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未起時是吉光片羽，秋寂滅后是殘羹冷炙。影片里一切高潮跌宕起于Dev之于家的去與歸，來與離。其實最怕開頭就來一場層峰疊起的相見歡，瓊摟玉宇，魂飛魄散，站得高看得遠(yuǎn)也跌得慘。人們總把情有可原當(dāng)無緣無故，海嘯松濤不抵瑣碎喧聲，不知前頭歷任早有定數(shù)，無數(shù)人演練過春好月圓缺一邊。天威莫測，縱然開局時是如何的馥郁濃美花日朗照，也離不了眾生輾轉(zhuǎn)，人世紛擾，俗事無常，風(fēng)波不定。奢艷至極反成空，錦簇鄉(xiāng)原本是荒涼冢。《萬善同歸集》里說無常，“無常迅速，念念遷移，石火風(fēng)燈，逝波殘照，露華電影，不足為喻。”一切如不間歇的流水向前滾，有的順理成章入了海，有的半途升了天，有的最后不知道淌進(jìn)了哪條骯臟的河溝哪汪滯澀的山泉。一 浮動人情Dev的故事是個極簡單的故事，有著規(guī)矩的脈絡(luò)，起承轉(zhuǎn)合都能大致猜到，丟到哪朝哪代哪國哪家都不鮮見。青梅竹馬的Paro和Dev生于兩戶相鄰的人家，少年時被迫分離，Dev去英國留學(xué)，十年后Dev歸家與日夜不忘仍在思念他的Paro相見，孩童時心心相印的眷戀，很快順理成章上升為成年時甜蜜的戀情。一切正要明朗，兩人的感情卻為Dev的家人不喜，她們借由說親設(shè)計在眾人前羞辱了Paro的母親和她的家族，兩家公開決裂。面對種種壓力與內(nèi)心的不確定，惶惑的Dev無法立刻堅定的回應(yīng)Paro的感情，他在憤怒中一走了之，并在心緒紛亂時給Paro寫了一封否定一切的絕情信。七天后，幡然醒悟到自己真切心意的Dev趕回來出現(xiàn)在Paro面前，她卻已經(jīng)穿上嫁衣正在等待來迎的婚轎肩輿。他和她的所有就要在此時，塵埃落定。她說他是她的身體，她是他的靈魂，他們是彼此的所愛也是彼此的空虛所在。于是從此，犯了一次遲疑的Dev終身要接受懲罰，他失去了自己最活潑的靈魂，只能行尸走肉以放蕩酗酒來歡迎最后的死亡安眠。不能置家族體面信諾于不顧的Paro無法私奔，用守護(hù)那盞燈來與初戀同在，她放棄了自己最鮮艷的身體，只能循規(guī)蹈矩寸步留心以自由來交換用婚姻換回的昂貴虛榮。大家都說他們是被所謂的“嚴(yán)厲的門第之見”拆散了，最后一遠(yuǎn)嫁一死遁，也連帶的出場甲乙丙丁沒有一個落上了心滿意足的好下場。其實，門第差距不過是心懷鬼胎的人們找個幌子好名正言順的說法。Paro和Dev家都是地主也都富有，既然能做鄰居還一向有著良好往來，地位怎么相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絕對不是竹門對朱門的鴻溝，頂多就是黃金大門與鉆石大門的區(qū)別。何況，劇情一開始，Dev精明的娘還興高采烈與Paro率誠外露的母親唏噓不已，在兒子歸來之際回顧過去談?wù)搩杉倚号母腥饲檎x，翻臉是在后來。相交可以，聯(lián)姻不行，做朋友可以，做親家沒門。訣竅在哪里，其實也不難找到，從Dev少爺回家，所有人在他那有戀子癖的霸道娘號召下，列隊歡迎，鮮花奉上，唯一沒見著的是那老給他吃竹條炒肉的森嚴(yán)爹。Dev的娘就趕緊笑容滿面安撫兒子，解釋說他爹有更重要更不能耽誤的事忙去了，具體來說就是很急很光榮的大事，被英國王室給授爵了，等于說他們家已經(jīng)開始拋棄不入流的土地主階級身份，往更高貴的印度殖民上流社會跨了一大門檻啊。倒是甫一回家的兒子對此冷淡不已，Dev是期待家族溫情勝過外殼體面的，他只忿忿壓抑的淡然留下一句評價，“我離開的那一天，他不在家，我回來的這一天，他還是不在這里。”簡單一句有著不經(jīng)意的辛酸，道盡父子天長日久的隔閡與被老爹冷落的娃的無奈與不甘。所以，究其實質(zhì)Dev家人手段難堪要阻撓兩家聯(lián)姻的真意，不過是找個上得了臺面的正經(jīng)由頭，來組合成深藏在“門第之差”這個精美點心里面的各種餡料。畢竟，形勢如此微妙，親家不能太糟。以一個冠冕堂皇符合社會道德至少是上流社會道德的不可撼動定律搬出來，強(qiáng)大無比一瞬間就擊潰了無辜，雖然最后也擊中了始作俑者的他們自己。Dev家人還在憧憬前景，認(rèn)定自家尚有無限的上升空間，怎肯輕易止步，讓自家被Paro家這個只有女兒以后也不太有發(fā)展前景的小地主拖累，大兒子過去也是娶的地主家的女兒，如今處于地位上升了的階段，小兒子怎么樣也要進(jìn)一步吧。更何況，Paro的爹是正經(jīng)地主，但Paro的娘以前卻只是個賣藝舞女，她們這些街坊給面子的時候，就稱呼人家是地主太太，不給面子時直說人家是門第低賤的表演家，縱然是個地主家庭也是被染了污點的地主家庭。平時相交看心情，做做鄰居可以，但是若談到兩家聯(lián)姻，這污點就要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來了，不利于以后發(fā)展，怎么打，算盤都是不劃算。然而，最重要的并不在于這一點，各具機(jī)心的人們只是想借此操縱而已，心中各有各真實的算盤。Dev寂寞干練的娘出于嫉妒與不忿，從盼了十年的兒子回家第一個要見的人，居然不是當(dāng)年含辛茹苦十月懷胎的自己，就已經(jīng)對Paro極度不滿，有種寶物在手一朝卻被奪的憤懣，然后朝夕廝磨眼見兩個小兒女日見親密，好不容易回來的兒子注意力總在另一個女人那里，本來就由于丈夫生性冷淡而把全部眷戀寄托在小兒子身上的感情，眼看也一步踩空，想要獨(dú)占兒子最大份的愛，于是，堅決要趕走那個會帶走Dev心的人。Dev挑撥離間的嫂子想要獨(dú)力掌控家里錢與權(quán)，本來小叔子在國外，家里能享利的就是自己與老公，馬上要生孩子了，向來要到的權(quán)利最大，享受的榮寵最多，突然婆婆，公公，奶奶都格外偏愛的小叔子回家了，雖還沒結(jié)婚分到家產(chǎn)，大家卻都把最好的財寶首飾預(yù)留給了他和他未來的媳婦，本來就不是安分賢良性格的人，更加要煽風(fēng)點火制造不滿，好打壓敵人于無形中。小叔子Dev雖然比較莽撞不算精明，但是鄰居日日見到的Paro卻絕對是個綿里藏針的好手。她估摸著要是聰慧的Paro進(jìn)了門，她以后不一定斗得贏。