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9月11日，在很長的歲月里，我都記不住自己的生日，直到2001年的9月11日，大洋彼岸的災難讓我與這個數字產生了某種不合時宜、卻又超越一般的聯系。八年后，Rescue Me（RM）第五季結束，剩余的18集將分兩季播完，直到2011年9月11日，十周年之際，RM宣告全劇終。當你知道一切終將結束，所有的混亂與痛苦，所有的快樂與扭曲，都要在未來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咔一聲全部斬斷，就像一個人預約了死亡，那所剩的時日里，他的感情已遠不止珍惜那樣簡單。所以這幾天來一直在網上看有關RM的消息，發現國內關注這個劇的人真是少之又少，辛辛苦苦制作的字幕也鮮有人下載，于是常常陷入某種巨大的失落感之中，仿佛自己心愛的東西愿與人分享，卻遭遇無人問津。閑來無事，翻看余華以前的小說，禁不住又想起了《活著》。很多人都說，RM跟《活著》很像，標題與內容構成強烈的反義。《活著》里通篇都在寫死亡，Rescue Me（字面意思“救我”）里則是他們奮不顧身去救被人，他們自己卻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再也爬不起來。在《活著》里，余華盡力將死亡、生的殘酷與美好的人性形成鮮明的對比。福貴身邊的親人因為各種各樣的殘酷事件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但他們身上卻始終洋溢著人性美好的光輝。于是生的偉大戰勝了死的陰影，才使得小說不僅有了情節和藝術的張力，更充滿了力透紙背的力量。但RM不同。這個電視劇更為黑暗，所有人都在死亡面前脆弱不堪一擊，而活著的人，則一個比一個墮落。他們就像末日來臨前群居的可憐蟲，咀嚼著各自的糧食和悲傷，困在自己吐的厚繭里。沒有人愿意撕破這厚繭，當然也沒有人撕得破，因為，或者說所以，他們都無法走進彼此的心。911帶給每個消防員揮之不去的死亡陰影，在這陰影下，一切不合規則的舉動都有了某種情感上的理由。酗酒、吸毒、縱欲、謊言、暴力、瘋癲、仇恨……奇特的職業開始粉末登場，戲劇心理治療師、靈媒、用陰道治療后腰疼痛的推拿師、援交妹、老兵志愿者、甚至還有幫助A片男演員口交使其勃起的fluffer（相信我，RM絕對是一個美國文化的絕佳讀本）……還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傻子、弱智、妓女、警察、律師、酒保、修女、廚師、女記者，以及高潮不斷的浪女……伴隨著這混亂不堪的眾生相的，是紐約隨處可見的離奇大火、爆炸、撞車、非正常死亡……一幅讓人絕望的末日圖景。這種黑暗的看不到底的絕望，注定與喜劇會擦出奇妙的火花，于是將RM定義為荒誕喜劇一點都不為過。就像艾略特的荒原里住進了卡夫卡，一切的怪誕都在這里找到了再生的原點，從而如同大樹一樣，每一棵都長得郁郁蔥蔥。劇中沒有一個人不是滑稽荒誕的，沒有一條故事線不是充滿喜劇味道的，也只有這樣，每個人才能將自己身上濃厚的絕望和疼痛消解，盡管這種消解只不過是飲鴆止渴，變得更加乖張而已。就在這出一望無際的喜劇同一望無際的悲劇不斷產生化學反應的劇集里，人性如同小丑般逗趣而可愛。誰都知道小丑滑稽的面具背后其實是一張可悲的臉，而RM里的所有人就像是小丑，費力地甚至是用本能來表演著自己的人生，可當他們的面具被揭下，他們都只會躲在角落里獨自舔舐自己的傷。黑夜過去，白天來臨，他們又忘記了昨夜的痛苦，投入到新一天的假面，在酒精、女人、毒品中麻痹自己的神經，每個人，即使是朋友，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他們是酒水里快要溺斃的魚，那么high地彼此靠近，卻永遠碰不到對方，甚至一碰就立刻彈開。就是這樣啊，就是這樣。我和你，他和她，其實不也是這樣。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Tommy Gavin，我們的人生當然不會充滿編劇為了吸引觀眾而刻意制造的drama，但這個人物身上所包含的一切戲劇特質，都深深存在于我們每個人的血液里。忽然想到，也許這就是Tommy為何讓我如此愛恨交織的原因，因為，那簡直就是我自己。盡管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個悲劇，可他依然努力地把自己活成別人眼里的喜劇；盡管他的一生永遠不缺苦難，但他依然要把苦難變成身邊不可或缺的美女和酒精。這就是生命。不管你對人生如何感到幻滅，不管痛苦和苦難如何與你形影不離，你都要在生活的槍林彈雨里生存下來，忍耐著、堅持著、活著，用自己的方式。哪怕是與死人對話、哪怕是自殘、哪怕是沖進火場奮不顧身。你以為這樣可以甩開了手讓自己滅亡，但沒想到你卻越活越茁壯。而你從不知道，你的忍耐與堅持，其實就是你對生命的熱愛。圣經里早就說過，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你的愛和你的恨一樣，堅韌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