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公眾號：柳三愣的春夢 【是生命還是物品】 當看到蛋黃哥終于得償所愿被吞下去的那一刻，我相信包括我在內的很多觀眾多少都會有種微妙的古怪感油然而生—— 但我還是想說，《蛋黃哥大冒險》太嗲了，也太硬了！ 為什么說《蛋黃哥》夠硬呢？ 首先我們來思考一個問題—— 一坨從碎掉的蛋殼中流出的胚胎算生命嗎？ 關于這個疑問，我找到的答案是，從生物學上來說，蛋殼被打碎，會導致細菌感染致使發育中的胚胎死亡。所以理論上即使沒有發臭，蛋黃哥從蛋殼出來后也很快就會成為亡靈。但在故事里，蛋黃哥是被賦予了人格的生命體。只是這個生命被默認的存在價值和意義就是被吃掉。所以，從這個邏輯上來講，本質上，蛋黃哥只是一個人格化了的【食物】而已。 所有人包括食物自己都會認為，被吃掉是理所當然的終極歸宿，因為各種原因沒被吃掉才是身為食物的最大悲劇—— 一個角色到底是更傾向于生命，還是更傾向于物體，在這類故事里，承擔著重要的意義。兩者間最根本的區別在于，對生命而言，自由意志非常重要；而對于物體而言，被設定好的功用就是它存在的意義，所以“物盡其用”才是“物品”被賦予的價值與邏輯。 正如鄭淵潔童話中貨幣渴望流通（《我是錢》），存錢罐等待粉身碎骨，轉筆刀永遠期待被鉛筆插皮燕子——相對于被定義為“生命”的雞動哥，蛋黃哥身為“食物”的覺悟和期許，就是能夠盡快被烹飪、被吃掉、被享用——實際上它對找媽媽這件事并沒有什么欲望和執念，那是雞動哥一廂情愿的心愿和理想——而最初的蛋黃哥，僅僅是作為雞動哥身邊隨波逐流的被動陪客而已。 從生物學意義上來說，所謂的蛋黃，當然屬于生命范疇。毫無疑問，胚胎是生命的初級形態。而它被物化，承擔身為食物的“使命”，事實上是出自人類的意志，而不是這類生命自己的選擇。 以蛋黃哥的一生來看，盡管在冒險途中蛋黃哥曾為了雞動哥（出殼小雞）的人生夢想暫時擱置了自己的初衷，在這樣的選擇里閃耀著“人性的光輝”，生命的偉大。但這些都并未將蛋黃哥從“食物”屬性中剝離。總的來說，蛋黃哥的屬性，仍然是遵循著人類世界真實存在的定義與安排。 顯然，這樣的關系和定義是一種社會達爾文主義者的邏輯。優勝劣汰，適者生存。只有強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遭受滅亡的命運。所以，雞和雞蛋生來就是理應要被吃掉的。 這就是為什么當我們看到蛋黃哥被吞下的那一刻，會產生一種微妙古怪感的原因。因為蛋黃哥實在太生動太可愛了，所以從感性上，我們無法克制自己在其身上投射我們對“生命”的感受，然而食物的歸宿則是被吞掉——于是我們在“生命”和“物化”這兩個方向之間內心產生了分裂。 相對于另一種在童話和動畫中更為常見的邏輯與主張——如生命平等、萬物有靈，社達的邏輯更加冷酷，也更為誠實。 我們在迪士尼動畫里見過太多宣揚生命平等主題的作品，但任何一個成年人都會明白，實際上那是一個理想，并非現實。身為人類，即便我們想要接近上帝的立場，力圖平等地看待所有生命，實際上也根本做不到。一個主張平等的善良人類，可以盡可能去接近那樣的理想；但從人類整體而言，人無法跨過自身，跳到上帝層面去實現那種公平。人不可避免會以人類為中心，以自私的立場支配其他物種，擅自決定他們的命運。 我不愿將這樣美好的愿景稱之為虛偽，并且認為這值得追求；但同時我也相信，這是一種面向未來的理想主義，從絕對角度而言，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實現。 