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TVB臺慶頒獎禮轟轟烈烈落下帷幕，之前的各種猜測，爭議，追逐，訪問……一切喧囂終于逐漸歸于平靜。 再一次榮登“視帝”寶座，成為TVB史上第二位蟬聯視帝的黎耀祥，他看上去卻并沒有幾分取得驕人成績帶來的喜悅，反而從臺慶當晚起一直情緒低落，甚至在兩天后的義海豪情慶功宴上都顯得落落寡歡。 從白果王綠葉王到蟬聯視帝，獲得了這樣難得的榮譽，“萬千星輝沉淀后”，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退休。 想來，退休這個想法在臺慶頒獎夜應該已經有了，不然他不會于狂歡眾人中仍淡然微笑，不會稱自己“才華和樣貌兩樣都沒有”，這句話還重復了兩次，表情誠懇，發自肺腑。 后來，在自己的博客中，他說退休的想法其實在每演完一個角色后都有。的確，追溯到去年，他憑巾幗梟雄“柴九”一角勇奪視帝，當晚他也曾和拍檔鄧萃雯說出“退休”二字，然而，去年與今歲這兩次“退休”卻大異其趣。那時他心情激動，難掩興奮，畢竟多年努力獲得肯定，而且劇集囊括八項大獎，取得無比圓滿成功，所以，當他笑著說出“退休”兩字，其實是言若有憾，逗趣成分更多，畢竟，巾幗二開拍在即，這將是一個更大的挑戰，更值得期待。 然而今年，當巾幗原班人馬包括張華標、李添勝和拍檔鄧萃雯，以及惠英紅、岳華等等一班人全情投入打造出第二套紅遍全港的巾幗續集《義海豪情》時，分別，在重聚那一刻已經注定。 張華標已離開，李添勝即將退休，合作兩年的拍檔鄧萃雯改換他人，其他人各有檔期，再要聚齊這一班同事已不可能，而付出無數汗水努力整組人傾盡全力的義海，最終敗給《公主嫁到》，未能獲得最佳劇集獎，令人為之扼腕。 這些，其實已經足夠成為讓他黯然神傷的理由，但是能令他覺得“沒有了一切目標”而至心如死灰，除了那種到達事業巔峰后想要急流勇退的沖動外，更多的應是因為“劉醒”這個角色的影響。 義海播出時，他的博客同步更新心得體會，不斷提及自己無法抽離角色，無法自拔更不想自拔，多次采訪時他提到這個角色對他影響頗深，而頒獎禮的最后，他說“……劉醒是一個我好中意的角色，我這一世都會記住”。 “……劉醒與我的人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重疊一起,是他們的刻意,還是命運的安排! 看見劉醒就恍如看見自己,眼前所見,是一幕又一幕重復的人生,戲是人生還是人生是戲? ” ——愈行愈深 網志日期：2010-11-11 黎耀祥 看劇的時候已經十分好奇，劉醒這個人物，到底和黎耀祥本人有什么聯系？ （寫這篇文的時候，看到今日VIP12-08 黎耀祥：“黎耀祥和劉醒是不同的，黎耀祥就是黎耀祥，劉醒就是劉醒，完全不同。”我表示錯愕。不過鑒于他最近一直處于混亂狀態，我決定無視。順便，這句話只是講戲里戲外的眼神的。） 要說劉醒這個角色，先要說說編審張華標與監制李添勝。他二人作為和黎耀祥合作次數最多的編導，對他自然已經是非常了解，去年的柴九一角就由他二人為他量身打造。 柴九此角，一望而知有很多和黎耀祥本人相同的地方。柴九的一生就是小人物的奮斗史，從草根一步一步往上爬，最終憑借自己的努力獲得肯定。 “……柴九從一個低下階層的小人物,去到最后受萬人擁戴,相交滿天下，而黎耀祥的命運亦不知不覺間與柴九并肩而行.”（摘自黎耀祥 2010-11-15 TVB日志） 柴九的一生，與黎耀祥在TVB從萬年綠葉做起，從龍套到小配角，到重要角色，到擔綱主角，最終榮膺視帝這段軌跡是一樣的。 而作為最熟悉和了解他的人，張華標與李添勝在續集《義海豪情》里，又為他度身定做了另外一個角色——劉醒。 