（這里從平常大家一起打牌， Paro的牌技公認(rèn)的高明就可以知道）要一勞永逸撈刮到更多的錢財，就不能讓Paro嫁進(jìn)來。女人最了解女人，她很熟諳婆婆對小兒子的微妙獨(dú)占心理，于是，幾次旁敲側(cè)擊挑唆婆婆對Paro不滿，火星于是漸漸變成了火焰，最后成為了可以燎原的熊熊烈火。Dev不近人情的父親出場不多，但是對Dev的管教嚴(yán)肅刻板，棍棒竹條代替言語下，父子情極度疏離，估計是為了隔絕周邊不好的影響對兒子進(jìn)行腐蝕，十年前就學(xué)孟母三遷把尚年幼的Dev打包扔去了英國。他本就不喜Paro，厭惡她的舞女母親玷污了門第，所有最先阻撓的人里，他倒是最正經(jīng)最耳口貼心的一個堅守門第原則始終如我打鴛鴦的大棒。可憐Paro 與Dev還一心沉浸在如何盡快磨平十年分離的罅隙里，十年前的孩提純真余韻未散，重逢的人如今熟悉又陌生，在一起最熱衷的還是見面斗嘴和互相揭短，曾經(jīng)分享的默契還在，只是彼此的心意濃如蜜還是稠如漿，尚且要緩慢不安的確定。只怪幸福如此突如其來，令人忽生不穩(wěn)妥的憂郁。Paro的刁鉆肆意只會在Dev面前顯露，其他任何時候她都只會是安穩(wěn)端莊的完美淑女。Dev的壞脾氣與毒舌，也只有Paro的俏皮與機(jī)智能鎮(zhèn)壓得住。他們其實分開來看性格并不是滿分的完美，Paro很執(zhí)著但她一樣有自己預(yù)設(shè)底線不能挑戰(zhàn)的傲骨與傲氣，Dev很聰明但他容易喪失持久的興趣與堅持，只是在一起，他們就合成了百分圓滿的完美。Paro的堅定彌補(bǔ)了Dev的猶豫，她的圓融細(xì)致能幫口直心快的Dev抹平人際交往的溝坎；Dev的粗率常常戳穿Paro的驕傲，他的存在就是為Paro這株燈芯量身定造的最固執(zhí)燈盞。如此，他是她的身體，她是他的靈魂，身體與靈魂就像頭腦和智慧，光與熱，是無法割裂分開的。這一點，Paro在孩提時便已確定，但Dev要到再度分開時才豁然明白。颶風(fēng)起于萍末。種種偏見詭計，把人心熏得復(fù)雜把簡單的局勢攪亂。羞辱者先制造憤怒，被羞辱者又不甘示弱要將憤怒擴(kuò)大化，以白眼對冷眼，以磨牙還門牙，人辱我一尺，便要還之一丈。被當(dāng)眾侮辱后，Paro和善的母親勃然大怒，如今方才展示了她來自于市井的彪悍與烈性，先清楚明白的細(xì)數(shù)是非，后擲地有聲的明快決裂，當(dāng)眾立下毒血之誓， -----“我發(fā)誓，我的女兒會嫁一戶比你們還富的人家。就在一個星期之內(nèi)。如有違誓，你們就在第八天來祭我。”其實，Dev娘也是做得太過分了，如果你嫌棄人家配不上自己，擺明車馬，私下講清，攤開形式，好說好散，卻非要用最壞的方式，用最惡毒的計謀，哄騙在先羞辱在后，且當(dāng)著眾人的面，一家之辱便扯成了一族之辱。須知摑打到別人面上的巴掌，風(fēng)勢一轉(zhuǎn)，遲早得還回自己的臉上。Dev此時的性格弱點也暴露無遺，他不滿操縱，又深知無法反抗。在Paro夜探被父親辱罵，他遭受掌摑后幼稚的不作思考便決絕出走，先用逃避來漠視父母的威逼與Paro的呼喚，后又倉促寫信了斷那份尚未完全認(rèn)知的情感，遇到Chandramukh意識到自己的真正心意又突然沖回來。這份沖動一點也沒有變化，最后他把沖動兌到酒精里毀滅了自己。而心滿意足的阻撓了Dev與Paro的人，卻沒有心滿意足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想要留住兒子的母親徹底失去了兒子，想要霸占財富的嫂子也沒有得到財富，想要體面名譽(yù)的父親直到死去，都沒能等到徹底敗壞了家聲的那個浪蕩子回來告別。擁有美貌美德的Paro，得到了無上的財富與地位，但是她失去了本來擁有的情感與自由。想要女兒幸福的母親用更有勢力的聯(lián)姻提升了家族洗刷了恥辱，卻再沒有機(jī)會見到女兒甜蜜的笑容。Paro以為和DEV分開就是最大的悲劇，但是這只是DEV死亡之路的開始。DEV最后如愿以償終結(jié)了自己的痛苦，而失去了把那燈焰當(dāng)信仰的Paro，她的最大痛苦才剛剛開始。因果之間，以緣為絲，草蛇伏線，灰延千里。故事簡單內(nèi)涵不簡單，無常是命運(yùn)最大的伏筆。忙忙碌碌，身邊每個人都在聰明強(qiáng)悍地指手劃腳說，應(yīng)該這樣應(yīng)該那樣，但是你們和他們都還是沒有摘到最想要的那個果子啊。從一個無常里跳出，又陷入另一個更大的無常輪還。當(dāng)以為最大的悲劇已經(jīng)發(fā)生時，還有更大的悲劇等在前面。命運(yùn)在一千零一次慨嘆，盲目，總是先摧毀了擋在身邊的自己人，最后長驅(qū)直入摧毀了摧毀自己人的自己。二 詩性語言連被你攬入懷中的月亮，都是時刻在變，那么，天空，我的愛，我們要去哪里捕捉那些永久奔放的不滅火焰。佛說，當(dāng)你在企望得到時，你已在開始失去。Paro的愛情是段極熱鬧的愛情，有花有月入心入肺，美侖美奐驚心動魄，有過春風(fēng)滿面轉(zhuǎn)盼多情也有勞雁分飛鳥各投林。它用超美麗的方式把一個火熱的故事說得更加的花團(tuán)錦簇，然而又不會令人生出吃飽了的煩膩之感。真正的恰到好處，該穿珠綴花時便穿珠，該偷泣點蠟時便點蠟，到了嘔心瀝血的時候就讓你痛痛快快跟著吐血。似乎將美好推向極致再重度毀滅，就是它秉持的最大宗旨。穹廬無比廣闊，絢爛的地板花紋巨大喜悅，彩繪玻璃賞心奪目，交相切割出顏色繁多明艷的幾何圖形，舞臺之美本已接踵摩肩，渺遠(yuǎn)鮮活的配樂還絲絲入扣加速了感情的流波，而流暢機(jī)智的詩意對白，錦上添花，更是升華了本該油鹽醬醋柴米茶的灰痕劣跡。印度是詩的國度，印度人也天生是詩人。他們的器具物什穿著妝點，極盡絢爛，歌舞祭祀風(fēng)俗人情，輝煌傾羨，也充滿了詩靈流淌的風(fēng)流，所以他們脫口而出的，脫身而舞的，都是詩。“她的凝注是在天空中，但是她的眼睛在哪里呢？她的親吻是在空氣里，但是她的嘴唇在哪里呢？”再沒有比泰戈爾的這句，更適合那個美得殺氣騰騰，心里卻藏了一只跳躍白鴿的Paro了。而失去所愛后，自毀至死的Dev顯然比較適合這一句，“如果在愛中只有痛苦，那為什么要愛呢？那是多么癡傻，你要求她的心，只為已把自己的心獻(xiàn)給了她”。