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回戰》自誕生之日起就縈繞著無限的爭議，它像一個巨大的異質性集合體，能清晰辨析出過往的知名動漫IP的印記，當主人公虎杖悠仁在念叨「靈丸、卍解、螺旋丸」的時候，動漫粉們哭笑不得，因為縱然致敬之心拳拳，抄襲之疑卻始終洗不干凈。 作為90后的漫畫家，芥見下下是和最為中堅的一代動漫粉一起長大的，他悉知同輩的感受，只取精華，就像蜜蜂在伊甸園里收集甘露。為此《咒術回戰》是非常容易看進去的，因為沒有什么綴筆——它像是完全由「引文」寫成的華麗燦燦的文章，甚至可以說是「日漫粉絲型作者」創作的一種究極狀態。 至于《咒術回戰》遭受的罵名，主要是因為它缺乏自身的深層世界觀，它的整體架構和久保帶人的《死神》極度相仿，甚至連角色設計以及那種簡約銳利的畫風也不例外。

各種各樣的似曾相識，是作者單純致敬的結果，還是想象力不足的表現，抑或是它僅僅呈現了日本動漫三十余年來（自鳥山明至今）的蔚為大觀？就像一出華麗的「百鬼夜行」？ 巧合的是，《咒術回戰》的劇場版，恰恰以「百鬼夜行」作為壓軸場面，即大反派夏油杰于12月24日（平安夜）在東京和京都兩地釋放出上千個詛咒的恐怖主義行動。這一事件曾經在TV版里有簡單的提及，其時間和地點選擇似乎都別具深意，但場面和氣魄卻始終配不上這個名字的尺度。

百鬼夜行作為一個巨大的寬屏再現形式（可見于諸浮世繪），濃縮了古代日本的幻想人類學遺產，催生了澀澤龍彥這樣的暗黑美學大師。諸多的尸魂式神之法、黑魔法手帖、怨靈與契約的操作，也是在日本的動漫、奇幻創作中常書常新的素材——僅以怨靈來說，《咒怨》和《殘穢》這類享譽全球的作品已然成為了日本暗黑美學的招牌。 這么來看，《咒術回戰》的問題是它雖然扎根夠深夠暗，但并未窮盡其中的先驗力道，只是發揮了其中的實用性爽感。比如說百鬼夜行，它既沒有表現出鬼的品類和特色，也沒有制造出妖獸都市黑云壓城的窒息感。

我們當然無法否認作者有其原則規劃，尤其是在不同的環境中，打斗方式也不同：東京是高樓林立的地帶，突出的是垂直化的動作設計；而到了平坦的京都庭院，打斗則有著水平和凝滯的特征。東京的部分雖然鬼怪密集穿行，但敘事的聚焦都完全在幾個主角砍瓜切菜上，偶爾出現一只碩大無比的鬼，似乎也只有量的特性，這里的規則是什么級別的學員對付什么級別的怪，解決不了就讓老師出馬，以呈現七海建人和五條悟等前輩的高光風采。

動作設計的凌厲乃至華麗，確實是芥見下下的特點，他懂得年輕人需要什么戰力，但不懂得另一邊的黑暗和深邃，這是劇作理論經常講求的一套法則：只有對手足夠黑暗乃至讓人絕望，主角才能確立其宿命的力量。宿命在《咒術回戰劇場版》中是乙骨憂太的血統，表面上則呈現為他和祈本里香之間的羈絆，這是一種以非常曖昧形式表達的少男和少女之間的儀式性愛情，里香幻化為特級怨靈，正是因為「這世上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 這句話確實可以稱得上全片的點睛之筆，尤其是《咒術回戰》的世界觀是以「詛咒始于人之扭曲」的原則而搭建的，也就近乎于一種「精神分裂分析」，它成為了傳統「精神分析」的反轉體，即里香不是因為自身的意念化為怨靈，而是憂太不想讓她離開的扭曲執念讓她成為了特級怨靈。 這種扭曲，必然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但恰恰是這一點又構成了這個劇場版抄襲嫌疑的源頭。