劉醒這個人物，初初一看與他本人相似的地方并不多。劉醒脾氣非常暴躁，對別人說話不留情面，動不動青筋直冒，以至于劇集一開始頻頻有人說他表現過火，形似“咆哮馬”。他對身邊人則不擅表達感情，導致妻子移情別戀，即便對自己疼愛的妹妹他也不假辭色，他并不是個溫柔的人。 但黎耀祥則不同。他總是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總是那么溫文周到，彬彬有禮，說話熨帖得體，決不做出格的事，說出格的話，讓身邊每一個人都覺得如沐春風，他看上去和劉醒完全不一樣，倒有幾分像《畢打自己人》里人人都愛的社長余家升。 不過，義海前段有這么一段情節。 第七集劉醒與上司梁非凡矛盾激化，憤然辭職，離開警局后開起了酒樓，可惜進展并不順利，經常入不敷出，家中妻子不滿，還連累一幫兄弟一起挨餓，妹妹的醫藥費也沒有了著落……他對九妹說沒事，不要緊，可她一走，他的偽裝解除，巨大的壓力紛至沓來，沉重得讓他無法解決也無法面對，那抱著頭痛苦的表情真是令觀者心酸動容。 最后，迫于生活的巨大壓力，他不得不為五斗米而折腰，又重新回到了警局。負氣出走又灰溜溜回去，他將面臨怎樣的侮辱與不公平對待，可想而知。 現實的無奈與逼仄，由此可見一斑。 其實從劇情上講，這段情節安排得不夠好。離開警局，開酒樓，酒樓倒閉，這么豐富的內容，而且對于男主角來說算是重大的人生改變，竟然擠壓在短短一集內解決了，顯得十分倉促，不是因為劉醒的那個表情，我會覺得這段其實是可以去掉的。這段對主線并沒有太大影響，而劉醒的人物性格在這短短一集里也沒有展現出什么特別之處，若是把這一段去掉，劇情及人物仍然是連貫的，而且不會讓人有草草開始匆忙結束的感覺。 但畢竟，存在即合理。 為什么會有這段情節的出現？盡管只是短短一集，盡管對劇情沒有太大影響，這一節卻必不可少，一定要加，因為這一段經歷，是劉醒乃至黎耀祥的人生中都避不開、抹不去的。 早年因在TVB一直得不到發展，于是離開，后獨闖天地，卻發現現實之殘酷，黎耀祥經歷過一段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光，“試過一個月只開一天工”，而他還要養家活兒，“不擅交際如我都要出去交際，做了些從來不做的事，也看了些以前看不到的”。在外漂泊四年，飽經生活歷練，遍嘗人情冷暖后，他最后終回無線。 不敢猜測現在輝煌的黎耀祥是否源自于那四年的蛻變，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四年于他而言是絕對重要的，使得他這樣一個喜歡思考的人得以更深入探索人生的意義，并運用到對劇中每一段人生的演繹中去。 所以，劉醒這一段經歷放在三十二集的劇中只占了一集的篇幅，但對于黎耀祥而言，可謂是刻骨銘心。這一刻他們是重疊的，也因此，劉醒的苦惱、彷徨和無奈顯得特別真實。 另一段出現在第二十八集。 妹妹即將離開人世，身為哥哥卻什么也不能做，親人離去的痛苦再一次把他拉回了現實。劇中劉醒對九姑娘說：“一個人行到盡頭，最慘的不是死，是同最親的人分離。”講這句臺詞的時候他想起母親去世，感受相當深，以至于后來收工開車回家，一想起這幾句話，忍不住哭出來，一邊開車一邊哭。 正因為代入進了自己最真實的心情，在妹妹劉晴生命的最后那幾集，他的演繹非常出色，將沉痛心情展露無遺，但又克制得恰到好處。 除了這兩處人生中的片段重疊外，第十八集他更來了一個大的概括。 醫院里，劉醒向九妹說起自己的一生。這一生其實說來簡單，“別人怎么走，我就跟著怎么走”，到了年紀就拍拖，成家立業，妹妹有病，省吃儉用……每個人應該是什么樣，他就是什么樣。