更難得的，能把俗套已知的情節(jié)，始終貫穿在生動特別的細(xì)節(jié)里，用語言的美與鋒利，把人物削薄得更加立體鮮靈。比如剛下馬車榮錦歸鄉(xiāng)的Dev就跑來來見Paro，明明思念成狂的Paro因為埋怨他十年只給自己寫了五封信，躲了起來不讓Dev見到她的臉，輕盈紗麗掩面她伏身在床，半真半假地說“就像時隔多年后瞻仰月亮，我怕我會在瞬間奪去你的呼吸”，僅僅一句看似過于自傲的話，一個矛盾忐忑的動作，就淋漓盡致的表達(dá)了Paro的微妙心意。哪怕她如此癡情，她也有自己的不可撼動的矜持與高傲自尊。是執(zhí)著不計較回報的卑微的愛，也是傲氣自信微帶試探高貴的愛。興沖沖的Dev被她的傲氣激起了任性，也傲慢的回了句“月亮也不會如此自負(fù)”。他們彼此一應(yīng)一答，“那是因為月亮的臉上有傷疤。”“等到月上中天時，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會奪走我的呼吸。是月亮的光輝，還是你的虛榮。”這樣針鋒相對的開始，既有歡喜冤家的味道，其實也提早預(yù)示了他們各自在性格上的缺失，一旦遇到強(qiáng)硬外力的干擾，傲氣與沖動，就很有可能造成遺憾與錯失。電影里實在不乏這些白話詩般流星竄過的語言，有歌詞，有諺語，也有詩句，有哲理，也有情思。有的纏綿悱惻，有的刻薄入骨，有的氣勢奪人，有的含蓄委婉，有的機(jī)智諧趣。比如Dev娘譏諷Paro媽時當(dāng)眾脫口而出，“是的，我們地主吃魚，但我們不會讓骨頭哽在我們的喉嚨里。”Paro媽還擊得也很鋒利，“硬幣是好是壞一聽聲音就知道，但你不會知道，因為你已經(jīng)聾得聽不到自己兒子的心聲，你的眼睛已瞎得看不到你兒子所愛，不久你就會為目睹你兒子的毀滅而目瞪口呆。”決裂后當(dāng)Paro被問到，“你能去叫Dev娶你么？那不會令你尷尬么？”Paro淡然道，“去要你該得的東西有什么好尷尬的。”夜幕里相見時，勇敢的Paro說“哪里有愛，哪里就沒有恐懼。”想退縮的Dev說，“哪里有煙，哪里就有火。”愛上了已經(jīng)失去靈魂的Dev， Chandramukh仍然說，“愛，我販賣過很多次，但愛過，只有一次。”這些讓劇情更生動的語言，它們頗具禪意，也預(yù)示著命運(yùn)無常。從Dev的口中，從Paro的口中，從他們父母雙親的口中，從Dev的酒友口中，從妓女Chandramukh的口中，因與緣，果與報，本來就不在登壇講法的萬千飛花中，在命與運(yùn)的每一刻徘徊里。這種浸泡在香料與吉祥痣里的印度味道，圖案漸涂漸紅一如烈日葳蕤，仿佛敲打著月光的禪思，露珠淅瀝，不僅厚重了整個故事的質(zhì)感，也盛放了人物的生命，你只看到了三個小時，但你可以從此想到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 盛世舞樂Devdas里面的神姿絢爛，如果有十分之二三來自于后景華彩，有十分之一二來自于詩性斑斕，那么就有十分之三四來自于舞樂流波，最后那點睛又格外重要的一分，當(dāng)然就來自于貫穿始終不負(fù)神靈不負(fù)天地的美色。美色當(dāng)前男女通殺，眾生退避，絕不虛傳。不單是指男女角色外貌的明艷流曳英俊纏綿，各種草木花鳥道具衣飾食物建筑的天光夜染極盡滿足，還有宮殿廊臺的或壯麗或明凈或蒼遠(yuǎn)或香艷綺糜或空涼寥落，水的或清湄或瀲滟或搖曳或星輝朗動或靜死逐生，光的或繁麗或嗚咽或甜凈或耀眼爍金或蕩氣回腸。單一的美，或者還會令人感到虛浮，即便美上了天最后也還是會掉下泥土，鋪天蓋地爭相輝映的美，你只能嘆服，目不暇接，美得厚實而又有底氣，難挑錯處。從Paro為Dev守侯十年的燃燈之舞，到Dev對Paro的月下驚見，再到水池瀲滟流波的金鐲定情，夜泉邊兩人掬水時的曖昧纏綿，到最后婚禮上的傷痕訣別，Paro與Dev的定情，每一幕都是令人驚嘆的徹底的合適。它的魔力就在于用舞蹈具象化五官五色，自然就是手，就是口，就是耳，就是眼，只要揚(yáng)眉顧盼垂手鼓袖，就能說盡千言，令你在一呼一吸之間目眩神迷。歌笑顰嘆溶于風(fēng)情麗景，舉手投足合乎韻律之波，群舞獨(dú)舞都脫胎天然，就地取材，微妙生動。心之所向，手足蹈之。        細(xì)細(xì)數(shù)來，共有風(fēng)情不一的八段舞。分別以兩個女主角，Dev的初戀情人小青梅Paro，和Dev的紅顏知己名妓Chandramukh為主。前四段主要是Paro展現(xiàn)風(fēng)采的戰(zhàn)場，后四段都離不開Chandramukh的傾情表演，但由于第二段趕蒼蠅Paro的獨(dú)舞那里，非常短小幾乎可以忽略，而第七段又是Paro與Chandramukh的輝煌共舞，她們算是給予了分得非常公平的平分秋色。第一段，以Paro為主的燃燈舞，主要講述Paro對Dev的癡情與堅貞，伴舞之人雖多，亮眼的始終是舉著燈盞的中心。無論是一開始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海藻長發(fā)美女的亮相，還是中間風(fēng)雨簾幕燈焰跳躍中的纖影舞動，均美不可言。時時驚艷的下場就是你看得目瞪口呆，卻想著，算了，大概再沒有啥更令人吃驚的噱頭了，誰知道最后一幕Paro托著香料盤舉起燈盞快速旋轉(zhuǎn)定格，無數(shù)紅色粉末如雨霧瞬間彌漫，華彩裙裾未開百合狀緩慢飛揚(yáng)，美如女妖般的蛇發(fā)紛開蜿蜒，燈焰把濃艷的紅渲染成瑰麗的金。漸紅漸深，卻知道，原來驚艷之后，還可以藏有更加驚艷。第二段，Paro以為要見到Dev了，躲回房間后，用潔白紗巾旋轉(zhuǎn)躲避蒼蠅的舞，簡單唯美，瞬間即逝，汗，堪稱史上趕蒼蠅的最美動作。第三段，就是Dev與Paro的月下定情戴鐲雙人舞了，情意綿綿卻又活潑有趣，只為了把從奶奶那里拿到的金鐲戴上心上人的手腕，Dev焦躁篤定，壞脾氣表露無遺，Paro欲迎又拒，壞心眼刻意挑逗，即便不明白歌詞與對白，兩人打情罵俏的交流生動流暢，光看動作就能領(lǐng)悟。最后一格定在月下同坐鮮花秋千的兩兩凝視里，夜幕中水波迷離幽深，配樂閃爍回繞，景觀之恬美令人震撼，然后就拉回到Dev娘和他嫂子拿著望遠(yuǎn)鏡偷窺那鄙夷憤懣的臉。如此對比鮮明，剪輯精妙，易懂易生起絕世好花終是不常開的感嘆。第四段，是兩段舞天衣無縫蒙太奇式的剪接。