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 最近，劇版《某某》上映，一些大陸原著粉在看完前兩集后徹底破防，不僅跑到豆瓣上狂打一星，而且發帖刷屏要這部劇“下架”。但可笑的是，這部劇乃中國臺灣地區拍攝改編，且這些看劇者大都以各種盜版模式看的劇，因此鞭長莫及，圖惹笑話…… 在我看來，這些書粉的行為及其表現出的心理頗有意思，所以趕了篇小文稍作討論。 正文: 《某某》的一部分書粉在豆瓣、微博和抖音上破防了，叫囂著要讓這部中國臺灣地區（以下簡稱“臺灣”）拍攝且并未在大陸上映的耽美劇下架，整個氣急敗壞和自我陶醉的樣子十分搞笑，頗有魯迅筆下那些面目模糊的看官特色。這里的面目模糊還不僅僅只是一個形容詞，在當下網絡空間中，這些動輒以撕逼、掐架或舉報為志業的粉絲們大都隱藏在自己特意注冊的賬號后（如momo）。這一行為可能既是為了自我保護（她們也擔心別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并且也透露出她們的懦弱。 這件奇葩之事的來龍去脈大約如下：8月22日，臺灣導演柳光輝翻拍自大陸晉江耽美大神木蘇里的《某某》同名劇開始在臺灣網絡平臺上更新，當晚首更兩集，不久后大陸觀眾也就能通過網盤而看到這部劇。 我看完前兩集的感覺是，這部劇和原著之間存在許多差異，或許是編劇的在地化改編，或是詮釋的角度不同，劇版《某某》在一些具體的情節、人物性格（尤其是江添這個角色的“高冷”）和關系上都并未嚴格遵守原著小說，再加上扮演江添的男演員在表演和身材管理上的不足，因而導致許多原著粉不滿。但沒想到的是，這種不滿在網上不斷發酵，最后就出現了去豆瓣給這部劇打一星且叫囂要讓它下架的刷屏信息，一時間丑態盡顯，讓人哭笑不得。 一.“出口轉內銷”的耽美劇 對大陸耽美劇/耽改劇情況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伴隨著禁令的限制，使得許多無論是已經拍攝的、還是準備拍或是期望改編的劇不是被半路腰斬就是胎死腹中，有一些漏網之魚也不是上架片刻就被下架，就是直接成為“網盤劇”，由此才會出現當下“出口轉內銷”的現象，即許多著名的耽美小說不是被國外影視公司購買和改編，就是國內手里有不少小說的影視公司與國外平臺合作拍攝，但最終的播放平臺則都在國外，因此被許多網友戲稱作“環大陸播放”。 像前段時間頗受好評的《職業替身》和《花開有時，荼蘼無聲》都在泰國拍攝和播放，《關于未知的我們》（改編自p大的《大哥》）則在臺灣播放，而近期一部叫《路過我年少時光的藍色》大陸原創耽美劇雖然是在愛奇藝的海外平臺播放，但依舊在四集后下架，生死未卜……所以在當下的國內，幾乎不可能再公開地上映耽美劇/耽改劇了，我們最終只能依賴其他國家或地區拍攝的作品，而問題也恰恰出在這里。 對于把國內著名耽美小說交給國外拍攝的現象，讓許多原著粉心情復雜，大致有兩種相反的態度：一是無奈且謹慎地接受，因為知道國內的情況，就能理解“出口”的無奈，所以大概抱持著一種中立或正面的態度；而另外一種態度則比較消極，甚至有些書粉還頗為激進，這里又大略有兩個原因，（1）有一部分書粉自始至終就反對對自己喜歡的耽美小說影視化，因為在她們看來，無論如何影視化都難以或是會破壞自己心中的cp形象，除此之外，（2）還會產生一種頗為民族主義的情緒，即認為作為“中國的”耽美小說，一些故事、人物、情節和其中的感情等元素，是國外制作公司很難理解或展現的，因此不但會破壞原著故事，而且還可能削弱“中國元素”。 在對動畫版《天官賜福》第二季的批評中，一部分書粉和觀眾便把這一季的不足歸結為制作團隊是韓國人，并認為他們不理解和無法完美地詮釋這部小說中的“中國性”，相似的話語我們也能在評論網飛版《三體》和泰國拍的《職業替身》中看到。而恰恰是這兩個原因，使得一部分書粉從一開始就對耽美小說的影視化持有消極甚至抵制的心態，因此后續改編一旦出現任何偏離或是不符合她們想象的調整，就會遭到批評，而此次《某某》的這一出戲，也恰恰是這種思維模式的產物。 其實按照正常的情況來說，耽美小說的原著粉（尤其是那些有著龐大書粉量的名作）在很大程度上其實是能夠主宰或影響一部改編劇的大體輪廓、內容甚至其中的一些細節的。