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國中生, 相當于中國的初中生, 比那些留學生都厲害, 他建造了一個1984的世界。他的名字叫島村孝。 林林總總關于烏托邦的作品非常多，但不是隨便提一嘴虛幻世界就能稱作烏托邦的。《EVA》的橙汁不是，《叛逆的魯路修》的C世界也不是。而《來自新世界》是，《楚門的世界》是，《V字仇殺隊》是，《黑客帝國》是，《阿特斯拉聳聳肩》也是。烏托邦的虛構異世界要有清晰、自洽的設定，比如，有的烏托邦完全不可以搞，有的可以想搞就搞，有的要憑票才能輪著搞……按照這個標準，《攻殼機動隊2045》難能可貴地奉獻出一個嶄新的烏托邦。 攻殼系列對現代社會剖析之深入準確，要說與《愛死機》這類完美的寓言類作品有什么差別，那就是一個在此岸，一個在彼岸。此岸有卑微、沮喪、憤懣的小人物，有社會性貪腐、蠻橫跋扈的官僚、自暴自棄的弱勢群體，有即使是超級英雄也無力改變的黑暗未來，此岸的科幻因理論的缺陷與表達的限制并不完美，但卻比現實更現實。 2045有兩個問題非常影響觀感。第一個問題是沒看過《1984》的話很難看懂2045，不像SAC， 沒看過《麥田守望者》，按字面意思理解也不會差。怪就怪監督神山，他以為《1984》是人手一冊，耳熟能詳，把篇幅都奉獻給水金鈴鹿的大腿舞和江崎普林的果體散步了。如果讓島村孝與素子來一集以上的純對話戲，解釋一下源自1984的若干概念，會對觀眾友好很多，比如： 大洋國：世界分裂成三個國度，大洋國是包括英美澳的那一部分，領袖是“老大哥”（Big Brother），實行恐怖統治，仇恨教育，通過網絡隨時隨地監視國民，鼓勵相互告密揭發，可以因“思想罪”隨時抓人入獄，拷打，“消失”。發現國民寫日記會判刑25年以上。旗下的真理部負責所有出版內容，一面編造“增產豐收”、“勝仗連連”等虛假新聞鼓舞人心，一面開足馬力銷毀、更改前面新聞中矛盾的地方，大洋國與其他兩個國家維持著“永續戰爭”狀態，勝敗無關大局，但可以有借口消耗大量產品，把國民維持在饑餓線上下，杜絕一切非分之想。 思想警察： 潛伏于群眾中抓捕異端分子的警察，可能是你的親朋好友。抓到了異端就送到“友愛部”去嚴刑拷打，直到犯人當眾認罪，然后處決。 懷舊Nostalgia：在虛假信息包圍中的人妄圖了解歷史了解真相的方式。大到老大哥掌權前的國家是否真的民不聊生，小到突然消失的媽媽當年是否真的愛我，諸如此類。他們在隨時篡改的文本中找不到答案，只能尋覓古董，訪問老人，在蛛絲馬跡中索回真實的記憶。 雙重思想double think：在一個人的思想中同時保持并且接受兩種相互矛盾的認識的能力。他知道老大哥在篡改現實，同時也相信現實并沒有遭到侵犯。老大哥要求說黑就是白時，他有這樣自覺的忠誠，甚至具有忘掉以前有過相反認知的能力。在書中同樣被稱為“現實控制”。 2045的第二個問題是 N世界里的暴力元素沒有下文。后人類感染了1A84之后，都會走上改變社會構造的救世之路，而且都會借助極端暴力。第一個半腦男幫美帝朝莫斯科發核彈，軍國主義。第二個無褲男把軍用武器送給失業大學生，民粹主義。第三個拳擊男單槍匹馬KO日本的腐敗權貴，無政府主義。到了島村孝，他在新東京聚集了上百萬武德充沛的N，比如帶了一旅行袋武器的野田，用納米打印制造機關槍的司機等等。然后，在最后一集，島村孝突然宣布目標是人人沒有摩擦沒有責任的 “雙重思想”社會，而且他已經成功了。啊哈？原文是“人類主動讓自身迎來了科技奇點”，至于前面濃墨重彩的暴力元素如何劃化干戈為玉帛，完全沒個交代。 總的來說，雖然過程語焉不詳, 但結局的這個N世界, 逆練1984，確實是驚艷一筆。1984是權力把民眾關進信息繭房，逆練1984是把權力關進信息繭房。暴走的怪獸反噬其主。在攻殼世界里最高權力就是美帝，永續戰爭的始作俑者，把日本當自己的后花園頤指氣使，隨隨便便就闖入國境殺幾百萬。島村孝聚集300萬人到新東京，侵占核潛艇，打飛機，鬧出偌大動靜，都是虛晃一槍，目的是趁美帝開啟緊急通訊時黑進去，把美帝的政府部門都感染成N。以后這些戰爭狂人就可以——同時僅僅可以——在N世界里做他們的千年大夢，予取予奪，不再殃及民眾，因為N的機制是“沒有摩擦的現實世界”。這就是為什么島村孝的獨立宣言發給美帝而不發給日本的原因。海德格爾認為，科技發展到一定階段，人類可以把世界作為圖像來PS。2045是第一部在影視作品中挑明這是進化奇點的。這樣的設定與SAC現象、GIG領袖人物的能劇面具、或者SSS貴腐社會可以相提并論。如果制作給力，媲美《黑客帝國》也不為過，制作不給力么，在豆瓣打個五分也足夠了。 揣測一下缺失的劇情。島村孝小時候被叔叔掌摑，表妹被黑警殺害，骨子里深刻地反極權。別的后人類殺戮無情，但島村孝像久世英雄一樣能夠自我療毒，用“思想警察”處決了壞老師之后，特地寫了“nostalgia懷舊病毒”來恢復自己的人性。為了將美帝卷入爭端，他謊稱自己要當老大哥，要把新東京建成1984獨立王國，美帝果然上當發動了大殺器。最終幻想中，孝倒在素子的槍口之下，自我終結了獨裁者的使命，把N世界的決策權歸還民意，以后只作為幕后的平臺維護者存在。佳奈美是島村孝在中學里暗戀的女神，早夭的她在N世界中重新出現，在思想警察的追剿中里為陀古薩引路，仿佛一個會跑酷的貝雅特麗齊，按照《黑客帝國》的慣例，這個仗義直言的妹子應該是“nostalgia”軟件化身，最后消弭暴力，讓所有的N回歸和平與人性。 攻殼系列一向以前瞻性著稱。馬斯克提出元宇宙理論，讓很多人對未來感到恐怖。害怕變成醉生夢死的“缸腦”，其實沒有必要。在信息過剩的時代每個人加上篩選機制是必然的。只要大家的價值取向沒有同質化，虛擬世界的失真程度就是可控的。網絡無限寬廣，同時越來越趨近于現實。人們在虛擬世界中聚集，在社團交流中獲得真實的活力，而權力機構監測隱私裹挾民眾的成本也越來越高昂。即使烏云蔽日，人們也從云層罅隙中窺見理性的曙光。總有一天，拐點到來，權貴官僚的耳目中充斥了虛假無效的云信息。當老大哥再頤指氣使地發布禁令時，會看見每個城市都在花團錦簇地山呼萬歲，整排整排的僵尸用戶還會發聲回答他：玩你自個的游戲去吧，那是你的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