。 瓦夏極力想拉著塔塔談論這塊地的事,舉止仿佛喝醉了酒似的(順便說一句,我們一伙人中只有奧列格和醫生在喝酒): “塔塔,這里有十公畝……” “別煩她了。”我向瓦夏央求道。 “你真讓人討厭,瓦夏。”阿利婭不客氣地說。 “米沙!瓦夏!” 醫生和奧列格叫我們。我們走到樹墩旁。奧列格遞給我們一人一杯伏特加。 “干杯。”醫生說,“我看得出,你們是好兄弟。這真好——兄弟一起,守望相助。要珍惜彼此,朋友們!來,米沙!” 我們拿著軟塑料杯子互相碰杯。 醫生的手機響了。 “哦——哦!我從早上就開始想著你!”醫生激動地告訴對方,急忙站起來向一旁走去。 我看一眼塔塔。 她笑了。 我本來想走到她身邊(看見瓦夏又帶著他的土地問題過去了),但是奧列格拉住了我。 “知道嗎,我曾嫉妒過你。現在也嫉妒。她……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混蛋的世界。” 我們聽見醫生的說話。隱隱約約的柔聲細語變成了熱烈的哀訴: “別說了!我思念您,就像動物對動物的思念。一想到您,我的手都直哆嗦!您這個小壞蛋!” 這番話讓塔塔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躲到瓦夏身后,以免她的笑惹惱醫生。 4. 從里面看,帆布篷就像另一座陰暗的閣樓上的“宮殿”。黑色的墻,小小的天窗,向兩邊拉開的布門。 塔塔注視著干草,聞著它們的氣息。 “妙極了!第一次見你們的時候,你們兩個我都很喜歡——你和奧列格。都是那么優秀的小伙子!但是,我很高興,結果是……和你。”她抬起含笑的眼睛看我,“我和你——一對貧嘴公和貧嘴婆。” 帆布窸窸窣窣動了起來。一只粗壯的大手鉆進了帆布篷,摸到我頭上,揉亂我的頭發。 “我的姑娘,請原諒!我喝得……過頭了。我非常愛你……” “您只中意年輕的小姐,我知道。”塔塔笑著把自己的手搭在醫生的手上。 “是你——那就另當別論了……”他把她的手拉到帳篷外,“所有的庸脂俗粉加起來也頂不上你一個指甲蓋!” 他在帳篷外夸張地親她的手。 我們聽見奧列格的聲音說: “從您這方面講,這是不分輕重。” “我又沒有鉆到里面去,我可沒妨礙他們!” “您沒喝完酒就跑了。可我還在等著您。這還不叫不分輕重。” 塔塔睜著雙眼躺著,蜷成一團。 我把手伸到外套下摸摸她的肩膀。 “什么也不能做。甚至是接吻。有黃疸。”她說。 我湊近一點,把頭鉆進外套里,親吻她T恤衫領口上的肩膀,說的也正是我心底真正的想法: “我明天去看你。休想像在閣樓那樣從醫院逃跑。沒有你我很痛苦,塔塔……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簡直寂寞得發狂。” 5. 天黑了。刮起風來。 大伙兒都圍坐在篝火旁。 醫生睡著了。一會兒歪倒在奧列格肩膀上,一會兒趴到塔塔膝蓋上。 篝火的反光在大家臉上閃爍。 阿利婭一個人在吃羊肉串。奧托把鍋放在兩腿之間,有條不紊地用叉子檢驗每一塊肉,將好一點的放到阿利婭的盤子里。 瓦夏往火堆里丟了一抱白樺樹枝。 火苗躥起來,擋住了塔塔、醫生和奧列格的臉。 奧列格搖搖晃晃地從火光中站了起來——手里拿著塑料杯子: “一切都很糟糕。羊肉串不能吃。可是阿利婭吃了。謝謝,阿利婭。她就要離開了,很遺憾……醫生睡著了——沒人喝酒,真要命。但是有一個好消息。我想宣布,我的朋友要訂婚了。塔塔,米沙,祝賀你們!” 他喝了兩大口,坐下。 四周變得靜悄悄的,在一派寧靜中,白樺樹枝在篝火里噼啪作響。 我站起來,看見塔塔也迎面站了起來。 輪胎的黑色波浪線將十公畝土地與其余的世界隔離開來,風在上空嬉戲,用力拍打帆布篷,搖晃椴樹,揉搓樹葉。 一張彩色玻璃紙被風追趕著——宛若一只五彩斑斕的蝴蝶,曲曲折折地——就像我們的青春一樣——在篝火的亮光中飛舞,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塔塔的臉在篝火火星飛揚的熱氣里浮動;微張的唇、美妙的目光和永遠屬于我的溫柔心靈一齊向我迎面撲來。 尊敬的讀者: 在題詞里,我指出劇本有某個文學淵源。 剛著手工作時,我心里記掛著幾部著名的小說;我的女主人公在我看來比較接近雷馬克筆下的帕特、大仲馬的波納瑟夫人。確實如此,直到塔塔爬上草垛,摘下假發套,看著米沙——并且找到了自己的命運。 劇本寫完,我本想刪掉題詞——因為劇本里并沒有借用的情節線和人物,但是,經過一番思量,我還是決定保持原樣。 劇本終究還是有文學淵源——歐洲的浪漫主義。 浪漫主義的主人公常常都是“貧嘴的人”。比如達達尼昂和他的朋友們,西格弗里德和羅伯特(《三個戰友》),熱尼亞(《熱尼亞、熱涅契卡和“喀秋莎”》(注4)),科斯季克(《波克羅夫大門》(注5))。 劇本中還有幾個現實的文化主題也是歐洲式的。存在的脆弱(閣樓“官殿”——帆布篷),自古以來人的奔逃(隨女主人公一起流浪的床墊),發達文化特有的對待死亡的態度——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劇本的最后一章),歐洲電影節鐘愛的題材——女主角患不治之癥身亡。 談論自己的作品也許看上去像為自已做廣告或者是不請自來地介紹故事梗概,但這并非多余。原因如下。 我得有機會與兩個人交流:剪輯和制片人。 剪輯的話語中明顯有正字法的錯誤,雖然這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制片人的黑色方框眼鏡泛著綠色的光澤,有點像街頭貨攤上買的美元紀念品。 將他們團結在一起的,是對最近三十部時髦影片——從《犯罪小說》到《守夜人》——的偏愛,對契訶夫的刻骨仇恨以及對一切時髦東西的病態興趣。 當然,尊敬的讀者,您也可以不讀這篇對題詞做解釋的后記。 您不需要我的解釋,您屬于那些“窺一斑而知全豹”的人之一。 作者 (全劇終) 注釋: 注1:蒙古本位貨幣。——譯者 注2:Kama sutra,是8世紀印度一本主要關于性愛的書。——譯者 注3:這里用的是源于德語的一個詞,指納粹組織的隊長。——譯者 注4:1967年拍攝的蘇聯戰爭片,導演為弗拉基米爾·莫蒂爾。——譯者 注5:蘇聯導演米哈伊爾·科扎科夫1982年拍攝的一部喜劇片。——譯者 PS:譯自俄羅斯《電影劇本》2006年第4期。根據此劇本拍攝的影片改名為《我不痛苦》。——編者
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