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W相識于襁褓之中，這么說，也許不太貼切，其實是因為我們倆的母親一前一后進了同一家醫院把我們帶到這個世界上，這種機緣巧合呢讓她倆得以相識。這一年的夏天尤其的熱，對于90年代初這座北方城市而言，夏天的炎熱也就三周，可就是這一年的高溫，從六月份一直持續到了八月下旬。而我倆恰恰就出生在這最熱的時節里。更為巧合的是，我們兩個的名兒都一樣，只是姓不一樣。而且，我們就住在鄰近的兩棟樓里，從樓下就能直接瞄見他們家窗戶，這使得我們兩家打從小就認識。 大抵在幼兒園里面，對W就依稀有了印象。W從小就很壯實，個子也比同齡的小朋友們高，所以打小兒他就被園里的老師賦予了同齡“管理者”的角色，在幼兒園里，他是孩子王，對于一切不聽話的小朋友，他會讓跟班們一同冷落他，久而久之，所有的人都會順從他，他也可以制定游戲規則。我呢，也不知怎么的就稀里糊涂的進了他的圈子，莫名的混成了他圈子里的“二把手”,他的一群小跟班都會因為他的緣故幫助我，這大概是我到今天為止“最高光”的時期了。 這樣的時光大概持續一年左右，我們就進入了小學。這六年，我們沒有分到一個班，我在一班，他在二班，W在班里，依舊是班長，一任就是五年時間。他的個子也越長越高，一表人才，在班里也是被老師寄予厚望，參與各種日常的管理事務，成了眾人眼中的模范生，他的愛好廣泛，籃球打的很好，身高也成了得天獨厚的優勢，此外，他還是鼓樂隊的成員，每到訓練的時候，他總是最早到，早上六點鐘就在教室里訓練了，所以吹的一手不錯的禮賓小號，譜子也背的滾瓜爛熟，所以經常受到指導老師的夸獎。相比于總在“聚光燈”下的W，我的小學生活相對簡單了許多，雖然也在鼓樂隊帶了一段時間，但實屬是“濫竽充數”，勉強跟著大部隊調上就好，相比于整天忙碌沒空的W，我的空余時間倒也挺多；相比于他下學之后還得跟老師反饋班級情況和監督值日之類的繁忙日程，往往要呆到天黑了才能回家，而我下了學就可以和小伙伴嘻嘻哈哈一路打鬧把十分鐘的步行路程生生拖到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梢蚤_玩笑的說，我們倆一個屬于“士”級，一個是屬于“基層”，圈子和興趣點也逐漸有了距離。 真正讓我們仍然可以維系友誼的是小時候漫長的夏日假期，九十年代后期每個炎熱的晚上，只要不下雨，樓下總會有一群小伙子們在玩耍。雖然W在學校里是班長，但是這個群體里面有年齡更長的“孩子王”，W也第一次作為“跟班”這個角色參與其中。男孩子們的游戲各種搗蛋，踢球踢碎了人家玻璃，“槍戰”把花池里的花打的一片狼藉，還是用磚壘起一個圍墻，專門去抓癩蛤蟆丟里面，W也展現了其在學校正派一面外的天性流露，無論是組隊對抗，還是閑著講段子，他都有著自己受歡迎的一套。一個又一個有意思的夏天結束了，隨著秋天的到來，幾番不情愿，卻又得回到略顯嚴肅的學習中。 當年的教育體系還是“應試教育”，那會兒還沒有嚴格執行“就近入學”的政策，總歸得回到分數上面來，對于大多數人來說，能去一所好一點的中學算是為以后開個好頭，所以家長們都盡自己所能讓孩子們參加各種奧數學習，以期在之后的選拔考試中，能夠被心怡的學校錄取。我們的小學在后三個學期舉辦了多次的選拔考試，經常是下午拉個桌子和板凳就到操場上進行露天考試了。學校綜合這幾次考試成績，向一所是重點中學推介了一批學生參加其選拔考試，W沒有在其中。不過在最后階段他遞補到了這個名單上中，于是，我們在初中，就又成了同校同學。 進入這所重點中學后需要再次進行分班考試，經過考試后，和W再次成為了同班同學。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多數事情都淡忘了，唯獨印象清晰的是報到的第一天，很多家長帶著孩子公然揣著小條子進來，拿給班主任一看，班主任M女士一臉淡定，把條子揣到上衣口袋里，接著就有條不紊地給新同學安排座位。本來班里最初四十來個同學，經過一兩周的時間，一路擴充到了近七十人，就這么一次又一次赤裸裸的把“厚黑學”呈現在我們眼前。