“每天上班，抓賊，晚上就回家吃飯，月底出糧，給老婆家用，匯錢給妹妹治病……”“今天知道明天的事”（第二十一集） 如果把這段話稍改動，是完全可以放在黎耀祥本人身上的。踏踏實實，規規矩矩，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哪怕是十幾年前婚姻有過一次大的轉折，其后也是老老實實按照原先的軌跡進行下去，并沒有多大變化。這樣的生活很適合金牛座的男人，他們不喜歡變動，只希望一切都很安穩很平靜。 除了這些表面上能看到的跡象外，劉醒和黎耀祥這兩個看似性格不同的人，還有著更多內在聯系。 劉醒拙于言辭，不擅表達，而黎耀祥自幼自閉，不喜交際。沉默的人往往有著更冷靜的雙眼，更理智的內心。對周遭環境，他們有著超乎常人的領悟力，何況自身已經在那動蕩的環境中飽受歷練，感受愈發深刻，而思考則讓他們更加清醒。 劉醒是個神槍手，眼神犀利，不但能看清百米外的靶心，更能看清人心。九妹一生都在演戲，騙了無數人，可劉醒和她交手寥寥數次，已經能把她的計謀一眼看破。她被這個看上去平凡無奇的男人一語道破心機，雖然十分吃驚，但她仍然贊道“你的確很‘醒’”。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個對手。 以他這么“醒”，能看透九姑娘的重重迷局，會看不透亂世？作為一名警察，他看到許多別人所看不到的東西，而外粗內細的他對這些人世間的不平事有著更深刻的體會。上司唯利是圖，妹妹病重，妻子一天天不滿，時局一日比一日動蕩，自己卻什么也不能做。他是有良心的，銀行擠提事件，他看著那個氣焰囂張的大毒梟，眼神里充滿鄙夷，但又能怎樣？再鄙視她，為生活計，也只能合作。 “劉醒真是一個悲劇人物，家庭、工作全都不如意，所行每一步都是時勢所迫而不是自己揀，壓力大到發癲是有原因。” 這是黎耀祥對劉醒的評價，而他自己呢？ 好演技有目共睹，卻一直在二三線藝人徘徊，這么多年了仍然沒有擔綱主角，年年坐食白果，08年索性自染白頭，自嘲曰“白果王”……09年奪得視帝后接受采訪，贊他演出“柴九”演技了得，他淡然一笑，說“我以前演技也很好”。這句話看似狂妄，但透露更多的是懷才不遇的失望，再到絕望后的止水之境。“蟄伏十年，一鳴沖天”，人們所看到不過是最耀目那刻，看不到煎熬與等待，心涼至心死，及至真正熬出來，反而因為看透，內心平靜無波。 不僅是他，tvb藝人里演技出色卻一直沒有機會出頭的藝人大有人在。捱得出頭的，他以及07年視帝夏雨算是好的，大把人懷抱夢想刻苦磨練演技卻只能任年華一天天蹉跎在三四線甚至不入流角色上，尤其老一輩藝人，他們拿著最低微的薪資，幾乎全憑對演藝事業的一片熱忱勉力維持，tvb藝人生存之艱，如陳鴻烈，只有在黑色粗字標題下才會引人關注一眼，喟嘆數聲，過后仍是風過水無痕，該怎么樣的，仍然怎樣。 只有身在其中者感受最深。浮浮沉沉二十余年，對于這個圈子，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每年臺慶紛紛擾擾，他付之一笑，“這是一場游戲”，他說，而關于得獎，“我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了解了游戲規則后，一切變得簡單，獎項與榮耀也并不值得敬畏。一年的獎，兩年的獎，與二十多年來的努力相比，能說明什么，能代表什么？ 他自然也是清醒的。 只可惜，不管多清醒，面對現實，仍然只能妥協，甚而因為這份清醒，而需要忍受多于常人的痛苦。 人到中年，再也不會做負氣之事，落魄時自己挨餓不算什么，還要連帶家人一起吃苦，這樣的日子，他一定再也不想經歷。這是劉醒，也是黎耀祥。 