一段是Paro媽在Dev娘的蠱惑下，喜氣洋洋滿心期盼當(dāng)眾跳起來的嫁女之舞，一段是穿插閃現(xiàn)的Paro與Dev另一場的雙人汲水舞，同樣是在月下，山泉邊河流淙淙，寧靜幽密又飽含誘惑曖昧，如幻如詩。一邊是眾人心懷鬼胎，等待最高潮部分落下奚落的大石，一邊是小兒女柔情繾綣，對未來充滿了無數(shù)美好的期盼。一邊是處心積慮就要打碎風(fēng)燈，另一邊是憧憬無限尚不知幕終將至。看Paro媽奮力起舞，只為了愛女的幸福落下重注，那種吾家有女終長成的欣喜與嫁后就是別家婦的辛酸，把感慨又不舍的復(fù)雜母愛表達(dá)得淋漓盡致。本以為舞者要跳得美，身材必要窈窕肢體必要靈活，這場舞改變了我的看法，原來真有只要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盡情舞蹈，就能感染的魔力。Paro媽屬于典型的印度大嬸，豐滿過度已無腰線可言，但是跳起舞來氣場強(qiáng)大，大段的奔跑與欣喜甩動，將無法克制的悅掀至頂點，而絕不是只要突出細(xì)腰就好的賣弄風(fēng)情。作為一曲對愛女的祝福之舞，那份喜悅用豪邁的動作表露盡境。另一邊，Paro則如同油畫中月光仙子般頭頂水罐，手持風(fēng)燈，森林中，幽藍(lán)紗麗比銀色月光更清澈比流動泉水更瀲滟，舞蹈動作比之上次不知道要收斂幾多，但是這樣的收斂，反而比劇烈的肢體語言更能表現(xiàn)心靈的顫動與情不自禁。此時，Paro的眼神表情非常出采，期待又不安，幸福又膽怯。這段雙人舞還有個特點，就是非常曖昧。曖昧到了，你會覺得甚至有點情色的地步，但又絕不是無所掩飾的調(diào)情，他們甚至連嘴唇都沒有接觸，只是肢體交會間的若有若無。可能印度國風(fēng)的緣故，他們的片里，赤裸裸的親吻并不多，更不用說更限制的表露感情了，也正因如此，他們把眼神和肢體的鋒利柔軟練得登峰造極。萬千曖昧與誘惑，你沒有真實明確的見到，然而，你必定真實明確的感受得到。第五段，是Chandramukh的出場之舞。作為名妓，她的舞蹈與強(qiáng)調(diào)在種種自然氛圍合乎氣境的Paro之舞不同。若說Paro的舞是清水芙蓉?zé)o雕飾，一旋一轉(zhuǎn)全是心情流露，如花樹堆雪，月露風(fēng)清，那么Chandramukh此時的舞，則是在豪華富麗中風(fēng)情儼然，神秘誘惑，處處是討好與示媚的升級，艷而不俗，媚而生誘。扮演Chandramukh的女演員Madhuri Dixit，初看不如扮演Paro的Aishwarya Rai完美無缺傾國傾城，她巴掌大的臉孔不甚華麗，勝在神情嫵媚，眼神火辣飽滿靈動變幻。這場舞，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她載歌載舞時瞬息變幻萬千的眼波。金光迷離，燈燭寶飾閃爍輝耀，最亮的不是這一切，是那一雙真的會說話的眼睛。與Paro的舞大多借助于情勢場景的變換而流轉(zhuǎn)出不同的喜怒哀樂不同，Chandramukh表演的舞臺大多是不會變換的固定之所，在群舞的烘托中，她一般也不能在雨滴，泉水，花葉，香粉的氛圍中點燃神情動作，這時靠的真的只是姿態(tài)妙麗與眼神萬千了。Aishwarya Rai在勒克瑙之花 （Umrao jaan）中也扮演了一個艷妓，當(dāng)眾跳舞時也用眼神來說過話，看過后，不得不說雖然也是很漂亮的舞蹈，但是她的眼神比起流光溢彩的Chandramukh，有點呆滯與不夠深幽鋒利，仿佛說話但是卻沒能說得痛快淋漓。這可能也是由于Aishwarya Rai的眼睛雖然夠美夠大，但是缺點就在于大眼睛傳情達(dá)意時，一不小心就不如小眼睛的勾魂攝魄來得驚心。Madhuri Dixit本尊的眼睛雖然也不小，但是對比Aishwarya Rai那雙占了面部三分之一的大美眼，還是得甘拜下風(fēng)。可見，古人說，一寸長一寸拙，一寸短一寸險，誠不我欺。眼睛的戰(zhàn)場也是如此，大的夠美但無神，小的不夠亮眼但勾魂。去查了下Madhuri Dixit的資料，才知道她的舞蹈剛?cè)岵?jì)，果然是以與眼神結(jié)合得恰到好處來稱勝的。第六段，場景仍然在第五段跳舞的青樓殿堂里，跳舞的人心情卻絕對是兩樣。此時的Chandramukh已經(jīng)愛上Dev，她堅持要為Dev的到來而舞，為此不惜拒絕了惡意的求歡客，還與其用腳鐲打賭。這次她的舞蹈，眼神仍然流暢飽滿，要說與上次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細(xì)微的改變潛伏于洶涌而至的海浪中。原來愛與不愛，真的有很大不同。上曲還是刻意的媚惑，雖絕對熱情但是無心，不過是做慣了的敷衍熟套成分，一看便知。這里卻不一樣了，珠簾星點晶瑩，Chandramukh眼睛如燃燒的火焰，有心更有情，不再始終如一戴著假面般的媚笑，反而是聽?wèi){心境自如表達(dá)欣喜，痛苦，不安，迷惑，空虛，狡黠，期盼。最靈動的是，她趕走賭輸了的求歡客那幾個舞蹈動作，編排得生動流暢，從沒有想到原來暗示人“快滾”，還可以用舞蹈還擊得如此傲氣和漂亮。第七段，是全劇最輝煌的舞，其主色為觸目所見深淺不同的金黃。兩大女主合力共舞，陪舞的人數(shù)也很多，由于是祭祀神之舞蹈，所以，莊嚴(yán)神圣，歡樂如海。又因為也是Paro和Chandramukh私心要為Dev而跳的祈福舞，此舞融兩女惺惺相惜的彼此欣賞與對Dev共有的深情之中。Paro癡心通透知兩人再無可能續(xù)前緣，但對Dev掛礙依舊，在舞蹈中欲將他托付給Chandrkamuh，而Chandramukh深知Dev心意，向Paro表明在Dev心中她已無可替代。這段舞節(jié)奏歡快鼓點密集，兩舞者搭配得天衣無縫，一氣呵成，尚未開始唱歌時，有些動作美得壯觀大氣，肆意天然，感覺似乎是繪畫在石壁與廟檐里的神像之作，大開大闔，紛美難言。前半段是虔誠明晰的祭神奉獻(xiàn)之作，后半段是委婉深沉的祈福愛悅之歌。雖是同樣動作，但也可看出Paro與Chandrkamuh舞姿上的不同，詮釋起來，風(fēng)味有所不同。第八段，始于Dev與友人的拼酒之舞，Chandramukh要到后半段才出現(xiàn)。要看到這里，你才明白，原來酒杯與酒瓶在舞蹈時也可以被妙用成這般，酒鬼之舞也是可以很生動很逗趣的。