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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王》開始連載的21世紀初，在中國大陸基本已經能夠通過漫畫雜志等渠道，幾乎同步地看到漫畫連載。 至今印象深刻的是第一眼看到浦澤直樹描繪的阿童木登場的情形，淅淅瀝瀝小雨中，一個穿著雨衣，頭發(fā)略卷翹的普通日本小男孩。從這個造型身上感受到新世代漫畫家（當然是那個時間點）面向新時代的銳意鋒芒。

PLUTO冥王 0019.3[日] 浦澤直樹 [日] 手冢治蟲 / 2024 / 新星出版社

浦澤直樹一直是個人比較喜歡的漫畫家，盡管漫畫經常爛尾，吊足胃口到最后有種被錯付的感覺，但是過程中的驚奇與感動還是切切實實的。能夠讓我?guī)缀跬ㄏ_旦一口氣看到最新話的，迄今為止也還只有《20世紀少年》，當然爛尾最觸目驚心的也是《20世紀》。 所以不知道浦澤直樹當初跑去找手冢真希望改編《Pluto冥王》時，是否還有存著改編作品不至于爛尾的思量。 以上是最近看了網(wǎng)飛版動畫《冥王》的一些回憶碎碎念，切入正題來聊聊三代“Pluto”。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戰(zhàn)爭 《冥王》的原作是手冢治蟲1964年繪制的《鐵臂阿童木》系列故事中的一則——《地上最大機器人》，故事中冥王Pluto機器人的主人是一個在政變中失勢的中東蘇丹，名叫丘奇丘奇阿巴巴三世。 他邀請?zhí)觳旁O計師制造出最強大的Pluto機器人，妄想用它擊敗世界上現(xiàn)存最強的七個機器人后成為“世界之王”。最后冥王機器人和阿童木化敵為友共同擊敗敵人，阻止了毀滅性的災害拯救了世界。 2003年浦澤直樹改編的漫畫《冥王》繼承了《地上最大機器人》基本故事架構，只是相比手冢治蟲的原作有著更濃厚的現(xiàn)實映射。 手冢治蟲的原著漫畫發(fā)表之時，距離第二次中東戰(zhàn)爭已經過去10年，當時現(xiàn)實中的中東世界除了巴以沖突，傳遞給世界的印象是波折艱難的現(xiàn)代化、動蕩不安的局勢以及石油帶來的經濟暴富效應。在阿童木系列這則短篇故事中，中東元素只不過是一個野心勃勃又愚蠢的boss的身份點綴。 到了2003年的《冥王》，浦澤直樹承襲了這一基礎設定，但中東地緣政治成了影響故事走向的重要背景設定。 現(xiàn)實中漫畫開始連載前兩年的2001年，美國發(fā)生911恐怖襲擊事件。美國總統(tǒng)小布什隨后打著反恐旗號，先后發(fā)動兩次對外戰(zhàn)爭，摧毀阿富汗的基地和塔利班組織后，美國指控伊拉克薩達姆政權生產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且侵犯人權，2003年3月發(fā)動伊拉克戰(zhàn)爭，最終將伊拉克總統(tǒng)薩達姆送上絞架。然而美國深刻介入中東世界的軍事行動并沒有帶來預期的好處。 戰(zhàn)后美國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民主化改造并不成功，舊秩序垮臺的廢墟上教派紛爭、恐怖襲擊、局地戰(zhàn)爭頻仍，帶來更多的災難和動蕩。基地組織垮臺后崛起了更極端原教旨，更適應網(wǎng)絡社會傳播的isis，十余年后阿富汗再度落入塔利班掌控中。 美國近20年來的中東經營不但沒有根除威脅，反美土壤越來越肥沃。撤軍行動遲遲等到奧巴馬時期才啟動，沒有得到聯(lián)合國認可的伊拉克戰(zhàn)爭也從未間斷地受到國際社會的譴責。 《冥王》漫畫連載開始的2003年，正是伊拉克戰(zhàn)爭打響的年份。漫畫鮮明的影射了這場舉世矚目的局部戰(zhàn)爭。 《冥王》故事背景設定中，因為波斯王國被指大量生產機器人軍隊，世界霸主色雷斯共和國聯(lián)合多國向波斯王國發(fā)動討伐戰(zhàn)爭，儼然是美國發(fā)動伊拉克戰(zhàn)爭的翻版。色雷斯共和國基本可以對標美國，波斯王國對應中東的兩伊（伊拉克伊朗），戰(zhàn)敗被俘的大流世十四世體型則近似薩達姆。而機器人實際指代的正是美國指責伊拉克正在研制的生化武器等“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 另外，《冥王》中出現(xiàn)的國家和執(zhí)政者名稱取自希波戰(zhàn)爭時代，比起手冢治蟲信手拈來的蘇丹名字顯然是用了心思，暗喻了東西方文明沖突，色雷斯是希臘時代著名城邦文明之一，位于希臘以東，是對抗波斯王國的前線地帶，大流士十四世取自希波戰(zhàn)爭時期的波斯國王大流士。 也許巧合但確實諷刺的是，網(wǎng)飛出品的電視動畫系列《冥王pluto》上映的今時今日，距離漫畫連載開啟整整20年后，世界再一次陷入十余年來最嚴重的局部戰(zhàn)爭沖突——2022年2月持續(xù)至今的俄烏戰(zhàn)爭，2023年10月爆發(fā)的巴以沖突，將世界再度卷入深刻多元的“仇恨”之中。20多年前《冥王》提出的問題又重新擺到了人們面前。 國家之間能夠平等的發(fā)展科技，分享發(fā)展的紅利嗎？ 另一條暗河 國與國之間的霸權爭奪或合作永遠不會停歇，科技發(fā)展則關乎全人類世界的命運。 2003年浦澤直樹的漫畫版《冥王》在手冢治蟲原作基礎之上極大的擴展了關于機器人、關于人工智能的討論深度。機器人是否會有情感，機器人是否會撒謊，機器人是否能組建家庭，機器人和人的邊界將會在哪里，機器人與人應當如何相處，機器人是否可以享受人權，這些命題討論的深度遠超手冢治蟲的原著，也足以讓《冥王》名留科幻史。 浦澤直樹的《冥王》背后的源流并不只有手冢治蟲的原著，另一條脈絡極可能來自史皮爾伯格的科幻電影《ai》（人工智能）。 《ai》上映于冥王開始連載兩年前的2001年。電影講述了人工智能高度發(fā)達的21世紀中期一個機器人小男孩大衛(wèi)渴望成為真正的人類男孩的故事， 對比兩者會發(fā)現(xiàn)很多相似的設定，人形機器人，不同型號的非人形功能機器人，反機器人的極端組織，渴望變成人類的機器人……裘德洛飾演的機器人殺手和大衛(wèi)可以分別對應《冥王》中的蓋基特和阿童木，而且兩部作品中都有一只泰迪熊。