于是，可以看到劉醒在警局為了十塊八塊的獎金拼命，可以看到，黎耀祥幾乎遍布香港各處的廣告，商演show……不管什么活，大的小的，酬勞多的少的他都接，他也在拼命。突然感慨了。“鐵人”黎耀祥，他真的是“鐵人”么？真是鐵打的？呵，別人的眼光也好嘲笑也罷，肉體的艱辛精神上的折磨這些統統都不算什么，沒有什么，比現實更可怕。 “做該做的事”，這是他們的共同點。他們總是隱忍，克制，對現實哪怕失望不滿也不會表露。在現實里，他們早就已經忘記了自己。 久而久之，所有被壓抑著的情緒總是需要一個宣泄口，劉醒以壞脾氣發泄憤懣，黎耀祥則再度回到了自閉狀態。 只是成年人的自閉和孩童時不一樣，心智成熟的他通過自身的全封閉來包容一切，將最真實的那部分自己則投映在另一個虛構的戲劇世界里，達到忘我又忘他的境界。 他從未掩飾過他對戲劇世界的癡迷程度，在任何一篇訪問或談話中都能見到，他說，戲劇是可愛的，戲劇世界是美妙的，可以控制，讓人感覺舒服，安全，“我太喜歡那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里他幾乎可以做到“自給自足”，甚至可以不需要別人的配合，他自己來演一出戲，沒有對手，沒有合作者，全部由自己來完成。 而現實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我想不到什么是要特別需要留戀的，有得留下來是不錯，但沒有也無妨。我的想法就是這樣，好或不好自己也不知道。可能這個想法不太正確，很負面的，但生命對我來說沒有什么意義。” 生命沒有意義，他的人生意義只在于戲里。換言之，他把自己的靈魂賦予給了那些虛構的人物。 一癡至此，令人佩服之余，又感慨萬千。 不過，哪怕如此癡迷，在劉醒這個角色之前，他從未說過他無法抽離哪個角色。好的演員一定不會受虛構的戲劇所影響，能在戲中自由出入是基本要素，可今年他卻頻頻說，劉醒一角讓他沉浸其中，完全不想抽離。 早在接到這個角色時，編審張華標便告訴他，這個角色和以往角色不同，必須用心去演。 的確，在劉醒遇到九姑娘，性情逐漸平和下來后，變得內斂，實在，感情含蓄，他基本完全可以把自己代入進去。在那個可以控制的美妙安全的虛構世界里，他與角色溶為一體，去體驗自己現實里不可能體會的人生，感受不可能擁有的情懷，體驗一段絕無僅有的生死之愛。 “……演繹劉醒一生時就如同黎耀祥真的過了一生一樣,當中每段情懷都感同身受.我并不需要這是一個完美的演出表演,只希望這是個沈醉得不能自拔的夢,讓我墮落到那無底的深淵.” ——我怎樣看劉醒 網志日期：2010-12-01 黎耀祥 張華標自然是了解他的，將角色與他本人貼合得如此緊密，令人在戲中，卻是戲如人生，究竟孰幻孰真，著實很難分清。 不過，如果只是簡單重復自己，相信不會讓他沉迷至此。劉醒這個人物，不但清醒，而且警醒，大約是因為，“劉醒”是這一直合作無間的鐵三角創作出來的最后一個角色，因此，這個角色幾乎有寓言的意味。 豐富細膩的內心，沉穩內斂的個性，冷眼看破世情，劉醒和黎耀祥都表現出對現實生活的一種消極態度，改而執著于自己的世界。 黎耀祥無需贅言，而劉醒曾一次次對鄭九妹說“不要只想著別人，多想想你自己”，固然他是為她著想，但這也是他的真實想法。亂世里我能救得了自己已經不錯，無力再管別人。 但實際上，對現實失望的劉醒，他是真的不想理會其他人嗎？他對懦弱的排骨極端不滿，卻仍然在危急時刻救了他，梁非凡和他有奪妻之恨，日軍入侵的時候，他仍然冒著危險，扔給他那把救命的鑰匙……漠視他人死活，他做不到。 勸九妹的時候，他一定是矛盾的。可這個女人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勸告。