從Dev與朋友的搶酒，到偶遇的Chandramukh也加入，她是為了阻止已酒癮成毒的Dev。這才是真正的舞蹈，隨意隨興，沒有固定的動作與姿態(tài)，似乎只是把生活細(xì)節(jié)韻律化了而已。演員神態(tài)該如何便如何，迷茫瘋癲，歡欣鼓舞，又或者發(fā)怒尷尬，全都流暢和諧，每一個動作，看似不在舞蹈然而它又的的確確是在舞蹈，說它是舞蹈它卻又質(zhì)樸率性得脫離了雕琢的痕跡。此片中舞蹈的編排出彩，究其始終，一是歸功于水的巧妙貫穿，一是仰賴于光的烘托紛紜。“住在瓦拉納西(印度教圣城)，在恒河沐浴并飲其水，結(jié)交圣人做朋友，禮敬濕婆神”，向來是虔誠的印度教徒們公認(rèn)的人生四大樂事，據(jù)說又以第二條為最。他們既把恒河當(dāng)母親，又認(rèn)為其能洗滌俗世罪孽。同我們說的，水是萬物生命之源異曲同工。Devdas作為在印度電影史中被翻拍過無數(shù)遍的經(jīng)典題材，當(dāng)然也不會少了水這一極具宗教意味的意象，自始至終的收放點綴。從第一段Paro的燈舞里，它化成天意莫測試探Paro心意的雨水，從天而降，只為了撲滅Paro手中的Dev之燈心中的愛情火焰。到第三段兩人月下定情時，流光瀲滟的池水和緩明麗，宛如忠實的鏡子記錄下兩人的貪嗔愛欲，他們在水上凌空輕柔劃過，靜謐包容，此時的水是收納愛情的秘密之囊。第四段穿插舞中，Paro母親跳舞前，庭院沉寂的噴泉飛濺，宛如其情緒上的火花一觸即燃，既烘托歡樂氣氛又有如此象征。而Paro與Dev的雙人舞就在溪水流泉邊，森林沉寂暗夜輕波，宛如仙境也宛如陷阱，此時流動的是余波之水，也是兩人情感流動緩慢交融之水。第五段舞蹈之前，Chandramukh首次亮相時，Dev看見她著白色紗麗長發(fā)蜿蜒正對鏡中往身上涂抹香水。他們的眼波交會，也正如這房中散發(fā)的水之精華，香氛迷離，誘惑芬芳，表露無遺。第七段，在兩女主的祈福舞鈴歡快地響起前一秒，鏡頭正對準(zhǔn)緩緩自沉于長河中的Dev，他心中的無限苦痛化成了外在的滔滔江流，一手導(dǎo)演，一手演出正把自我慢慢溺斃。第八段舞，就干脆用酒來化作舞蹈道具，Dev與友人酗酒賭酒在酒中醉生夢死，與Chandramukh搶酒，最終也毀滅于酒。同樣是水之精華，此時它不再是溫柔撫慰感官的精靈，而是奪人性命的利器。從天而降的不測暴雨，只能依附池壁而存的瀲滟池水，高門大院才享有的壯麗噴泉，罕有人跡的世外森林清溪，魅惑妖嬈的暗夜之香，奔騰不息吞噬生命的亙古長河，以及醫(yī)生說“再飲一滴就是要人命的毒藥”的穿腸烈酒。水的生命，在影片中被拾掇得如此簡單又如此復(fù)雜，萬象生花，千姿百態(tài)，又萬變不離其宗。曾見證Paro愛情堅持的暴雨，在因緣撥弄下一點點嬗變，最后化為了收割Dev性命的酒鐮。水無罪，有罪的是人類。水在此地隨處可擷，光也在片中潑天降地?zé)o所不在。他們認(rèn)為人類的祖先來自光音天，只是其后墮落于此世間。“光音天眾清凈無量，口中明凈，身長八逾繕那，得最勝色，以喜悅為食，住于安樂，自然光明，具有光明，可乘空而行。”即此間天眾可只以定心來發(fā)出光明，以光代音，也就是大家交流完全用不著語言，憑借光之共通，就可在瞬間互明心意，殊勝美妙。由此可見印度人對光的迷戀與喜愛。Devdas中各種輝煌華貴的油彩，美服麗飾，殿堂宗廟，森溪靜泉，無一不美，但唯欠那份震撼靈氣。于是，在光的點睛中，長架燭光閃耀，廊壁寶珠羨華，金飾流輝波影搖蕩，星點璀璨珠簾繁麗，圓滿成了一個絕對只能在夢中現(xiàn)身的光明之境。如果對此片感興趣，那么一定要找個極度清晰的版本再看，在線視頻效果要差很多，光影流淌的那份質(zhì)感粗糙，導(dǎo)致了色相模糊，沖擊也就不夠強(qiáng)烈。光在片頭的雷霆轟隆里，在從Paro始出來就貫穿了全劇的那盞明燈里，在頭上做布景的月亮里，在流溢的溪水波光中，在臂上腳上躍動的舞鈴反光里，在Chandramukh跳起來時帶笑的明眸上，在Dev毀盡一切的縱火光影中，在比眾狂歡酒池杯壁的閃光里，甚至在最后他的死亡來臨時，見到的那一抹新生晨曦上。Paro是水，Chandramukh是光。失去水就是失去生。光可以把黑暗釋放，可以召回迷路的旅人，可以作為回歸的安息之地，但是光救不了命。先要有水他才能活著，再要有光他才能好好地活，縱然Dev最后幸運(yùn)地邂逅了光，他也要奔向他生命中的水。這就是三個人的宿命。 四 自毀傾向“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不要趕著去渡河，為什么一定要爭渡？你明知道渡河就是死亡。就算明了會死，還是要趕著去赴死，沒有人能理解他們?yōu)楹我绱说寞偘d，哪怕急流在面也要瘋狂蹈向前。何必如此夸張，來世間一場不過是走馬觀花，大家彼此敷衍就好，為何索性定要化成火焰？那份決絕赴死的沖動，野馬脫疆般暴烈無倫，明知道抗?fàn)師o效也要執(zhí)著無悔地踩向命運(yùn)陷阱，是千萬年來哪個民族哪樣膚色哪種性別都有的濃烈行為。Dev要用酒精來毀滅自己，你以為他不知道自己最后的結(jié)局嗎？不，他知道，酒精會把他迅速絞干，碾成灰燼，然而，他還是要狂熱的醉生夢死。不確定放縱的行為會將自己帶向慘滅的人，或許還有救，明明知道正在自掘墳?zāi)箙s還是不會停止殺戮的極限者，自甘于求死的極度快意，早已經(jīng)在劫難逃。他們溺于自毀的顫栗，自悅求死不求生，對所謂的“正常”不屑一顧，試圖凝固住心志強(qiáng)大的瘋狂。理智算什么？理由算什么？再沒有什么比長歌當(dāng)哭，肆意狂喊更痛快淋漓。反正，活下去，零零碎碎也是受苦，被鈍刀子磨反不如引頸就戮，死就死了吧，干脆點了結(jié)，正好圖個痛快的打發(fā)。所以，茶花女要一邊吐血一邊狂飲，林黛玉要應(yīng)劫而生，屈原要葬身魚腹，雙城記里的卡爾登要代替查理上絞刑架，平敦盛寧可魂歸熊谷直實肋差之下也不愿貪生求去。失了支撐忍下去的拐杖骨架，與其陌上花開緩緩生，不如掛骨鯨齒迅速死。第一遍看Devdas，目眩于其華麗奔騰的逸致，根本無心領(lǐng)會內(nèi)在跳脫的閑情。要到第二遍，才從包羅萬象目迷五官的繁色里盡興，覺察出令你驚訝的深意回味，但此時尚要鄙薄Dev的輕狂懦弱，嫌棄他愛得虛浮，又直戳心窩，也就無法完全熟悉此間渾金璞玉的絕世沉郁。