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堂」是一個關于“破局”的故事，熒幕上，高英在破局，朱雀堂的姑娘們在破局，熒幕外，“橫屏微短劇”在破局，演員萬茜也在破局。 高英的“破局”，從很久以前便開始了。當她還是個被青竹幫領養的孤兒的時候，憑著心細如發與膽氣過人從一眾孩子中脫穎而出。是她主動往前邁了一步，率先向新任幫主高肅生行禮，從此，她有了姓，從螻蟻變成卒子。 她被高肅生收為養女，領進家門，可想而知她的處境：高飛驕橫跋扈，在惠安里25號放的一把火絕不是他第一次想弄死這個非親非故的所謂“姐姐”；“高大小姐”的身份自然也不如“高二小姐”矜貴，勢利的下人是否會明面上禮貌相待，暗地里嘲諷、輕慢、苛待甚至欺凌？高月是唯一善待她的人，但一個小孩子又能改變什么？然而我們在「朱雀堂」里所見到的高英，甫一出場便是前呼后擁，人敬人畏，她有她忠心耿耿的心腹左屏與阿虎，左屏甚至為她擋過刀，她一手打造了并掌管著上海最當紅的舞廳，她令她的養父絕對地賞識她、倚重她。無論內心是服氣還是不服氣，人人見到她，面子上總得低頭恭敬稱一聲“高小姐”“大小姐”。心細如發與膽氣過人不夠，還得憑一股子韌勁，才能從“無名小卒”變成棋盤上舉足輕重的一枚卒子，站穩腳跟。 她在破局，也在助人破局，她把朱玉荷從她嗜賭的父親手里救出來，也讓一群與朱玉荷一樣命途多舛的姑娘閃耀在十里洋場，更在千鈞一發的關頭挺身而出，擋在她們身前，告訴她們，有罪的是衣冠楚楚卻卑劣下流的一眾權貴，不是她們。她帶著姑娘們，以血淚的控訴刺破長夜，迎來黎明，不再是誰的附庸，也不再困于誰的牢籠。 先“上桌”，而后“掀桌”，揭穿罪惡的陰謀，三刀殺死高飛，繩之以法高肅生，從棋盤上的卒子，變成執棋之人，而高英的“破局”還在繼續，她拒絕離開上海，“掀桌”之后是“自開一桌”，她要坐穩青竹幫幫主之位，另開一局，小心落子，大膽布局，繼續利用權勢去打擊權勢，直到打破舊的秩序，迎來新的光明。 “眼內冷，而心極熱”，殺伐決斷之下是溫柔，卻不耽于風花雪月、卿卿我我。高英便是江湖，有刀光、有劍影，亦有烈酒，有故事。這樣的高英，堪堪稱得上是所謂“大女主”人設的“天花板”。 而熒幕之外，也不乏如高英一樣的“破局”之人?！皺M屏微短劇”是行業里全新的領域，誰也不知道出來的作品在市場上會不會受到歡迎。若是成功，便是演員敢于嘗試，敢于突破，敢于邁出“舒適區”，便是“好演員即使在短劇里也能交出令人驚嘆的演技”一類的溢美之詞，相反，若是失敗，便是“淪落”甚至“墮落”。這是一次試驗，也是一次豪賭。但萬茜入局了，并在短劇里呈現了經大銀幕一再檢驗過的精湛演技。當攝像機對準她的面部，鏡頭拉近，給特寫，給長鏡頭時，她會還以你瞳孔皺縮、唇角輕牽、雙唇翕動、喉頭微動、一閃而過的淚光、不能自持的顫抖，所有你能想到的具象或抽象的文學表達。 相較于長劇，短劇時長短，容量小，要在有限的時間內，用有限的篇幅去呈現一個較為復雜的人設。比較偷懶的辦法，是以大開大合的情節或臺詞立住人設，但「朱雀堂」的女主角高英卻恰恰“人狠話不多”，喜怒不形于色，隱忍而克制?！安粍勇暽比ニ茉烊宋?，對演員而言，其實極具挑戰性。 比如，高英來到密宅，發現了朱雀堂最骯臟、也是最可怕的秘密，一個姑娘在一場供權貴消遣取樂的游戲里被一劍封喉，無聲無息地死了，她救不了她，這樁冤案也注定見不得光。這一場，萬茜沒有什么臺詞，但，一邊淡定地擦拭著手上的血跡一邊投向趙、宋二人的一瞥里有高英的怨恨，轉身抬頭望向趙司令的眼神里有高英的冷厲，目送沈如春離開時微微顫抖的雙唇里有高英無能為力的自責與悲傷，拿反了又忘了點燃的煙里是再也掩飾不住的心煩意亂，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螻蟻就該被踩在腳下嗎”是骨鯁在喉的痛苦與掙扎，吐出的煙圈是一聲厭倦的長嘆，回望“被人血澆出來的”朱雀堂門頭的一眼是憎惡，是諷刺，也是毀滅一切的火種。萬茜不僅“不動聲色”立住了人物，還“不動聲色”把人物的外殼一層層撕開，每撕一層，便刺痛你一次。 