他這輩子見過各色人經歷過各種事，但是從來也沒見過鄭九妹這種人。 最初的時候，她是大毒梟，是邪惡的魔鬼，是騙子，編織著一個又一個的謊言，連他都迷惑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有看不透的人。 他更加想不到，當最終他看清楚一切，這個女人會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沖擊和觸動。 是的，她是魔鬼，但卻是手持邪惡之劍行正義之事，同樣身在亂世，她所處的環境更黑暗，但她卻始終沒有放棄過抗爭，隨時準備犧牲自己。 她是亂世中的另一個清醒者，她比他看得更透徹，但是，她卻從未妥協過，也從未打算妥協。 “不要只想別人，要多想想自己”，是勸諫，是珍重，細究起來，他這句話里，卻像是還有幾分內疚，又有幾分欣慰。 內疚是因為，自問自己無法做到她所做的事，現實的負累，他不可能如她那般不顧一切，而欣慰，則是深知她雖然每次都答應，但是該怎么做，仍然繼續做，盡管憂心，但他卻知道，這個混沌的世界，是需要像她這樣敢于挑戰命運，努力改變命運的人的。 僅僅這一點，她已經贏得了他的敬重。 想起巾幗第一部，“賤女人，那不是大鑰匙，那是大枷鎖！”眼光甚毒的柴九一眼看清了本質，為她不值，卻一樣忍不住幫她。要讓一個人幫不難，要讓一個原本自私自利的人幫，還是死心塌地地幫，那就太難了。這就是四奶奶的魅力。 同樣的，要讓劉醒這么一個有極重的家庭負累的人幫，而且是豁出命去幫，正是九姑娘的魅力所在。 所憑借的，當然還有彼此之間的惺惺相惜。柴九是四奶奶的知己，劉醒可說是九姑娘的靈魂伴侶。 說到這里，就要說一說黎耀祥的拍檔鄧萃雯了。 柴九和劉醒兩個角色身上有著黎耀祥的影子，那么相應的，四奶奶與九姑娘的身上，同樣也能看到鄧萃雯的影子。 四奶奶康寶琦出身官宦之家，后家逢大難，淪為王府廚娘，二十年后遇到青梅竹馬的戀人蔣喬，進入龍頭米業慶豐年執掌大權。與柴九（黎耀祥）從小人物一路往上的經歷不同，四奶奶的經歷是有過波折起伏的，這段人生軌跡，和鄧萃雯當紅花旦出身，后被雪藏，又重回一線的經歷是吻合的。 再有，四奶奶慧眼識柴九，和現實中因鄧萃雯主動請求與李添勝合作的一句話，無心中成就了巾幗，也成就了黎耀祥，有著某種程度上的相似處，當然，這只是單純從因果而論。 第二部義海，則對人物的性格挖掘得更深，與扮演者本人結合得更緊密。 鄭九妹這個人物，看上去復雜，其實很簡單，她的一生都在演戲，演一出想騙過所有人的戲，但在劉醒面前，她是透明的。劉醒自卑感很重，心思細膩而內斂，時常口是心非，九妹反而比他來得直接（雖然口是心非的時候也少不到哪里去……）。 但九妹最難得的就是我前面提到過的，她也是一個清醒者，但是她卻沒有采取逃避的態度。她身在大富之家，父親是黑社會，可她卻以鏟除自家毒品行業為己任，苦心孤詣二十年。 她所選擇的這條路布滿各種陷阱、荊棘和險阻，二十年都由她孤身行來，身邊全是虎狼之輩，稍有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更何況，一個能幫她的人都沒有。 然而她依然無怨無悔地走下去，直到遇到劉醒。 九妹依賴他，但其實，九妹更是他的精神寄托。她能做到他做不到的，像當年的胡校監所說，她是“社會的良心”。混沌的世界，他最多只能做到不同流合污，而她，卻是黑暗中的一線光明。 以入世的態度去積極面對，迎接挑戰，不斷抗爭，這是清醒者的另一種姿態，是鄭九妹，也是鄧萃雯。 和黎耀祥一樣，鄧萃雯的演技也是人所公認。身為現今TVB的中流砥柱，她每一部劇集每一個角色都用心演繹，不但欣賞價值高，更贏得人氣口碑，叫好又叫座，被譽為無線“四十點天后”。 