在這個班里，從我們小學來的有七八個人，也是在這里，認識了Lemon和Z。Lemon性格開朗，自然熟，為人仗義；Z則善于攝影，打那會兒起就已經是一個玩相機和鏡頭很資深的人了，性格也是酷酷的，喜歡晚一些新奇的玩意兒，譬如PSP，joystick，bluetooth之類，我都是從他那里第一次聽說的。他倆本來不屬于我們小學過來的小圈子，但是不得不承認，確實有的人之間是有磁場的，他們漸漸的也融入了進來。 這天的所見所聞讓我們初初認識了到了社會厚黑學的一隅，趕著開學第一個月的班會，要選班長，我們幾個蓄足了勁想扳回一城，正好W以前一直是班長，有著豐富的經驗，所以我們幾個準備支持他任班長。首先讓我們小學來的這么幾個人統一意見一貫支持，然后分頭去游說一個月來接觸的比較熟的同學。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我們的支持和游說下，他獲得了最多的票數勝出，理所應當成為了這個班的班長。坦率講，在這樣的一個班級里面實際上是一個小社會群體，有著各個利益關系進來的學生，對于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來講，意識到這樣的事實并且能夠平衡他們，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W對于維系整個班級的和諧，很是費腦筋，搞不定的時候，他也會失去往日的淡定，偶爾沖同學發些小脾氣，可以看出，他不再像小學那會兒那樣的游刃有余，盡管他很努力也很實在，但是能看出來，班主任對他并不滿意；另一方面，班里學習的競爭更加的激烈，能兼顧學業和管理著實不容易。到了第一年的下學期，成績有所波動使得他決心花更多的時間在學業上面，這段時間開始，他展現了埋頭苦干的一面，此后他幾乎把所有的空余時間都用在學習上面，有時候很晚回到家的時候總能看到他房間的窗戶臺燈亮著，周六日也是如此。在學校，不論是大課間還是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他都抓緊時間伏案學習，周六補課的時候也是做到了第一排聽講，可以說做到了全身心的投入。這樣的投入也收獲了回報，幾次考試的成績都在前面。那會兒學習壓力大的原因之一就是老師每次考試過后都會大排名，班主任還會把成績按照名次一個一個念出來，排名單還要拿給家長簽字，這讓好些同學這三年都處于緊張的狀態中。班主任也看出來他的重心轉變，于是和他談了一次話。此時，他已擔任了一年多的班長，經過了這次班主任和他的私下談話，他主動“讓賢”，讓給了班主任看好的一位女生擔任班長，此后，這個新任的班長一直做到我們初中階段結束。此后，他很低調，和新的班干部們交集不多，大多時間都是自己學習也不再參與其他活動，可以看出，他是暗自卯著一股勁渴望得到證明，時間似乎也在給著他證明自己的勇氣。 三年的時間過的很快，在中考中，我的發揮同預想差距比較大，在學校最后的成績通氣會上，我了解到自己已同第一志愿無緣的事實，令人詫異的是，W的成績也同樣不如預期，在我們從學?；貋淼穆飞?，醞釀著有些壓抑的氣氛，我們將不再是同學，面對結果，我們都有些不服輸的耿耿于懷，但是吐槽之后慢慢地卻也不得不默認了這樣無力更改的現實，我只好走了第二志愿，W最后只能通過擇校方式去了一所市屬高中的分校。 此后的高中三年，我們的軌跡像平行線一樣跟著時間的腳步向前走，我們早晨都要通勤，偶爾在一大早出門的時候能夠遇到，簡單寒暄一下，便朝兩個方向出發。這三年，面臨逐漸繁重的學業，我們的交集不多，事實上這三年除了學校組織的活動，真正的社交都很少。時間過的很快，又一次站在了考試的舞臺前。相比于中考，很多人都說高考是人生當中的一次重要的選擇，某種程度上會決定一個人的生活軌跡，但有時候不得不說, 仿佛是宿命一般的難以抽離, 高考結束后，我的成績再次不盡人意，最終落榜第一批次，從回來的路上碰到W的媽媽，她說W也落榜了，邀請我有空到家里做客，聊一聊未來的打算。