而在《蛋黃哥》中，我看到了社達的坦然和誠實。那種以人類為中心的邏輯正是我們此刻身處的現實。它承認這個現實。現實就是我們確實在讓母雞給我們生蛋，而我們在吃雞蛋。雞蛋是食物，而食物最好的歸宿就是被吃掉。哪怕這個雞蛋會說話。 它拒絕一邊吃著雞蛋，一邊高呼生命是平等的。 這種面對當下和人類自身的誠實，首先承認了人類在地球上的強者地位，進而認同強權的合理性。 和好萊塢式立足未來的理想主義不同，蛋黃哥是立足當下的冷硬現實派。 在主流動畫界，這樣坦然的強者邏輯，美國人不好意思拍，中國人不敢拍。 【假如蛋黃哥的故事發生在美國和中國，又將被如何講述】 我們不妨設想一下，在美國人和中國人那里，《蛋黃哥大冒險》這個故事將被如何講述。 我的設想是這樣，美國版—— 當蛋黃哥遇到雞動哥時，本來只想躺平被送上餐廳流水線的它，被雞動哥強行帶走。數小時后，暴露在空氣中的蛋黃哥作為胚胎將徹底死亡。于是雞動哥帶著拯救蛋黃哥和尋找媽媽的使命和蛋黃哥一起上路了。 遺憾的是，在蛋黃哥垂危之際他們仍然沒有找到媽媽，這意味著蛋黃哥也無法被重新孵化。面對即將死亡的兄弟，雞動哥歷盡險阻總算找到了人工孵化器，將蛋黃哥包好安全送入孵化器。然而蛋黃哥會說話的事實被孵化器的主人發現，于是產生了一個邪惡計劃比如將蛋黃哥抓走解剖研究啥的。 就在這時，雞動哥帶著媽媽出現了，展開了他們的營救計劃。但兩只雞怎么可能是壞蛋的對手！營救行動不僅沒有成功，甚至幾乎要搭上自己的性命。這時農場主四周十里八鄉的家禽們都越獄了過來幫忙。農場主準備一網打盡的時候，農場主的女兒出現了！她忤逆爸爸放走了所有的家禽們。農場主去孵化器找蛋黃哥的時候，才發現蛋黃哥被轉移了！ 外面農場主即將追來，而小女孩與眾家禽守在母雞（雞動哥和蛋黃哥的媽媽）身邊，守護著最關鍵的十分鐘！十分鐘后，蛋黃哥終于被孵出來了！它成了完整的生命！ 農場主來到現場傻了眼。想到自己剛成為爸爸時和可愛女兒的各種互動，眼淚流了下來。最終農場主和女兒和解了。動物們和人類歡樂地生活在一起。啊，生命真偉大！自由真美好！ 中國版—— 蛋黃哥等待被送上餐廳流水線途中，雞動哥要去找媽媽，并帶了蛋黃哥上路。蛋黃哥開始覺察到自己和雞動哥的不同。它想見到媽媽，問媽媽為什么把自己摔碎，而其他的雞蛋被孵成了小雞。 一路上蛋黃哥對自己想象中的原生家庭充滿怨恨，他要找到謎底。結果見到媽媽后，發現媽媽在一個窮苦的人類家庭中活得很苦。當媽媽告訴他為什么當年會不小心摔碎了他，蛋黃哥瞬間理解并原諒了媽媽。 這時，一個領導來到村里視察，正好路過這家人家里，領導又累又餓，窮人非常心疼，說領導太辛苦了，請領導一定要留下吃個飯再走。領導盛情難卻，窮人說俺們家只有這點粗茶淡飯，請領導別嫌棄。領導說，我也是窮人家苦孩子出身。 窮人到廚房做飯，發現只有蛋黃哥一個雞蛋了。于是媽媽對蛋黃哥說，媽媽非常感激這家人，你也要帶著一顆感恩的心呀。能有這種機會，是多少雞蛋夢寐以求的。最后媽媽和要被做成炒蛋的蛋黃哥四目相對，雙方在笑容中流下了眼淚，并且找到了幸福。 以上兩版純屬瞎扯，但這就是我對中美兩國主流敘事的基本印象。 為什么說那個社達版的蛋黃哥，在主流商業動畫領域，是只有日本人才做得出來的東西；而美國人不好意思做，中國則是不敢做。 我認為背后其實隱藏了這幾個國家主流文化的不同邏輯和心態。美國主流文化倡導的是一種面向未來的理想主義精神，社會目前是否發展到那種境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不是要建立一種共識，那是值得人類努力的方向。