然而她一路行來，所經歷的坎坷艱辛，不比鄭九妹少多少。 當年，身為當紅花旦的她突爆第三者身份，立遭雪藏，從云端跌落最低谷，又逢98金融危機，一夜之間負資產，愛情事業資產全部完蛋，這是前所未有的災難性打擊，是她一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時間。 順便一說，她的拍檔黎耀祥，其時也正背負極大壓力，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尋找生存之路，同樣處于最迷茫痛苦的時候（見前文）。 兩人在差不多同一時刻遭遇人生中的最大打擊，面臨最艱難的人生關口，同時領教到了現實之殘酷之無情。 有時候命運真是奇妙。一個當紅一線大花旦，一個籍籍無名小角色，看上去毫不相干的兩個人，除了因同事身份分別在87《大城小子》和95《壹號皇庭Ⅳ》中同時出現過以外，幾乎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卻原來在冥冥之中早有聯系，像是伏筆，也像鋪墊。 數不清遭到了多少白眼唾棄人情冷暖，對于整個社會，對于人生，人性，他們想必得到了最深刻的教訓，最難以忘懷的經驗。這段時間是痛苦的，卻也是寶貴的，他們最終得以蛻變，想來都源于此。鳳凰必先浴火方能重生。 兩人于85、86年前后進入無線，又于00、02年前后重回無線。重歸之后，再也沒什么可說。看得太多太多，清醒只會帶來痛苦，自然會沉迷。沉迷于演繹別人的人生，沉迷于別人的生活里，一切因虛構變得美好，因自己所處的現實是如此不堪。自此，他們將全副身心投入角色與劇本，黎耀祥鄧萃雯成為tvb公認的兩大戲癡。 醉心演藝事業這一點相同，但那一次飽經錘煉最后蛻變的結果，因兩人本身的性格差異仍然大相徑庭，幾乎可說是兩個極端。 一個愈發消極，一個更加積極，一個出世，一個入世，一個逃避，一個抗爭……是劉醒與鄭九妹，更是黎耀祥和鄧萃雯。 鄧萃雯個性要強，十分主動，她從來都認為人就應該積極爭取，不能被動地坐等機會。 “以前演《寰宇風情》，去亞馬遜森林，我直接走上公司寫字樓，寫自己個的名字在那塊黑板上報名，我覺得沒有什么不好，有好多事情是要表達要爭取。” “添哥（李添勝）都是我主動同他講，叫他退休之前拍下我啦，如果不是，我真是覺得好遺憾。”（鄧萃雯） 她這種為人處事的態度，且不說同樣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四奶奶和鄭九妹兩個角色，和巾幗里的柴九甚至都有幾分相似——人生有幾多個十年？想做什么就要努力爭取，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 不但自己的事情主動，她還很喜歡替人出頭，黎耀祥曾說有什么事情，只要告訴她，她就會去找人理論。 敢想敢做，為人直率坦誠，這種性格未必討人喜歡，TVB欣賞她敬佩她的人很多，但是喜歡她的肯定不多。真心喜歡她的是什么人呢，好比以臭脾氣聞名的宣萱，每年臺慶都支持她，今年臺慶哪怕其他人全都選別人，她仍然心水鄧萃雯；另有曾邀請鄧萃雯作自己新年演唱會嘉賓的sammi鄭秀文，干脆花名直接是“臭四”，臭味相投便稱知己，由此可見。 不喜歡便不喜歡，反正她也并不是想令所有人都喜歡自己，“我朋友不多的”，她同影迷都這么說，相當有自知之明。 人緣是不是好她不在乎，而最難得的是，在經歷過種種挫折磨難后，她還能熱愛生命，珍惜人生，一直秉持著“生命影響生命”的信念。 這一點，和有著大愛的四奶奶與鄭九妹也是相似的。 “有用不完的能量”“有福氣有運氣都不及做人有骨氣”（鄧萃雯語），這些，可以是四奶奶，是鄭九妹，當然，更是她自己。 