就像在改編《魔道祖師》時，除了那些眼看抵制已無用的極端書粉外，另一些書粉則近距離且嚴格地檢查著改編的內容和刪減的部分，當她們聽說要在其中加男女感情戲時，就表現出了強烈的不滿且呼吁抵制，最終導致制作方讓步；但即使如此，作為耽改劇的《陳情令》依舊眾口難調，而那些極端的原著粉也不斷地宣揚兩者的切割，即《魔道祖師》是《魔道祖師》，《陳情令》是《陳情令》，兩者井水不犯河水。 這一規則被這個圈子奉為金科玉律，并且她們不僅自己遵守，而且還會強勢且不依不饒地要求別人也遵守（詳情可以參考我寫的《魔道祖師》人物小論文章下的那些評論，都是一些極端原著粉過來要求我把它們涇渭分明）。 原著粉對劇版改編的影響在一個正常的耽美劇/耽改劇生產工業中是會普遍存在的，但卻不大適合《某某》，為什么呢？理由很簡單，因為《某某》是臺灣所拍，在臺灣上映，所以它最基本的預期觀眾是臺灣耽美觀眾（當然由于在網絡上播出，我們也不能否認他們會希望有更多和廣泛的觀眾）。因此大陸這些極端原著粉從一開始就難以且無權干涉，而也由于這一鞭長莫及而導致她們最終只能逆來順受，開盲盒似的等著最終成品在網盤中看完。 之前《關于未知的我們》在宣傳期，也曾普遍不被看好，且大陸許多原著粉都覺得它拍不出《大哥》里的韻味，但在播出后，口碑卻水漲船高，最終在豆瓣上獲得了7.9的評分，屬于同時期頗受關注的耽美劇。 《某某》其實和它走的路很相似，無論是兩者都改編自頗受歡迎的小說，還是制作的地點和方式，然而——至少現在看來——結局卻可能大相徑庭：《關于未知的我們》雖然也并未嚴格按照原著改編，但從演員的形象、表演能力到故事情節的安排，都表現的很不錯，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并未破壞原著的精神；但《某某》——當下我們也只能依賴前兩集，所以這里的評論極有可能在之后被打臉——卻在這幾方面都表現不佳，如演員形象雖然還行，但身材管理遭到批評，或是最近網上傳為流出的其后情節片段——其中直白地展現了盛望的晨勃（這段視頻真假難料）——都讓一些極端的原著粉破防，因此在豆瓣和微博上叫囂著“下架”。 二.“耽美”與恐同 這里面有些細節我們還可以進一步討論，一是男演員的身材管理，劇版《某某》中的江添身材一般，既無鮮明的肌肉與線條，也非那種修長的身材，所以讓一些觀眾覺得是冒犯了原著角色。這類批評也曾發生在泰版《職業替身》上，泰國男演員平坦甚至有些肉的身材讓觀眾十分不滿，覺得是演員基本職業素養的匱乏，也是對出演耽美劇的不尊重。其實如果我們對耽美小說或耽美劇稍有了解就會知道，男主——尤其是“攻”——的身材是“美”的重要組成部分，不是胸肌腹肌人魚線一應俱全，就是線條鮮明，反正都要有一個好身材，因此這也使得出演耽美劇的男演員們在身材管理上需要下功夫（泰國GMM公司旗下的cp男演員們都需要進行身材管理）。 第二點則是耽美劇中直白的性愛表現。首先，它是頗受歡迎和期待的，所謂無“肉”不歡，像最近讓人大跌眼鏡的泰劇《四分鐘》，就因其中頗大的尺度而引起熱議。但即使如此，這里有一個重要的點需要強調，雖然耽美小說/劇中提倡“肉”，但它卻必須遵從一系列模式，即描寫cp性愛場景其實有一套固定的程序，而其核心就是“唯美”，它所要表現的是浪漫的——無論是溫柔還是強勢——情欲氛圍，與其說它要展現的是生理行為，不如說是借助這一行為而熏染出的氣氛，以及從其中表現出的愛情之甜蜜、痛苦與美好，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它不能是“寫實”的，而《某某》所流出的片段所遭受的批評恰恰來源于此。 很多人都會奇怪或批評耽美小說/劇中對男性同性情感或情欲的表現形式，覺得它們和現實中的同性戀群體的普遍情況相差甚遠。其實這一觀點我也多次反駁過，因為此類批評實則預設了一個前提，即耽美小說展現的是（男）同性戀的故事，但事實顯然并非如此。耽美故事其實是借助“同性戀”這一戀愛模式來展示、想象、虛構和創造女性的情感與情欲形式，它的核心要素與所謂現實中的同性戀群體實則關系不大，因此我們不應該且無法以后者來否定前者，認為耽美文化是對現實中同性戀群體的冒犯、污名甚至傷害。 明白這一核心差異，我們也就能理解為什么耽美故事中的同性情感和情欲的表現會偏向于氛圍、氣氛與感覺，因為它與女性的欲望模式相關。于此，我們也就能解釋耽美故事中一個頗有意思的情節，即其中的性愛都忽視（或隱藏？）了現實中男同性戀情侶在親密之前的“灌腸”情節。 