要知道，它的肅穆就在于，不完美的質(zhì)地，方能奏響卓越的憂憤玄妙的悲思。既然世間的完美并不存在，尤其整體的完美，至善方可卻不會帶來破壞，那么，又怎么能夠怨怪在煙塵刀光的撥弄下Dev的虛妄與身不由己呢？第三遍，才是真正的“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一切平穩(wěn)都難以信任，海市蜃樓就是我要娛樂你的萬花筒，只有化作碎片，它才能夠傷入骨髓，而不僅僅是用憤怒來動人心魄。所有的人都是加害者，也都是受害者，誰能比誰更無辜？如是如來，于渾濁紊亂的世事跡象里，力大無窮，坦然呼之欲出，應(yīng)該是更澎湃清澈的悲憫。所有廝殺的人們，不幸只因戰(zhàn)場實是囚籠，都要憐憫。若真有一點點勘破，記得不要輕易擅用手中的任何影響力權(quán)力，來肆意左右身側(cè)萬千飛花。Dev失去至愛，既有性格缺失因素，也不全是性情所致。倒是他的死亡，極大成分是自身的罪過。這些并非無跡可循，從心理學(xué)上分析，他其實早就是個病入膏肓的情感性障礙病人，即便看似外貌身份無可挑剔，其心境障礙導(dǎo)致的人格缺損，已使得他無法像正常人一樣在種種外力沖擊下控制自己的情緒，其情感表現(xiàn)忽而高漲忽爾低落，反復(fù)無常，有目共睹。從片中他最后時而暴躁易怒，沖動行事精神亢奮，時而絕望空虛，哭笑瘋癲耽于酗酒，我覺得他應(yīng)該是患了躁狂抑郁癥。穩(wěn)定人格的養(yǎng)成，家庭極為關(guān)鍵。父親應(yīng)當(dāng)是屋頂，母親則是圍墻，如此合而為牢固的家。一個在屋頂總是漏水，墻壁總是搖晃的家庭下長大的人，將很難超越生長環(huán)境給自己烙下的缺陷。Dev的父親嚴(yán)厲疏遠(yuǎn)，并且從孩提時就被送去國外的成長經(jīng)驗，使得他過早失去了心理上屋頂?shù)谋佑印？梢哉f，Dev的家里沒有屋頂。他的母親又過于保護(hù)愛戀兒子，這四面緊緊壓迫過來的墻上，忘記了鑿門也沒有安窗。外面的風(fēng)景進(jìn)不來，里面的人出不去。一個是不及，一個是太過，過猶不及，雙重摧折，他很難形成穩(wěn)定堅實的人格。實際上，他早就已經(jīng)是個沒有家園的人了，他從來也沒有在真正意義上得到過一個圓滿的家。所以，一開始，從英國回來的他出現(xiàn)在Paro面前，推開門的黑衣紳士，神情冷酷，一如永不融化的冰冷巖石。哪里像一個被熱情召喚的久別情人，倒是更像滿腹怨氣的回歸復(fù)仇者。比之看似巍峨實則荒涼的Dev家老房子，Paro家則要結(jié)實可愛得多。父親慈和內(nèi)斂，母親熱情干練，開明醇厚的基石使得Paro像一匹自由馬可以單純地在寬容中奔跑，酣暢淋漓。所以在Paro家，Paro自小便秉持的愛情，可以人盡皆知，不是個要遮掩的秘密，值得尊重與憐惜。而在人情復(fù)雜勢利的Dev家，那不過是個兒童興起的游戲與無知染上的羞恥，他們認(rèn)定不值一提。Paro比Dev幸運(yùn)的地方也就在這里，撇開女性角色里的天生堅韌不提，她因為家庭的愛護(hù)擁有穩(wěn)定的人格，縱使命運(yùn)令她失去了愛人，但是她還有愛她的父親與母親，她還有信仰與眷戀，所以她可以活下去，她也有堅定的基石可以護(hù)她于不穩(wěn)處立足。這就是人們說的，少時幸福的人，即便長大后遇見天大的挫折，也就僅僅是挫折而已。因為曾經(jīng)的溫暖已經(jīng)給予他們足夠的抗打擊能力，地基夠穩(wěn)，就可以面對此后的種種凄風(fēng)苦雨。反而是從來未曾領(lǐng)略過滿足的人，若少時顛沛流離，長成后又諸事不順，從無立足之地的惶恐，舊傷未去新傷疊起，則大有可能萌發(fā)死志選擇輕生。Dev就是如此。本來在他孤寂自閉的歲月里，父親嚴(yán)苛冷漠近于不存在，母親固執(zhí)掌控欲強(qiáng)卻不貼心，他只能仰頭觀天，Paro是越過沒有門窗的圍墻唯一能盛放在心中的花，唯一復(fù)活的月光，也是唯一含蓄的信仰。拿走了她，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事業(yè)的風(fēng)光，不能根治情感上的冷遇。他心理上長期潛伏壓抑的病狀，就此契機(jī)洶涌而來，全面爆發(fā)。所以，他的痛苦，并非全是故作姿態(tài)不甚可靠的擁有時不珍惜，失去后又后悔莫及。而是，非要如此遲疑，他才知道，有些存在的重要，才能看清自己生命的軌跡；非要如此遲疑，他才發(fā)現(xiàn)，她可以沒有他而活下去，沒有對方就不能活下去的那個可憐蟲是自己。去找了下資料，發(fā)現(xiàn)躁狂抑郁癥以躁狂或抑郁為核心，又稱循環(huán)性精神病，一般反復(fù)發(fā)作、自行緩解、無殘留癥狀，可以發(fā)作時每次都躁狂，也可發(fā)作時每次都抑郁，也有躁狂與抑郁兩種形式不規(guī)則的交替發(fā)作。Dev的癥狀很明顯在后期變得嚴(yán)重，躁狂起來過分亢奮，沉溺享樂有刺激破壞行為，抑郁起來興趣驟減，不安焦躁沉淪于罪惡感。影片前半段，其實大多數(shù)時候，Dev的身上就已經(jīng)有一種壓抑沉郁的感覺了。即便面對Paro的玩笑，他也忍耐力很差，焦躁易怒，偶爾會有粗暴動作，比如因一個善意捉弄就變臉毫不猶豫甩盤子，用紙牌砸Paro的額頭。但此時尚且沒有到病態(tài)的程度，情態(tài)還在正常人彈動范圍內(nèi)，頂多只能說一句，此人脾氣真的不太好。到了后半段，他失去Paro，又與父母決裂，無理性的用獨(dú)斷方式報復(fù)性惡化身邊環(huán)境，自暴自棄，攻擊性開始增加，其自毀傾向也越來越嚴(yán)重，包括威脅嫂子要鑰匙不得侵占家產(chǎn)時，他點火燒書房，虐殺般肆無忌憚的酗酒，經(jīng)常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自言自語。對待一直關(guān)心照顧他的Chandramukh的態(tài)度，也是復(fù)雜多變，總是惡言相向。父親死亡，母親傷心，他也視若平常不再有絲毫愧疚。SHAHRUKH KHAN把Dev這個矛盾又病態(tài)化的角色把握得很好，他前期的傲慢沖動，后期的絕望掙扎，都可以用瞬息萬變的任性眼神概括。