從這兩句話，再聯想起她（們）的一生，實在是再次敬佩，又再一次感慨萬千。（如果大家還沒忘記前文的話，第一次是為黎耀祥） 遭受了那樣的打擊，還能擁有如此勃勃生機與熱情，實在是不知道她的神經是什么打造的。 今年蟬聯視后，她在臺上說，“感謝上天賜我癡線的特質”，不禁令人莞爾。 不由又想起去年她奪得最佳女主角，那番得獎感言史稱“語無倫次的五分鐘”，其中令人吃驚的當屬她說“我要謝謝TVB不用讓我簽長約，但都給我好戲做”，每年都為她非親生身份糾結的tvb高層聽著怕是要無奈苦笑了吧。 癡線，實在是神準。 想怎么說就怎么說，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積極，主動，該爭取的一定爭取，這樣的堅持自我，相比她的拍檔黎耀祥從來犧牲自我，只做該做的事，說該說的話，實在是很不一樣，可說是截然相反。 他的一生是被動的，她卻一直想掌握自己的命運。 （盡管她性格曾經給她帶來過致命打擊。容易入戲又特別主動，那是引發她那次事業和情感災難的導火索） 他做人圓融通達，而她太容易緊張，對自己對他人又太苛刻，工作伙伴也好，生活伴侶也罷，能吃得消像她那樣認真而又完美主義性格的確實不多。 （不禁想起她說她時常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而他不斷安慰“得喇”“放輕松”“已經很好了”） 一個特別遷就別人，一個以自我為中心； （黎耀祥號稱1 TAKE王，而她會為了自己表現不夠好一再重拍，義海20集設局槍殺少佐那一場，她拍了很多次，“哭得不夠好不夠真”是原因之一） 一個理智，一個脫線； 他性格沉靜，她卻十分情緒化； 他專注于自己的世界，而她以生命影響生命為信條； 他對人生的態度悲觀消極，而她始終保持著對生命的熱情…… 同是看破世情的清醒者，又同是癡人，但是，對于人生的態度他們截然不同，真不知道黎耀祥怎樣面對，又是怎樣看待自己這位拍檔。 我們所知的是，性格互相矛盾，互相呼應，又互為補充的兩位，當他們攜手合作時，居然能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令所有人為之炫目的火花。 默契，還真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看不見摸不著，有所察覺時卻又無跡可尋。 說到底，默契只是一種感覺，不過，引發的效果卻是實實在在可以看見的。 第一次的《巾幗梟雄》，此前從未合作過的他倆飆戲飆得過癮，觀眾看得更過癮，隨著叫好聲火花一路狂飆，直到最后大結局戛然而止，巾幗落幕，余音卻久久不散。半年后，巾幗大熱仍未休，去年橫掃臺慶頒獎禮，曾經的倉底貨將八大獎項收入囊中，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小覷小成本制作，更無人質疑他倆的演技與默契。固然是老戲骨，但他們所產生的化學反應要以幾何數倍增，豈是1 1=2這樣簡單？ 于是挾大熱之勢，原班人馬再開新劇，便是今年的《義海豪情》。結果自不用多說，今年黎、鄧兩位又一同蟬聯視帝后。TVB史上黎耀祥是第二位視帝蟬聯者，視后是鄧萃雯首次蟬聯，但論兩位拍檔組合一同蟬聯視帝后，TVB有史以來應是空前，亦當絕后了。 為什么會這樣？想來他們也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為什么從來沒有合作過，甚至私下都不熟的兩位演員，卻能引發這樣令人震撼的效果？ 