我們要傳遞這種美好的愿景，并確立我們的信仰。 而在我們現在看到的《蛋黃哥》中，我所感受到的，是日本這個民族對強者邏輯的認同。他們能夠坦然承認，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可以理直氣壯地物化其他物種為我所用，這就是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法則。強者就是擁有這樣的特權。你會發現，在日本動畫中，即使抱持著這樣冷硬強悍的價值觀，也絲毫不會耽誤他們賣萌。被視為食物的蛋黃哥盡管最終歸宿是被人類用來填肚子，但用它撒嬌賣萌誘惑觀眾的時候，也依然是理直氣壯毫不含糊。從中你看不到任何身為人類的愧疚。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冷酷，那么順理成章，那么實用主義。 我們很清楚，這確實是人類對其他物種一直在做的事情，根本無可回避。但站在被吃掉一方的立場上，你一定會對人類這個物種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說美國人不好意思那么拍，那么中國人就是不敢這么拍。 這種冷酷的誠實，實際上歷來是身處主流文化中的中國人難以面對的。 任何一個長期生活在中國社會，有一定生存經驗的人，都會有一個不得不承認的心照不宣的共識——那就是，在此地，保持誠實是一項成本巨大的工程。 所以中國人對誠實，有一種本能的排斥和發自內心的畏懼。當然很少有人能夠承認那種畏懼，他們通常會轉化為批評、厭惡、擔憂等等。 所以在我假定的中國版《蛋黃哥》中，我將我對中國主流文化的理解如上呈現出來。那既不是美國式面向未來的理想主義，也不是日本式對現狀坦然誠實的社達態度，而是一種妄圖通過對過去已然形成的悲劇和苦難進行粉飾和美化，寄望于通過逃避和扭曲抹平問題的態度。 【擅長包裝的日本人】 抱持著這樣冷酷核心的日本動畫，鬼使神差地使觀眾沒有障礙地接受了社達的敘事邏輯。其秘密在于日本動畫人強大的包裝能力。 舉例來說，豬圈里的豬，最終也是要殺來吃的。但一個主流的日本動畫，絕不會以蛋黃哥那樣的邏輯去拍一部《豬仔大冒險》。因為誰都知道，小豬是完整的生命。當一只人格化的小豬和觀眾建立了情感連接，最終卻要被大卸八塊端上餐桌，這時主流的觀眾必定會因為太過赤裸而難以接受這樣的刺激。 而蛋黃妙就妙在，它實際上尚未成為完整的生命（未完成那就不是）并遲早都要“死掉”——被吞下總比變成一灘臭泥要好。所以無論蛋黃哥多嗲多萌，觀眾都能在潛移默化中接受社達的邏輯，并相信那同時也是蛋黃哥自己的理想。 然而，無論是小豬還是蛋黃哥，被人類吃掉事實上都不是他們自己選擇的，本質上都是出于人類獨裁的自我中心主義。 這使我想到一個曾經經常聽到的說法——“對食物的尊重”。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日本人率先發明的說法，但仔細想來，這是一個傲慢而自戀的說法。因為你怎樣吃掉食物，都不是食物自己要求的，那么這所謂的“尊重”又是從何而來呢？ 究其根本，還是對自身行為的一種包裝和美化吧。 由此我想到一位編輯朋友跟我提起過，他們跟日本版權方打交道的過程中，時常從他們的行為和反應中發現，日本人并不像他們對外宣傳的那樣尊重他人或“工匠精神”。例如他們對前來爭取授權的引進方會提出各種不厭其煩的條件細則，但假如對方的回應不能令他們滿意，很可能就會長期等不到下文。