人工智能 (2001)8.72001 / 美國 英國 / 劇情 科幻 / 史蒂文·斯皮爾伯格 / 海利·喬·奧斯蒙 弗蘭西絲·奧康納

《ai》和兩代阿童木的故事其實分享了同一出典——《木偶奇遇記》。皮諾曹不出意外地也在《冥王》中有過直白的引用。 《ai》中機器人小男孩被購買家庭遺棄，他渴望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男孩，重獲“母親”的愛。天馬博士創(chuàng)造機器人阿童木希望替代亡子天馬飛雄，最終他也遺棄了阿童木，兩者劇情不謀而合。 到了動畫版《冥王》中，阿童木被描繪成一個普通的日本男孩樣貌，外形上比起阿童木，更接近《ai》中的主角小男孩大衛(wèi)。通過更接近于人形的機器人引出人與機器人的“邊界”的命題思考，在能力、道德倫理、法律、政治等層面，人和機器人的分野究竟會接近到怎樣的程度。終極的命題指向“生命”，即機器人與人是否在未來被視作同等的“智慧生命”。 聯(lián)系到當時的現(xiàn)實世界正是世紀之交的千禧年，全球在1995-2000年間經歷了第一次互聯(lián)網(wǎng)泡沫，互聯(lián)網(wǎng)的電子洪流將全球連接起來，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如此接近。同一時期除了《ai》，還涌現(xiàn)出相當多機器人主題的經典科幻佳作，《黑客帝國三部曲》《攻殼機動隊》《我 機器人》……這些作品寄托了人類對新千年，對新技術的希望和隱憂。在這些作品中，《冥王》和《ai》是相似之處最多，氣質也最接近的兩部。 所以如果說《阿童木》是《冥王》的骨架，其中的血肉則大概率源于史皮爾伯格的《ai》。 站在新地平線上眺望 20年后的今天，chatgpt進化一日千里，萬物互聯(lián)、高度管制化，高度社交網(wǎng)絡化的社會每時每刻都在重塑人類社會的構建方式。舊秩序崩壞，新秩序在混沌中摸索。 如今再看20年前的《冥王》，再看第一次互聯(lián)網(wǎng)浪潮時代的創(chuàng)作者描繪的人工智能和機械戰(zhàn)爭，已不僅是遙遠不可及的娛樂空想，新的地平線賦予過去作品新的視野和新的血肉，我們在回望中眺望到更多過去不可見的風景，也讓我們可以重新審視如今遇到的問題。 近在眼前的人工智能和20年前、60年前的人們想的是否一致，那些引發(fā)人們焦慮的事物，哪些即將成真，哪些已經成真？又有哪些前人未預料到的新變化。 如今新的動畫技術和內容生產模式帶來更好的內容品質，《冥王》當屬浦澤直樹諸多漫改動畫中味道最正的一部，也得以讓現(xiàn)在的觀眾品味到20年前這部漫畫的原汁原味。 其實間隔多年還忠實改編的日本動漫作品并不多見，Eva相隔十余年的新老動畫系列的劇情與內涵差異鮮明。《冥王》原汁原味的改動能收獲不俗的口碑，其中部分原因應該歸因于戰(zhàn)爭與人工智能的話題在當下不僅不過時，還更加貼合現(xiàn)實。 動畫版也忠實地繼承了兩代Pluto 漫畫呼吁珍愛和平，放下仇恨的主題，被詬病老套。漫畫的最后，阿童木問，是否會有消除仇恨的一天，這樣的問題恐怕如今大多數(shù)人想都懶得想起。畢竟人類命運共同體并不是每個人都關心的過來。

