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講述流浪牛仔約翰·伯恩斯重返故里，探訪他昔日愛慕的女子邦迪，卻得知她已嫁給了他最好的朋友保羅。然而，保羅因非法穿越美墨邊境被捕，判刑兩年。向來能輕松越獄的伯恩斯決定親自潛入監獄，幫好友脫身。但當他設法進入監獄后才發現，老朋友并不打算逃跑。無奈之下，伯恩斯只得獨自脫逃，備好馬匹與干糧，在自己熟悉的山路間躲避一干現代警力的追捕。一場老式牛仔與現代警力之間的貓鼠游戲，就此在一望無際的荒山野嶺中展開。 這是一部極為特殊的西部片，或者說是一部反傳統的西部片。它的故事被安置在現代社會，而主角卻仍然遵循著“老西部”的生活方式——不僅是行為習慣，更包括他的人生觀與價值觀。影片開篇的鏡頭中，牛仔伯恩斯與馬兒露宿深山，若不是他抬頭仰望天際掠過的噴氣客機，觀眾幾乎會誤以為這就是一部老西部片。 伯恩斯這一人物設定極具魅力。他是一個頑固的個人主義者，沉溺于自由、野性的生活方式，拒絕接受20世紀的新事物，也拒絕融入現代社會。將這樣一個人物置于現代社會的語境之中，一種強烈的“時代錯位感”油然而生，并且貫穿影片始終。這也構成了老西部體制與現代社會體制之間的隔離與對峙——在傳統西部片中目無法紀、游離于法律邊緣的英雄或亡命之徒，被置入現代社會的道德與法律秩序中，沖突不可避免。 同樣描繪現代西部生活的影片，可以對照馬丁·瑞特的《原野鐵漢》（Hud）。那部片的主人公赫德雖同樣叛逆，但他的生存方式已徹底現代化，與父親所代表的“老西部價值觀”形成對立。《自古英雄多寂寞》中的伯恩斯則拋棄了傳統西部片中對英雄的浪漫化與頌揚，轉而聚焦一個被現代社會邊緣化的牛仔。伯恩斯在性格與氣質上仍沿襲老西部牛仔的經典形象，但正是這種時代錯覺，使他成為一個失敗而無助的“反英雄”。某種意義上，它可視作1969年前后那批“反英雄電影”（如《午夜牛郎》《逍遙騎士》）的先聲之一。不同的是，那些片大多經歷“游離—對抗—自我確認”的心路過程，而本片中的反英雄則省略了最終的升華，轉而以一種消極、無可奈何的姿態向社會妥協。這既是老西部世界向新社會體制屈從的隱喻，也是老一代對“新美國”的憂慮。另一方面，影片也暗示了60年代西部片類型的衰落，它們正逐漸被現代警匪片所取代，正如片中后半段警方甚至動用了直升機展開圍剿。 伯恩斯本質上是一個友善的人：他與獨臂牛仔搏斗時，堅持也用獨臂對抗，即便幾乎被勒死，也沒有用右手反擊；他幫保羅越獄，只是希望朋友能繼續讀書、與家人團聚；他對待馬兒的態度亦充滿溫情。他完完全全是個好人，唯一的問題在于他生錯了時代。 傳統西部片對于男女情感的處理往往含蓄而克制，在很多電影中我們都能看到牛仔造訪某戶人家，與女主人之間多半存在曖昧情愫，卻始終不去捅破那層窗紙。本片中伯恩斯與邦迪的關系亦是如此。從兩人重逢時的眼神交流，到“只要給我一個熱情的吻，我就能翻過那座山”這類曖昧臺詞，情愫早已呼之欲出。盡管如此，伯恩斯依舊是孤獨的，從警局中他的犯罪記錄便可見端倪——每逢節日，他不與朋友相聚，反倒是頻頻惹是生非來“慶祝”節日；他愛慕的邦迪有了丈夫（好朋友保羅），同樣說明他最好的朋友也有了妻子。此時此刻，那匹名叫“威士忌”的小馬，幾乎成了他唯一的伙伴。在多數西部片中，馬只是牛仔的坐騎，而在這部影片里，它幾乎算是女主角。 正是這種與生俱來的孤獨，使伯恩斯的價值觀與其他人截然不同，包括與他在同一環境中成長的保羅。兩人曾擁有相同的信念，但婚姻改變了保羅，他拒絕越獄的理由很簡單：有妻子與孩子在等他回家，他不希望孩子重蹈長輩的覆轍，不愿一生在孤獨與逃亡中度過。伯恩斯尊重老友的選擇，但他自己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于是仍執意遵循自己那套固執的生存法則，再上梁山。 影片中有一場意味深長的戲：伯恩斯在山中躲避追捕，一只兇猛的豹子突然出現，冷冷地注視著他，卻改變臉色轉身離去。這一幕暗示著他們同為獵物，同樣孤獨。緊接著的鏡頭切到警長乘坐吉普車，在崎嶇山路上顛簸前行。顯然，這些現代執法者才是與西部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類似的對照在片中屢見不鮮：前半段牛仔在藍天白云下縱馬馳騁，與警局內官僚程序、輕松調侃的對話形成平行剪輯，真實與虛假、自由與規訓被清晰區隔。現代社會的程序化機制已令人感到焦慮與迷失（警長被秘書提醒別忘了妻子的購物清單，警察執行任務時還未吃午餐等細節），而西部世界反倒是自由而安逸。 影片前段用寥寥數個鏡頭交代一位駕駛重型卡車的司機，看似與主線毫無關聯。直到影片臨近尾聲，這一伏筆才驟然顯現。正是這輛卡車，徹底改變了伯恩斯的命運。在通往墨西哥州的最后一條公路上，他與卡車相撞，人和馬被撞飛……和人類有感情的古老代步工具，死于現代文明毫無感情的殺戮機器的車輪下，象征著現代文明的冷漠對古老情感的徹底碾壓。躺在公路上的伯恩斯任由雨水敲打臉龐，神情中流露出焦慮、迷茫與惶恐。追捕他的警察隨即趕到，一聲槍響，他們射殺了痛苦掙扎的小馬，伯恩斯失去了最后的朋友，再度淪為一無所有的孤獨牛仔。 影片最后一個鏡頭，牛仔帽靜靜地躺在高速公路中央，四周是呼嘯而過的車流。這個畫面，為這則垂死的西部寓言畫下了一個哀號般的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