前半段里，記得最牢的，是他用珍珠項鏈擊傷待嫁的Paro時，在她的額頭以血做傷痕，那冷酷又張揚(yáng)，無辜又茫然的目光，像要失去最喜愛東西的小孩子，明知留不住，也要任性地留下自己的痕跡。后半段在Chandramukh的房間里，他們談?wù)撝舜说母星椋噲D點醒還能回頭的Chandramukh，于是問她，“Chandramukh，往裝滿的杯中繼續(xù)倒酒會怎樣？”“會溢出來流到地上”“我的杯子灌滿了Paro，涓涓不停地流出，不是小小的溢出，是瀑布，在墜落的過程中，你也被一并拉下去了。”Chandramukh 鎮(zhèn)定而堅持，“就算溢出好了，酒也被……杯子溫柔的撫慰過了…”SHAHRUKH KHAN 這一段的神情演得真好，Dev的眼神與表情放空，仿若俯瞰悲苦的神靈，對自己也對他人，既無奈又悲憫卻淡得看不出來，他倒光杯中的酒，轉(zhuǎn)頭望著她呢喃出“然后…溢出更多……”，倒了下去。Paro離開Dev后，Chandramukh是后半段的亮點。比起領(lǐng)受萬千寵愛獨(dú)獨(dú)只欠Dev家人歡心的Paro，她的身份更低賤情操更堅貞做出的捍衛(wèi)也更加勇敢。如果說Paro是月夜清水白蓮，在雪水中豐饒，晶瑩皎潔獨(dú)占鰲頭，那么Chandramukh就是暗夜妖嬈紅蓮，在淤泥里纖秀，雍容華媚顧盼流轉(zhuǎn)。她們同有可以媲美的美麗與內(nèi)涵，也同享輾轉(zhuǎn)反側(cè)求之不得的悲戀。我本來以為遇上Chandramukh，是Dev的幸運(yùn)，但卻是Chandramukh的不幸。直到最后瀕死的Dev終于說，“雖然是禁忌，但我總愛拿眼睛來做比喻，一只眼睛是Paro，另一只眼睛是Chandramukh。Paro多愁善感，聰慧活潑，至于你則是，細(xì)心體人，雍容端莊。…………每個人都愛她，你都沒人愛，……除了我。”Chandramukh哭了，和要一輩子幸福的人不同，她從來要的，都只是一瞬間。她得到了，因此無憾。也許這是真實的愛，也許這是憐憫感動的愛，但是，又有什么分別？因喜歡而起的動心，與因憐憫而起的動心，只是出發(fā)點不同而已，在質(zhì)地上沒有區(qū)別，都是煉盡百練鋼的柔軟。Dev送給Paro的象征他妻子的兩只金鐲，被Paro送了一只給Chandramukh，自己保留了另一只。這個自毀死去的男人，仍然是幸運(yùn)的，他沒有名義上的結(jié)婚，卻在事實上擁有兩個執(zhí)著的妻子。他最后奔向死亡，如奔向出生的河流，來到最眷戀的人之所在，安靜地死，猶如孤獨(dú)的生。因為這死亡，想起影片里安排的顏色，就大多是濃重的紅，金，白，黑，奔騰如霧，帶著宿命與崩塌的鋒銳。五 無常之詩故事起于一場鑼鈸齊揚(yáng)，梵唱靜深。如同波浪已深潛入夜，任你局促。不像是要講愛憎糾纏的人間恩怨，分明得倒像是寶玉雪地里著大紅猩猩氈斗篷的那一拜，千姿百態(tài)，只為了了結(jié)。它預(yù)示著命運(yùn)容不得恍惚，付給人類的致命報酬，常常是拿走一切你想要的，丟給你一切不想要的。華美幽深的片頭非常特殊深邃，潑紅塵為底色，樂與畫都在流轉(zhuǎn)“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的真意------天下無事不成空。于萬千清絕中，附會出更為悠寂又醇厚的濃郁和聲，鼓點卻極為堅實，把要飄上天穹的渺遠(yuǎn)往下扯，千回百轉(zhuǎn)，為這樣的蒼茫睬出滿目猩紅變幻，色澤細(xì)微，短漾長蕩，圍簇著生成的若隱若現(xiàn)佛像眾生，此亮彼滅，光流暗轉(zhuǎn)，盡是長眉慈目諸法威嚴(yán)。而最后所有不屈不滅的絢爛，吟唱，光符，繾綣，安撫都立逝于轟隆作響的醒世之雷中。看不出悲憫，正如細(xì)致的悲憫無處不在。天光化物，和風(fēng)細(xì)雨，沖虛生寒，雷霆萬擊，眾生均受盈虧如吞無常。這色相紛紜的帷幕，本就啟開得是極美妙也極不詳，有種奇異不安于現(xiàn)實的艷。脫離了僅僅兩個小兒女的癡纏，往慈悲眾生的路上走去，卻又不能安慰你躺下來做個好夢，只會送你去挽留那微妙的恐怖。美，通常莫測。它用簡無可簡的筆法，只黑紅兩色，就勾勒出萬千繽紛比眾繁華的瑰麗意象，宛如在佛陀的右頰，巨筆為椽，以沙礫眾生宿命作陪，虔誠畫一朵碩大蓮花。只看到這里，我就知道把它定位于愛情片的不智。令它沽得高價的不單是超凡歌舞，不單是苦吟愛情，不單是璀璨詩吻，甚至它也不單是一長卷因緣和合的無常之歌。你心中有什么，便從中看出什么。要是你已經(jīng)心中無物或心中已勾連填滿了太多物，那當(dāng)然也可以看得毫不吃力或者目下無塵。如此的揮霍艷光絕倫，如同把身體心靈的悅目送上享受頂峰，好方便踐踏的統(tǒng)治。它是過于閃耀的明亮冰凌，刀子般插上傷口，攪動芬芳，再于瞬間潰退，用無聲無息回絕確定無疑，你如何判斷喧嘩水波曾經(jīng)是尖銳峰棱。印度人是最懂得極美就極傷，要駕馭絕望，就要先朝拜輝煌的覺者。他們深諳恐懼驅(qū)使探索，寂滅引導(dǎo)平衡的哲學(xué)。沒有沖上極點的美妙純粹，就不能贏得清晰舒展的羞慚。35歲的喬達(dá)摩悉達(dá)多此時尚在探索解脫之道，當(dāng)他坐于靜寂的畢缽羅樹下，沉思默想，經(jīng)過七天七夜終悟出四諦。他成為了世界上第一個覺悟者。自29歲離家，放下眷戀的所有，六年中，為了識見獨(dú)立于萬千知識之外無人提及的“自我”，他離開了王子的自己，毀滅過苦修的自己，以流浪的自己為靈魂橋梁，最后到達(dá)了無我的真我。我對他的故事無比好奇，因為我無法了解一個本來得天獨(dú)厚擁有一切的人，為什么舍得毅然在瞬間放棄所有。而明明還有無數(shù)奮勇什么也沒有得到的人，卻在爭先恐后前仆后繼不滿于永恒的饑渴，妄圖抓緊抓住更多。現(xiàn)在我知道，作為史上第一擁有完美人生的人，他在恐懼，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恐懼，正因為上天眷顧，他擁有得比所有人合起來都要最多最美最好，他也正在失去得最重最深最痛。《娑摩吠陀奧義書》中曾寫道：“汝之靈魂即宇宙。”完美的命運(yùn)造就了他完美的性情。所以，他不會只像有著各種缺陷的人類樣囿于天姿只一味沉迷，他有能力覺知這種恐懼與危險。從由著自己的恐懼到感受他人的恐懼，由只恐懼自己的恐懼到恐懼所有的恐懼。最后，恰恰是這樣完美的命運(yùn)把他逼向了覺悟。