如今與仇恨的作戰(zhàn)，除了國與國、民族與民族之間的大義，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多關乎每個人自身的生活。 社會的高度社交網(wǎng)絡化，輿情操控被濫用，虛假信息泛濫，導致極端情緒在網(wǎng)絡空間肆意泛濫，也蔓延到現(xiàn)實世界。如今只要有一條縫隙，無責任的戾氣就如洪水般涌入，這樣的場面近幾年越來越多的出現(xiàn)在各個領域，如何應對極端情緒，是每一個人都需要面對的議題。 《冥王》關于仇恨情緒的描繪非常耐人尋味，色雷斯共和國與波斯王國之間的仇恨，野心家的操弄，冤冤相報制造一個又一個新的悲劇；到個體層面，蓋基特因為犯罪者毀壞機器人養(yǎng)子，狂怒之下犯下不可饒恕的機器人殺人之罪。即使被暗中篡改記憶，但極端的情緒仍然伴隨夢境時時襲來。 這里引申出的問題是，情感是否能像文件般消除呢？ 如今賽博網(wǎng)絡，刪除記錄篡改信息易如反掌，遺忘是常態(tài)，不要說幾年前，就是一年前，一個月前發(fā)生過的事情想要忘卻比什么都容易，但是每個人的感受、情緒可以被一鍵刪除嗎？可以像撥動開關一般整齊劃一的輸出喜怒哀樂嗎? 仇恨并非一無是處，《冥王》沒有用簡單的二元認知。阿童木被普魯托殺死后，天馬博士救活阿童木的回天之術是注入極端情緒，讓人聯(lián)想到電腦死機時硬啟動。而重生的阿童木擊敗普魯托，靠著是比普魯托更強的仇恨情緒帶來倍增的能量。 情緒和人工智能（機器人）有很多相似之處，兩者都會產生超乎尋常的效能，但也都容易失控，如果失控都會導致難以預料的嚴重后果。因此需要人類保有謹慎地不斷去探索和控制。畢竟認識情緒，認識人工智能的根本是認識人類，認識我們自己。 距離手冢治蟲在東京奧運之年創(chuàng)作的《地上最大機器人》已經過去將近一甲子。世界的戰(zhàn)爭陰云未散，還似乎由遠及近，人工智能帶來的機遇和威脅已在面前，20年前被互聯(lián)網(wǎng)前所未有地連接到一起的世界，如今還是被互聯(lián)網(wǎng)制造出無數(shù)似乎無法彌合的割裂。 現(xiàn)在的我們會比過去的人類更有智慧，更懂得如何處理這些新穎又古老的問題嗎？我們會走向哪里？我們還在祈愿什么？

青春燃燒7.3徐靖 / 2021 / 漓江出版社也寫到了浦澤直樹，可以補充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