從各種跡象來看，芥見下下無疑是《EVA》的重度忠粉，這種扭曲也是《EVA》中能夠毀天毀地的核心力量（表現為暴走）。在一種莫名（但未必是有意）的精神移植中，影片中的主角憂太就像是碇真嗣的復寫，而在造型上，那位戴眼鏡的禪院真希也活脫脫是《EVA·終》中真希波的轉世。至于祈本里香及其怨靈到底是綾波麗還是明日香，就只能由各位CP粉來腦補了。 而這番「新福音戰士亂入百鬼夜行」，是滿足跨文本粉絲情懷的造物，同時也成了備受吐槽的設定，以至于責難《咒術回戰》是一個「巨大縫合怪」的論調再次充斥于網絡。 然而相比于TV版的「平滑縫合」，這里的縫合要突兀得多，因為它呈現的恰恰是《EVA》的技術暗黑和日本民俗性的鬼魅暗黑之間的不可通約性，也就是說前者解決問題的「暴走潛能」是無邏輯、無道德的（因而可以是非技術的）；而后者則從本質上是服膺于道德宇宙的，為此必須呈現自身的技術性。

芥見下下的折中選擇，是憂太以自身獻祭，達成和解。以借力/調和為原則，他一招秒掉了大反派夏油杰，乃至于后者召喚出的特級怨靈「化身玉藻前」根本沒來得及派上用場，這位大反派的發揮，停滯于臨死前發大招的一個靜態pose，他留存著最后一口氣，也不過是等待著他昔日基友五條悟前來告別——一場諸如X教授與萬磁王、鄧布利多與格林德沃的告別，這又成了網友們普遍指責作者「到處采擷」的一個證據。

所謂的「百鬼夜行」最終給人的感覺是「不過爾爾」，它本著完善TV劇情、補足前情背景的目的講述了乙骨憂太入門、進階的故事，但以人物的成長曲線而論，他比之TV版的虎杖悠仁而言，還是或多或少顯得刻意了些——少男少女的愛情線是驅力所在，它在本質上并不構成阻礙，問題是這段感情的落腳點不夠黑暗，并且在結尾被過度凈化。 至少按照影片的邏輯來說，扭曲是一切的原則，紓解就是走向了原則的反面，也導致了力道被突然清空的感受。 你很難解釋這是怎樣的一種思路建設，比如說，你可以反駁這里的落腳點就是憂太成功駕馭了這種扭曲，發現了自身的潛能。然而采取這種實用主義的說法，祈本里香就成了一種原則上的工具人。

實用主義當然是芥見下下擅長的東西，《咒術回戰》的TV版雖然以虎杖悠仁作為主人公，但實際上極度高度美化的角色是他的老師五條悟——這是一個近乎完美主義的人設，有著絕對的、不可切近的超能力，標志性的冷幽默和適當的距離感，當然還有眼罩遮住、隨時驚艷眾人的臉龐。五條悟的形象，大概是取材于《火影忍者》中擁有超級寫輪眼的卡卡西（這是曾經一代動漫迷最鐘情的角色），而且是一個終極強化版本，帶有很強的自我代入性，遠遠超越了荒木飛呂彥以「岸邊露伴」為名的自畫像。 如果這屬于網文意淫的立場，那么原則上的問題還是過于瑪麗蘇，主角趨向于神，反派便失去了壓秤之力。舉凡整部《咒術回戰劇場版》，能叫出名字來的怨靈詛咒也就只有里香和「玉藻前」兩位，后者壓根都沒來得及動手，百鬼之說，終究是言過其實，因為鬼沒有被具象化、沒有自由度——這些鬼都被困住了，被人捕捉、被人釋放，統統都是工具。

所謂「百鬼夜行」，終究是人與人斗，這還是一種普遍的斗爭，即熱血少年與「某種主義」立場的反人類野心家的斗爭，后者我們在動漫里見得太多了：大蛇丸、宇智波斑、藍染、友哈巴赫……近乎于一代新人換舊人那樣的無限輪回。 我們當然無法無視《咒術回戰》和《死神》的嫡傳關系，但相比常年筆耕不輟、拼力完結的久保帶人來說，芥見下下設計的「詛咒世界的秩序」遠遠沒有前輩那樣森嚴有序（當然我們不能否認他日后進步乃至全面突破的可能性），但這個「實用微縮」版本的現實成功，的確也再次促發、推動了《死神》被無限延宕的動畫化——最終的《千年血戰篇》將會在下個月開播，而《咒術回戰2》也會在明年回歸，屆時，人們可以切近、平行地對比其中的優劣。

【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