也恰恰是這樣完美的命運(yùn)才能造就的最穩(wěn)定性情，令他成就了覺悟。所以，他是喬達(dá)摩悉達(dá)多。我們，卻不能夠是喬達(dá)摩悉達(dá)多。Dev見到過最美，也失去了最美，然而他只是化成泡沫毀滅了，卻沒能追隨安寧。他天資的缺陷注定要走上自祭的道路，而創(chuàng)造這份缺陷的，既是與生俱來，也是他的后天降生之處。如果我們最大的悲劇常常不是被命運(yùn)故意制造的，而總是人們有意濫用了自己的虛榮，卻無意毀滅了自己，那么我們要向哪里討要一個心安理得的公平與甘心？《金剛經(jīng)》說命運(yùn)是首無常之詩，因為它空，所以我們也應(yīng)該空。要“學(xué)習(xí)看清依緣而生的萬物，如同星辰，如同你眼中之困境，如同一盞油燈，一個幻象，如同露珠，或如同泡沫；如同一場夢境，或如同閃電，或如同一朵云彩。”要一切有為法，皆作如是觀。即便我知道了這個道理，但我要怎樣才算懂得。即便我已開始懂得，那我要怎樣才能真正放下。如果一切尚未徹底開始，便急著放下，是不是等同于你并未真正的懂得。如果我已被捉弄得懂得必須放下，卻已顛沛流離失去了再開始的契機(jī)，那么我要到哪里去重新獲得驗證這懂得的機(jī)緣。下水采蓮，就會攪動水波，然后讓蓮花被推得離你更遠(yuǎn)，這就是我們生存在這世界上的永恒宿命與唯一真意么？尚未得到，已開始失去。無法真正擁有哪怕僅僅只是一次，因為無總在戰(zhàn)勝有。如果默認(rèn)有限的獲得是一種皈依，那么沉溺無限的放縱是不是另一種紅塵修行的真意？像Paro一樣謹(jǐn)慎的活，以無窮忍耐來接近神靈的道德，還是像Dev一樣盡性的死去，用極盡迷戀來膜拜那最后的覺悟。每一天每一個生命，都在面對無數(shù)問題。人們總說“吃一塹長一智”，總說“錯多了就知道要怎么做才會對了”，不對啊不對，錯了，就永遠(yuǎn)的失去了，再面對新的，即使贏得了那也是另一個東西，而且那一次錯的經(jīng)驗也根本不管用，因為總是有新的層出不窮的問題，你沒法用那一個獨(dú)特的經(jīng)驗來處理這一次的不同。只因世事長出更繁多的枝條，不修正軀干是沒有用的。就像同一個故事，有的人只能娛眼，有的人卻可以娛到心。你要怎么跟一個崇拜眼睛的人，談?wù)撔撵`的猛烈。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關(guān)于毀滅的愛情故事，中國的是梁祝，英國的是羅密歐與朱麗葉，印度的是德夫達(dá)斯，日本有春之雪。它們其實大同小異。為什么梁山伯明明是個讀傻了書的迂腐呆子，羅密歐不過是個幼稚沖動的小屁孩，德夫達(dá)斯自閉暴躁像颶風(fēng)一樣無常，明明他們本尊一點也不美好，但是為什么扯到愛情里，他們就開始光芒萬丈。讓人們不想以身仿效，但是如崇敬烈士般把他們上升到如此的高位。因為，他們都是被自己與命運(yùn)毀滅得徹底的先驅(qū)炮灰，看到他們，容易警醒自己。不要那樣活，也不要那樣死。但是又常常是這樣的活與死，令人覺得快意莫名。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把自己給毀掉，這樣的一了百了，也是很令人妒忌。大多數(shù)人不會這么做，他們會選擇忘掉得不到的東西，安全的生活下去，即便真的忘不掉，也要假裝忘掉了。于是，這些人以一種慘烈的姿勢溶成了琥珀，安全下去的人們則成了恒河里的浮沉沙礫。其實，也許他們并不是因為失去愛情所以就如此痛不欲生，更重要是因為初歷世事毀滅掉了他們存在于愛的名義下，那些徹底的自由，信念與甜蜜。原來生于世是無法得到更多的，這種巨大的失望才令得他們沖動赴死。“我踩到荊棘了，才曉得它們并不是花朵。我將永遠(yuǎn)不和戀愛胡鬧，也永不和我的心戲弄。”我想獲得解脫，但是我又常常認(rèn)識到自己無法真正解脫。欲望像擠滿了鳥雀的籠子，我尚未得到最好見到最美，自然便要時生貪念與眷戀。合適契機(jī)尚未來臨，渡河人沒有船，只好隔岸觀火。前行或者后退，都在癡俗愚妄貪嗔愛欲的殊途同歸中。我也沒有一個足夠清澈穩(wěn)定的靈魂，生于靜深，長于清新，能在一望無際的翠綠中走過所有魅惑，如光窺探過夢。要像悉達(dá)多那樣幸運(yùn)，才能真正潛過不幸；要有悉達(dá)多如此純凈，才能徹底躍出陰影。沒有刻骨迷戀，就沒有無窮厭倦。迷戀到無覺，摧毀了本性平衡，就只能追逐癡迷到死。世界上的事，大多是把簡單纏繞得委婉曲折，覺悟的針卻是刺你見血，把復(fù)雜砍得簡單明了。我知道它說得對，但此時的我無法做到。我只能去接近。還不能花下絲毫做作的力氣，否則就著相了，就是費(fèi)力但是更加討不到好的刻意。黑夜突轉(zhuǎn)，飛然襲來的是白晝，它們彼此并無敵意。不懼死者，何畏生？死去的Dev孤零零躺在異鄉(xiāng)，巨樹下的地上獨(dú)留剪影神圣，獻(xiàn)祭絕不安寧，和藹晨光初透紅花凄烈逶迤，這死亡與初生既熱烈相沖又生生不息。他的生命之樹已繁花落盡，只有一朝繽紛，然而這一切并不代表結(jié)束。圍觀的人們來了又去了，他們不了解也不想知道這個潦倒男人的身上曾經(jīng)發(fā)生過多少快慰多少寂滅。Dev 猶在癡癡的問，“我要到哪里去重新找回我逝去的純真，逝去的夢想，樹蔭到哪里去了？我的家在何方？”我聽見心中足音分明，仿佛徹底地說，癡人，世事不過如此。繁星攀緣后，是落注在宇宙心坎里的憂郁。愿諸神能憐憫我們。附注下：Devdas首先是部非常受歡迎的印度中篇小說，然后才被多次拍成電影，如同我們的梁祝，故事情節(jié)雖然已爛熟于心，各種戲曲，電影，電視劇卻對其情有獨(dú)鐘，所以它常年還是會在大家面前來來回回。它在印度享有盛名，影響廣泛，其作者是Saratchandra Chattopadhyay）(1876-1938)。從1917年首次出版后，就作為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廣為流傳。它既是講述了一段發(fā)生在Devdas， 其青梅竹馬Paro，名妓 Chandramukh之間感人的三角戀，又是一曲無常命運(yùn)之歌。目前最有名的電影版本是拍攝于2002年的沙魯克汗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