而不是得到進一步協商的機會。當然從日方內部來說，這或許是一種高效的篩選方式。但我總以為，這似乎跟日本人對外一貫宣稱的禮貌和尊重不太相襯。 聯想到蛋黃哥骨子里坦然的社達邏輯，我開始思考，或許那正是一種強者態度的體現——所謂的“尊重”，實際上是出于對自身強勢身份的認同。用鄭淵潔童話里的句子來說——“雙重標準是強者的專利”。 ——因為我是“強者”，所以“尊重”他人這種尊貴的品質自然為我所有——但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弱者并不值得我的“尊重”。 姜文曾說“當年在中戲談笑甚歡的日本留學生，遇到特定的歷史環境一瞬間就會變成大屠殺的劊子手。這種兩面性是很好地重疊在日本人身上的。”他的這段表述，在《鬼子來了》中也有十分深刻的表現。 我認為《蛋黃哥》也是體現了日本民族性的一個佐證。 當年李小龍的《精武門》在日本上映時，陳真去日本武館踢館，一人單挑數十人，把整個武館的日本人打得屁滾尿流。但日本觀眾對此非常興奮，滿堂喝彩，并尊稱李小龍為武之圣者。假如把日本人和中國人換個位置，讓一個日本人把中國武館打得七零八落，中國觀眾是不可能有那樣的反應的。 我認為，日本人對“強者”的推崇，對社達邏輯的坦然認可，骨子里有一種兇狠的誠實。這種誠實一方面使得他們有機會認識自己，承認現狀，并且能夠快速進步；而另一面，則飽含了對弱者的傲慢冷漠以及壓制。 總體而言，如果把“虛偽”這個詞視為一個中性的字眼，從上述幾種不同的主流文化中所流露出來的精神，我認為人類無法擺脫“虛偽”。 有的虛偽有助于信仰的建立，有的虛偽則能夠倒逼出強大的包裝能力，而有的虛偽則是在愚弄他人或自欺欺人。 【不應被現實邏輯和物理邏輯束縛的3D動畫】 這篇文章并非對《蛋黃哥》的批判。恰恰相反，我認為《蛋黃哥》是非常厲害的作品。在創作層面上對我大有啟發。 在看第一集的時候，我感受到這種天馬行空不受現實邏輯束縛的敘事，很像鄭淵潔童話的一貫風格。尤其接近《我是錢》（以貨幣為第一人稱視角，既寫貨幣經歷，也側寫人類世界）。在看到蛋黃哥之前，我會覺得有些故事實在很難被成功影視化，看到蛋黃哥之后，我覺得一切皆有可能。即使情節多么荒誕不經，邏輯多么不拘小節，只要想辦法讓角色有趣細節有趣，這些都可以不成問題。過去我認為難改編的文本，看到蛋黃哥之后，都覺得豁然開朗了。“原來還可以這樣啊”“果然這樣就很有趣了呢”諸如此類的感慨在我腦中逐一浮現。 實際上對于3D動畫在當今世界的發展，我一直覺得在主流動畫世界，這幾乎是文化上的倒退。但我認為這絕非形式和技術本身的錯誤。事實上，我覺得整個世界都被好萊塢主流3D動畫影響過深了。動畫本該是最天馬行空的影視形式，成為3D以后，就開始被各種既有的物理法則所限制，這實在太無趣了。即使美國有過《貓和老鼠》這樣充滿想象力并且完全能視物理為兒戲的2D動畫，他們的3D動畫也還是太過拘謹。 實際上日本人完全不用走美國人那一路。蛋黃哥雖然是3D 真人，但完全沒有被無趣的3D世界物理法則所束縛，2D動畫甚至漫畫里的符號語言、變形都暢通無阻地在這個作品中出現了。我覺得，這才是3D動畫該走的路子。技術應該是動畫的手段，而不是動畫反過來被技術所綁架。 除了技術方面的出色表現，蛋黃哥充滿了各種各樣可愛的細節和冷幽默，簡直嗲到發癲。有時我會感嘆，這果然是只有日本人才能做出來的東西啊。但有時我又會想，這不該只是日本人才能做出來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