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騰訊娛樂，為威尼斯電影節報道期間撰寫）“寶貝，不要去那邊！危險！”荒山野嶺中的一大塊空地上，媽媽著急的拉回兩歲蹣跚而行的兒子。“馬可，沒什么危險的，世界上有比大自然可怕得多的事情，比如，女人。”登山向導背起女人的兒子，繼續腳尖前行。一番訕笑后，影院里爆發出男性觀眾會意的掌聲，克莉絲提娜?康嫚希妮，作為一個女導演，你實在太體諒哥們啦。之前，這個失控的母親在崩潰邊緣做出傷害兒子的舉動，已經讓觀眾對她大為不悅了。其實，每一個電影節都免不了出幾個甚至很多個哭哭啼啼的怨婦，既體現演技又讓不想在現實里應對這樣女性本能的男觀眾煩躁，可意大利本土電影《夜幕降臨之時》，偏偏是此次威尼斯電影節賽程過半時才跳出來的第一位失控怨婦。或許是怨婦們心靈相通，彼此明白感受和處境吧，接下來的時間里，導演徹底不顧神經粗糙的直男觀眾感受，而讓電影隨著角色一起失控。甚至，這種失控是一根可怕的接力棒。電影前半程，女人的逐漸失控并沒影響到關于兩顆孤獨的心相識的劇情構成，偏遠的漂亮山村中最偏遠的那套屋子，一個絕世而孤僻的場域，注定是一個聚焦相識故事的好空間。抑郁的女游客瑪麗娜、空床已久的登山向導曼弗雷德，樓上樓下，屋里屋外，蜷縮在自我的小軀殼中，怎么也沒發展出一段艷遇。此消彼長，就在羌笛“必須”怨楊柳之際，女人焦躁到差點讓兒子喪命，失控的接力棒也就傳到了電影故事發展上。曼弗雷德是一個因妻子攜子離去，而對女性種種非理性行為存有非常深成見的受傷男人，樓上新房客瑪麗娜面對孩子哭鬧時的手足無措，以及一段共同登山的短途旅程，進一步放大著他對女性的偏見和面對可能新關系時的恐懼。電影的后半程，從出走女人的內心戲，徹底轉為自閉男人的家庭戲，兒時母親連帶零食的可憎出走，成年后自己老婆的又一次出走，都從家庭前史上賦予這個登山向導一種失敗者身份。如依照導演康嫚希妮前一部威尼斯電影節作品《心中的野獸》的處理方式，理應是一則最傳統的陌生人相遇相知彼此影響彼此改變的好戲。但從《夜幕降臨之時》的后半程開始，前面溫吞醞釀著的些許改變，直接沸騰為不明緣由的嫉妒、仇恨和傷害，男女主人公每一次激烈的對峙竟都引來全場觀眾明顯出于諷刺挖苦的笑聲。我知道媒體場總免不了刻薄，可人們失望的發現《心中的野獸》中那個在糾結甚至亂倫關系里游刃有余的導演不見了，在新片里加上一個主角，就宛如電影里那永遠只能相視錯過卻不能相交的雪山纜車。是的，多年以后，當重回營地尋覓溫存的女人（尋覓的動機完全模糊，之前劇情交代下的兩人只有彼此防備和怨恨而不存在一丁點愛戀），又一次郁郁寡歡的坐纜車下山回家（又一次行為處理的莫名其妙，居然要見曾經錯失的向導，干嘛又要走人？），我們的男主角卻在另一個繩索上被迎面撞見。這個在導演闡述里被格外珍視的自我感動瞬間（“兩輛車從相反的方向駛來，短暫的相遇后，又加速奔馳而去。這個畫面真是對曼弗雷德和馬瑞娜的關系的真實寫照”），卻不幸引來了全場觀眾又一輪的爆笑。同樣奇怪的笑點，我只在張藝謀《十面埋伏》結尾時體驗過，當章子怡扮演的角色在雪地里死了好多次卻一遍遍哭天搶地的醒來時，對不起大導苦心造詣的感動場面，觀眾們沒心沒肺的狂笑起來了。不可否認的是，康嫚希妮是個細膩而敏感的女作家，她的導演才華已經在《心中的野獸》中得到證實。可當一個敏感女人試圖深度體諒一對怨婦癡男時，細膩也就完全蜷縮到狹窄的某個角落里去了，而且，那個角落是不能循著常規情感邏輯抵達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