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古龍的小說，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這個腦袋巨大的老小子，站在文質彬彬的金，梁之間，看上去就是個異數。    倪匡是最金牌的武俠編劇，他說，拍武俠，金庸的作品最容易，他招式清晰，畫面感強，百般變幻都不離一個情字，拍金老只要會談戀愛就行。    梁羽生也不復雜，梁翁受中國傳統文化浸潤較深，人物刻畫，尤其男性角色，往往俠骨柔腸趨于完美，舊時的邵氏制片廠，這樣的高大全小生臉俯拾皆是。    和他們比起來，愛玩意境的古龍顯然難搞的多。    《英雄無淚》不是“七殺手系列”中最搶眼的作品，但別具一格，引人回味。它的故事不見得機巧，但色彩清晰濃烈的人物刻畫卻實屬上佳。他是一首屬于男人的悲歌，充滿著沉郁和傷慟的音符，在這首歌里，每一個人都身不由己，每一個錯都無可奈何。    一，沒有顏色的小高。    古龍先生的作品里最普遍的男主角有兩種：    一種是楚留香與陸小鳳一脈，十分得意與風光：好友老酒不離身，從不為財帛發愁，傾倒所有美女，奇情奇案，沒有不迎刃而解的難題；還有一種也很受歡迎，他們不甚英俊，也沒有萬貫家財，但聰明幽默，義氣瀟灑，會在你急的跳腳時依舊面不改色，他們身邊沒有珠圍翠繞，但總有一個聰慧解人紅顏知己，不絕美，但對著自己輕嗔薄怒，已足夠甜蜜。他們好似楊凡，好似郭大路。    然而《英雄無淚》里的小高，既沒有前者的好命，也沒有后者可愛的個性。    書里高漸飛是我見過最沒有存在感的男主角，他仿佛很聰明，但又時時表現出幾近愚蠢的單純；他仿佛很陰郁，但又會像個孩子般任性不拘；他仿佛喜怒無形酷的要命，但愛也好恨也好，發作起來卻又無比癲狂澎湃。    楚原將這樣一個不可愛的角色交給了可愛的傅聲，已經有意無意洗滌掉小高身上幾分的陰霾和不確定，讓演員本人極強的個人色彩使人物變得單純明朗。活潑俏皮。    然而即使這樣，依然阻擋不了小高被搶戲的命運。    因為小高是沒有顏色的，他仿佛是一塊未入塵世的水晶，他遇見誰，映出的就是誰的模樣，誰的顏色。他只是一根針，負責穿起所有的線索，參與所有的情節，卻沒有屬于自己的完整故事。    二，卓東來和蕭淚血。    整部戲沉悶和壓抑的氣氛主要就來自于這兩個人。    卓東來的壓力是由外及內的，這位人稱“紫氣東來”的二當家算無遺策，談笑從容，是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操盤手。他就像他最喜歡的紫色一樣，神秘，優雅，層層疊疊，詭譎變幻。    那個年紀的爾冬升比想象中的卓東來要稚嫩了一些，姿態瀟灑，鳳眼生威。但到底年輕，俊雅有余，狠辣不足。    不喜歡蕭淚血，盡管岳華的氣質仍是很儒雅的。他愛穿灰衣，卻沒有一絲灰的溫和與圓融。這個人物身上好像天生帶著血腥和腐爛的尸氣味，就算是救人也好報恩也好，在這個當世武功第一的高人身上很難看見悲憫的寬懷和超脫的氣度。    三，永遠無敵和老獅子    司馬超群和朱猛，很多人都說全篇陽剛的正面能量都來自這兩個人，但我始終覺得：他們只是兩個惺惺相惜的可憐人，他們都失去了許多很珍貴的東西，卻也沒能換來自己最想要的生活。    白色的司馬超群其實很單純，也沒有那么大的野心，當卓東來給他安排的人生越來越璀璨，越來越沉重的時候，他蒼白的喘息也就越來越明顯。好在他身邊有吳婉，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吳婉像把明亮的匕首，像割裂咽喉一樣割裂了他的茍延殘喘，他奮力地沖破了死，才換來了一線生機。    朱猛已經是腥紅色的了，像頹敗了的玫瑰花瓣，干枯暗啞，沒有生機。不否認在他做雄獅堂的領袖時也曾有過燦然奪目的朱紅色風光，然而當他失去蝶舞的時候他就死了，他變成了真正的老獅子。盡管小高的友情打動過他，盡管釘鞋的生命喚醒過他。但當蝶舞將自己的雙腿砍下奉上時，朱猛的夢想將從此殘缺，他終于明白原來他是這樣愛著一個人，然后終生將痛苦系在了自己的衣角。    就算這樣，司馬超群和朱猛仍是兩個可愛的男人，他們內心善良，有寬闊的胸懷和深沉的感情。他們或許失敗過怯懦過，卻從未丟掉內心的原則與正義。他們也許沒有人們想象的那樣強大和充滿力量，但永遠都是值得把酒相交的好人。    四，蝶舞與釘鞋    在我的眼里，蝶舞是粉色的。優美，凄涼，輕浮。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如一只輕盈的粉蝶，舞出短暫的一曲，最終墜落。    她從來沒有掌握過自己的人生，她也許愛的是小高，也許愛的是朱猛，然而她的一生如揚花般單薄，她沒有時間去弄清這些事情就已經離開。    她像是一根最纖細的弦，看似脆弱，卻撥出了這首悲歌里最清越的一個音符，她把故事推向高潮，也推向了終止。    彼時的趙雅芝談不上任何演技，文靜秀美卻沒有以后的脫俗。但她給了蝶舞一種塵世的煙火味，反而讓她的搖擺和脆弱顯得很真實。    如果沒有釘鞋，這個故事也許從來都不會撞到你的內心。    如果沒有釘鞋，這部電影也許會和原著小說更容易靠近。    但這個小人物釘鞋卻將小說與電影拉出了遙遠的距離。    邵氏的制片廠里有紅的刺目的血漿，有遠遠地照進你心里的夕陽，有面孔最油亮憨厚，樸實憨勇的演員，卻到底沒拍出血洗長街的那一戰。    那是每每回想起來都很難不定格的畫面，那是這首悲歌里最慘烈，最悲壯的一段樂章。    羅莽的外形和釘鞋有幾分相像，但他沒有成為釘鞋。這個一生像狗一樣匍匐在主人腳下，不離不棄的粗漢，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天，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換來了無數人的熱淚和欽服。    釘鞋活著的時候是金色的，驕傲的小高和高貴的卓東來都不配被形容成那樣的金色，唯有釘鞋那樣的赤子之心方配閃耀出那樣的光芒。    釘鞋離開的時候是鮮紅色的，整個故事唯一的一抹鮮紅，豪氣干云的朱猛和司馬超群都不足以擔起那份鮮紅，他們心有太多牽掛與不甘，他們沒有像釘鞋這樣毫無保留地豁出自己。    影片的開頭，釘鞋幫朱猛帶回了棄徒的人頭，朱猛大笑著說要賞他兩個妓女。釘鞋高興地說不出話，只是傻呵呵地笑著。    我猜釘鞋的這一生，甚至還未來得及見識愛情，沒有女人會愛上這樣的男人，也沒有女人會看到他真正的樣子。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這個色彩斑駁龐雜的故事里，他的面孔或許模糊不清，但他的身影卻永遠高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