相比于我像泄氣的皮球一般的狀態，W倒是沒有太多的憂慮，他表現的很坦然，他已經做好決定再來一年，而且也極力說服猶豫不決的我一起加入“統一戰線”，有條不紊地跟我分析再堅持一年的好處，這一年是舊課標的最后一年，馬上過渡到新課標，新課標改革一定要成功，所以新一年的考試不會太難，無論是心理上還是技術層面講，對于有基礎的人是有一定的優勢的。自成績塵埃落定的這一個月以來，他幾次說服我堅持下去，請我到家里來蹭飯，W很接地氣，說話沒有拐彎抹角，他家的飯也是實在，都是拿不銹鋼的飯盆來盛，難怪W長的如此的魁梧。幾經猶豫之后，想想如此早的進入社會所面臨的壓力以及以后工作對于學歷要求所帶來的局限，使得猶豫的空間逐漸變得很窄，也不得不去考慮再戰一年。本以為我們可以成為“戰友”，不過不知什么原因，在開學前，他卻選擇到了另一所學校進行補習，他認為性價比更高一些，著實令人有些錯愕。于是，在這一年的補習時光中，我們又成了各自單打獨斗，要說這十個月的時間，說快也快，但是其中的高原期的堅持也是實屬需要魄力，畢竟和應屆同學相比之下，有了不能再輸一次的無形壓力，所以每一步都亦步亦趨，幸運的是這一年的成績一直比較穩定，沒有什么波動，發揮也一直波瀾不驚，不好不壞。不過快到了第二年的再一次考試，倒是心態平和了很多，實際的結果可以說是在正常發揮附近，結果總的來說差強人意，但也不能說不可以，畢竟，不太可能再給一次機會了。這一年的第一批次分數線較往年提升了二十分，出成績的一大早六點，我們倆的家長就在電腦前一邊又一遍地刷著招考網站的網頁。他沒有達到第一批線，到了本市的一所大學的分校就讀，學習自動化專業，W則保持著一貫的坦然，既沒有說什么豪言壯語，也沒有太失望，就已經開始規劃未來四年的方向。 這四年我們因為在不同的城市，同樣交集不多，W總說學習這個專業蠻有挑戰性，為此他下了很大力氣泡在圖書館里，也積極參與了學校組織的實習，安排的還是很充實的。在本地上學的好處就是每周都可以回家，雖說沒有了太多的自由感，但是比起外面似孤雁一般闖蕩的人來說還是多了家的溫度。 W一直保留著對于音樂的愛好，雖然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鼓樂團的曲譜，他特別鐘情于西洋流行音樂，尤其是欣賞帶著R&B和獨特的洛可可唱腔的Mariah Carey。大四這一年10月，她來到北京演出，雖然票售賣的不怎么理想，但是還是架不住鐵粉們熱情，W也不例外，很難得的主動聯系我去看，還提前買好了門票和車票。 由于演出當天是周五，而一般情況下，W這天晚上應該回家的，W的父母很傳統，肯定是不會同意他一人跑到帝都來“追星”，所以，他借口自己周六日在學習備考為由，偷偷乘車來到了北京。據他說，連車票都是從飯錢里省出來的。這是他第二次來帝都，一來就去了他“高山仰止”的北京大學去好好參觀了一番，逛的時間著實有點長，從未名湖到圖書館，再到南邊于中關村相望，沒想到從北京大學到工人體育場要花那么多的時間，這天的霧霾很濃，也是這年冬天的常態，灰蒙蒙的空氣中帶著塵埃和金屬的味道，我們遲到了近二十分鐘，不過這天演唱會晚了三十來分鐘才開始，整場演出在霧霾中進行了一個小時十分鐘就結束了，Mariah Carey也早已不復當年的巔峰狀態，已經相當依賴伴唱的烘托，貫穿全場，他自顧自的哼唱，可以說，W聽的更多是情懷，大概很多人都是這樣，這些記錄的是自己曾經的一段特定時光和歌詞曲調烘托下的化學反應，這種反應很奇妙，他大概不屬于當下，所以才總是在當下被拾起。 W大概有些失望，但一個人不可能一直處于峰頂，起起伏伏大抵是常態，觀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轉了個話題，開始談兩個月后的考試。 為了考研，他很努力的學習，甚至提前一年就開始了備考工作，還做了大量計劃和準備工作，他利用前半段時間考察了大量的培訓資料和學員的反饋，也很早就開始跟著培訓班來學習，按照計劃，他將繼續在自動化行業耕耘，學習控制科學與工程這一方向。 