對這些耽美作者（從小說到劇到漫畫）而言——就像溝口彰子在其《BL進化論》中所說的——“受”的肛門被陰道化了。說到底，它其實是戴著“男同性愛”面具的異性戀親密行為。 在對劇版《某某》流出片段中這段過分“現實”展現欲望的形式讓一些耽美觀眾不滿，并由此以攻擊同性戀群體來凸顯自己耽美故事中男同性愛情的唯美和干凈。 從這些評論中，我們其實也可以再次證明許多耽美文化學者所發現的問題，即對于作為耽美故事主要創作者和閱讀者的女性群體而言，她們對耽美中兩個美少年之間愛情的喜愛和贊美并不會讓她們對現實中的同性戀群體有過多的關注，而即使關注了，也往往會對其耽美或cp化——通過耽美模式來改造他們，由此使其可“磕”。而更消極的一面是，有些耽美讀者甚至會為此對現實中的同性戀群體進行污名化，由此暴露出她們作為“直人”的恐同意識形態。這一現象在當下的耽美文化中時不時就會顯現，如陰影般難以消散。 三.“飯圈式”思維 此次一些極端原著粉對劇版《某某》的破防，其背后縱然有她們對于耽美小說改編的消極看法，也其實顯現出她們的某些心理和觀念，而這一模式我們其實也很熟悉，即所謂的“飯圈”式思維。這里我們可以根據對劇版《某某》的批評來總結幾點： （一）自以為是。對于一部由臺灣團隊改編、在臺灣平臺上映的耽美劇，這些大陸原著粉能做的除了在網盤里看盜版和去豆瓣上打一星外，再無其他，但一部分原著粉卻自我加戲，在豆瓣、微博和抖音里開始要求這部劇下架。這一操作模式我們并不陌生，但她們現在卻搞錯了對象，不僅體現出她們對當下政治境況的無知，也暴露出這些人的自負，所以在微博上好多評論以“you’re not invited”來諷刺這些原著粉的自我意淫； （二）黨同伐異。這是當下飯圈的典型特征——“只要是我不同意、和我不一樣的，我就必然除之而后快”，至于用什么方法，根據我們這些年的觀察來看，則是無所不用其極，且又以以下兩種形式最普遍：一是“善意勸導”，即一些書粉以一種典型的七大姑八大姨式的“我沒有惡意/我是為你好”開頭，來規勸他人放棄、修改或刪除自己看不慣的觀點或立場。這些粉絲雖然年齡或許不大，但卻“爹味”十足，指指點點，愛管閑事，讓人厭惡；第二種則是“強勢壓力”，或是利用輿論（我們都知道這些擅于做數據的粉絲們網絡能力十足）來使其屈服，或是精明地利用公權力來對其打壓，而這其中最典型的手法就是舉報。之前因肖戰一些粉絲不滿AO3中的一篇同人文而引起的摩擦，不就是因某些粉絲的積極舉報而引來公權力，最終導致AO3和老福特等網站被封，因而引起同人圈的普遍不滿； （三）民族主義。民族主義本身無謂好壞之分，但卻往往因被用于不同的目的或利益而顯示出不同的色彩。在飯圈或是像針對一些讓極端原著粉們不滿的改編耽美劇時，許多人會熟練地引入民族主義來加持自己的話語分量，即利用一套“政治正確”陳詞濫調來實現黨同伐異、打壓異己的目的。這類事情我們在之前也常看到、現在也在發生，未來可能也依舊會層出不窮； （四）保守單一。在此次針對《某某》下架的喧嘩中，我們會發現許多極端原著粉無論是思維模式，還是觀念本身都十分單一、僵化且保守。微博上一些創意能力十足的網友把這些人稱作“順腐直女”。“順直男”的意思我們都知道，“順腐直女”則通過挪用這個詞來揶揄那些喜愛耽美但卻“恐同”且不斷利用和再生產男權思維和觀念的腐（直）女。 耽美里那些（男）同性之間經過不斷地對抗困難、側目與傷害后才獲得的美好愛情，并未讓這部分“順腐直女”產生多少共情能力，反而只是不斷地強化她們原本就有的“直/男”權思維。 四.結語 以上這些就是我最近在觀察圍繞著劇版《某某》所產生的“下架”喧嘩里的一些感覺和理解。其實從這里我們能看到當下國內的網絡生態、飯圈、大眾文化以及一部分年輕人的生活和心理狀態，尤其是網絡的匿名性使其保障每個人都能發表自己意見的同時，也為那些噴子和鍵盤俠提供了保護。而在這樣一種匿名場域中，人性這根曲木不斷地經受考驗的同時，也告訴我們一種新的人性/思維模式的誕生：它多樣卻單一、豐富卻淺薄、活躍卻保守。 追著劇版《某某》不放的這些極端書粉們一方面或許在自我的世界中自得自滿，但另一方面這也是當下整體性氛圍的產物，所謂一葉知秋。而我們不斷地嘗試去理解這些新的情況，其實也是為了更好地理解我們自己當下的真實處境。 原發表于公眾號:“記憶與罌粟”（cm0609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