也一直很喜歡萬茜的臺詞，拿捏得當的重音，恰到好處的顫音，契合人物脾性的聲線，輕重緩急，抑揚頓挫，每一個音，都被情緒浸透了再淬煉過。尤其喜歡的，是萬茜對重音的處理，不靠技術，只靠用心，完全基于對角色細致入微的揣摩。 比如高英反問高肅生的一句“螻蟻就該被人踩在腳下”，若是我，我會選擇把重音放在“螻蟻”與“踩”上，因為我們往往會傾向于關注句子里的名詞、動詞，覺得這才是一個句子最核心的東西，而“螻蟻”與“踩”，就語義來說，也是具有一定沖擊力的詞。 但萬茜選擇重讀了“該”這樣一個助動詞，因為對高英而言，“該”才是最刺痛人的字眼。高英是高肅生的養女，被高飛罵“長三堂子里的婊子生的野種”，換言之，她的出身，與朱雀堂的姑娘們其實無異，她也是所謂的“螻蟻”，而在她在成為人人敬畏的“高大小姐”之前，一定有過無數次“被人踩在腳下”的經歷，這是她混雜著血淚的過去，也是她的傷疤，而現在，領養她并給了她一切的人卻噙著笑容輕描淡寫地告訴她，你這樣的人，命該如此。 憑什么呢？重讀的“該”字，是高英的不甘，是高英的憤恨，也是反抗的開始。我聽到的，不是演員萬茜，而是高英，是高英艱澀地吞下喉頭的千百種情緒。 因為短劇篇幅有限，不可避免地會少了許多鋪排與渲染，這便又導致了一個棘手的問題：角色人設直給，故事情節也直給，好比初學寫作的人筆力不夠，更容易犯堆砌的毛病，會用一堆空洞的形容詞取代對外貌、動作或場景的具體描摹，反而顯得單薄。但萬茜的厲害之處在于，能夠把一個本來略顯單薄的角色詮釋出“厚度”。 比如，高月死了，高英悲痛至極，然而，整個故事并沒有著墨于過去的十多年里高月是怎么對高英好的，為數不多的一兩場對手戲也顯得有些輕描淡寫，其實是不足以支撐“姐妹情深”這個設定的，但是當萬茜顫抖著聲音，壓抑著哭腔，紅著雙眼，眼淚往下砸，一字一句“我一直拼著命都想要護住的妹妹沒了”的時候，在這一瞬間，你不會懷疑高英與高月的“姐妹情深”，也不會遺憾短劇受時長與篇幅所限不能把姐妹倆的過去呈現出來，你本能地相信了，相信高月是高英孤獨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束光，相信高英為了護住高月可以去死，相信此時的高英痛徹心扉。 因為萬茜的眼淚，砸到了你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并且擊潰了它。不用你調動自己既有的生命體驗去移情、去共情，她的聲、臺、形、表全是一個一個的鉤子，克制卻極有張力，可以直抵人心。 有了好的表演，即使時長有限、篇幅有限，故事也可以打動人心。萬茜又何嘗不是“以身入局”，以所謂“鋒利而深沉”的演技，打破了世人對于“短劇”的刻板印象呢？ 而這并不是萬茜第一次“破局”。市場不可控，與其坐著期待好本子從天而降砸在自己頭上，不如起身主動打破中年女演員尷尬的生存困境。“一直在努力避免自己重復演出交出行活”是“破局”；挑本子時首先考慮“角色是否激發創作欲望”而非番位是“破局”；與新人導演合作，一群純粹的電影人共同拍攝一個沒有資本操控、流量加持，也不迎合市場的片子是“破局”；若再往前追溯，2020年，因不可抗力全世界被暫停，進組遙遙無期的時候，她選擇了一個當時很多人覺得“荒謬”“胡鬧”，后來卻成了所謂“流量密碼”的綜藝，一路劈波斬浪，受過的傷，落下的疤，全化作養料，滋養了演員的閱歷與體驗，同樣是一種“破局”。 世事撲朔迷離，唯有敢于突破，才能挑戰，才能逆轉，把命運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使生命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只要有勇氣打破既往，從頭來過，生命便能不斷向上生長、不斷向遠延伸。勇于“破局”的人，最值得敬仰，高英是，萬茜也是。 我祝她們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