在北京，盡管再三勸他報考外地的學校，這邊的學校多，知名度也算可以，但他卻執意報考家鄉唯一的的重點高校，盡管有全省的人來競爭，他也不改變自己的主意，一方面是他母親希望他能夠在家鄉發展，另一方面他自己也不愿意離開呆了二十二年的地方，這里有他熟悉的生活和社交圈，這是外面再好的環境也無法取代的。 第二天，正值初秋的正午十分，也是這個時節最好的時段，W簡單寒暄幾句，便頭也不回地走進北京站的進站口，在經過五個來小時的車程后，返回家鄉，這件事，隨著時間的進程大抵是淡淡忘懷了，他應該也從未向其父母提及。 這一年的研究生入學考試第一次從元旦之后提前到了十二月倒數第二個周末，剛下過一場小雪的季節里，空氣中的潮濕給這個冬天又帶來了一份寒意，這一年的考試人數首次超過了一百萬，競爭此后開始逐年激烈起來。這一年的數學題目有些難，其他科目倒也還好，當然考生們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大多面無表情地來來往往，不知道，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嗎？然而，總好似逃離不了宿命般的捉弄，他的成績再一次，第三次的不理想，和復試的腳步漸行漸遠。我則是勉強踩著線進入復試。 考研未果后，他提前進入離家不遠的隸屬于電子工業部的研究所實習，也如約轉正，提前開啟了工作生涯，此后，我們在不同的城市里學習和工作，距離也因此逐漸越拉越遠。此后我們的交集大抵有兩次，一次是2019年的國慶節在Lemon的婚禮上，一次是當年的十月底他來到我工作的城市附近出差。他在家鄉按部就班，研究所在當地的待遇很好，他很快就有了不錯的車子，在父母的幫助下購置了房子，兩年之后也經人介紹，認識了一位家境十分優渥的女孩，女孩子和他是同一個高中，大概小他兩級，研究生畢業后成了學校初中部的英語老師，兩人經過了一年半的交往，順風順水，很快步入了婚姻殿堂。兩年前的一個夏日，雖然收到了他的請帖和電話邀約，但是因為正值疫情時期的原因，沒有來參加他的婚禮。從朋友那里發來的團片和視頻看，他的婚禮辦的很隆重，女方沒有像傳統的那樣獅子大開口索要財禮，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嫁給了愛情”，說實話，在這個物質氛圍濃厚的時代里，這很難得，尤其是對家境如此優越的女方而言。 通過婚姻，他實現了階級跨越，此后便同我們開始慢慢保持距離，可以看的出來，他的生活變得情調高了很多，雪山滑雪成了他的一大愛好，墨鏡，滑板和雪地服，還有遠山的蒼茫成了他朋友圈里常曬的背景；周六日的時候，他也經常自駕露營，有自己的車友圈，大家盡興出門跋山涉水兜風，曬駕駛技術，曬路線，曬保養方法，曬汽車評鑒，儼然一位資深人士。后來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他的朋友圈悄悄屏蔽了我們哥幾個，大家也都沒說什么，故作沉默，此后慢慢的也就沒有了任何的信息交流。 去年的春節，哥兒幾個正好得閑一聚，瞅著到了放假的最后兩天，找了一家湘菜館敘舊，一年又一年過的很快，距離我們上一次湊齊已然三年過去了，而這期間疫情的突然而至，讓這三年前后的光景和之前相比截然不同，一晃也都是年過而立，有的事業小有成就，但大多則都是原地踏步，對于被物質所裹挾的時代帶著幾分迷茫和不解，但多年的信任讓我們的聚會里少了很多攀比的成分，更多的是簡簡單單的聚一聚和聊一聊。對于每個人而言，都有別人所看不到的背面，其中的喜怒哀樂，冷暖自知。期間，Lemon插話說，W在第二年的夏天有了兒子，是個大胖小子，他也通過其他渠道才知道的，我們幾個人面面相覷，幾秒沉默后，沒有繼續延展說什么，又換了個話題，繼續夾菜，吃飯，聊天。 對于成年世界的人來說，不打招呼的離開也許是常態，只是有時總會想起過去的時光，然后，春夏秋冬又一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