無與倫比的默契，契合得天衣無縫的氣場，劇中每一次眼神的對視都讓人為之感動，心醉，黯然……連他們自己都說，拍的時候完全想不到出來效果會這么好。 也許這個果，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了前因。 劇中的默契人所能見，劇外的默契亦是有目共睹。 去年他是柴九，她是四奶奶，他追隨她，守護她，而她，時刻不忘撐他，支持他； 今年他是劉醒，她是九姑娘，一樣的互相守護，一樣的彼此扶持，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獎要一起拿。 去年劇中朦朧感情化為劇外激情相擁；今年劇中眼神糾纏感情濃烈，劇外，一切盡在不言中。 默契到底是什么？不禁想起了義海里的那場戲中戲。 默契，或許就是什么都不說，但又什么都說了； 又或許是說了很多很多，但是什么都不用多說。 一切盡在不言中。 黎耀祥在一次采訪時說：“我曾經跟我的兒子說過，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忘記了，千萬不要叫醒我。” 但愿長醉不愿醒。能忘記一刻便是一刻，能沉迷一刻便是一刻。 但劇中劉醒最后失憶，卻極力想喚起自己的記憶。 他說，“一個人行到盡頭，最慘的不是死，是同最親的人分離。” 九妹卻說： “人最慘的不是分離，是走的時候腦海一片空白，什么回憶都沒有。”（義海豪情 第三十一集） 只要有回憶在，分離不算什么，只要有回憶，已經無憾。 九妹一如既往地樂觀，并一如既往地影響著他。 所以劉醒一定要想起來，想記起自己的責任，記起自己未竟的心愿，記起過去刻骨銘心的一切，哪怕那可能是痛苦的……他不想他走的時候什么回憶都沒有，即便不能和她在一起，但是只要能想起她，那也是好的。 記憶終于恢復了。分別三十年，煎熬，等待，偷渡，坐監，每天去申請簽證……三十年的歲月，就是靠這樣的信念支持了下來。 從這個意義而言，或許劉醒比黎耀祥幸福。在那個相似的命運里，能夠自主掌握自己的命運，能夠不斷和命運抗爭，濃烈的情感，強烈的愛憎，有信念，有信仰，有追求，有值得等待、值得守護的人與事，太相似，而又太圓滿，沒有一點遺憾，不知這是不是令他一直沉迷其中的原因。 這一次，他的確是放入了自己的靈魂去演繹這個角色。當劉醒這個人物有血有肉活生生從劇本里一躍而出時，那是帶著黎耀祥本人的靈魂印記的。 于是才有了前面關于眼神的一段悖論。劉醒和黎耀祥重疊，但卻又不是黎耀祥。劇中人物遠比演員本人精彩，一個溫柔的深情的眼神可以給劇中情侶，劇外的妻子卻難以享受到，哪怕劇外的現實重要得多。 由醒而癡，一癡至斯，到了忘我又忘他的境地，黎耀祥不像演員，反而像一個藝術家。 搭檔鄧萃雯以生命影響生命，他卻是以生命在創作生命。 他想永遠沉迷于這個夢中，可戲劇到底不是人生，夢總有醒的那天。 義海大結局的一周后，臺慶頒獎夜，他說，“我想退休”。 當時他和拍檔鄧萃雯正接受記者訪問。向來樂觀的她說：“我們一定會繼續拍更多更好看的劇集給大家，更加用心演出”，一邊說一邊轉頭笑著問他“是不是？”伴隨著她那爽朗的笑聲，他點頭說：“是”，不過雖是微笑著，表情卻顯得有所保留，語聲也略顯低沉。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去年臺慶打鼓表演前的一段采訪花絮。當時身穿簡單T恤的他倆看上去十分輕松，心情活潑，記者詢問時，他笑著說：“我們除了信心，什么都沒有！”她在旁大笑：“沒錯！”兩人笑得酣暢，連看的人都不禁揚起嘴角。 什么時候才能再一次看到他這樣開懷的笑？ 這兩年來，這位永遠活力十足笑容燦爛的拍檔所帶來的樂觀與熱情，想必令他難忘。尤其是在今夜，她的笑容愈燦爛，反而更讓人感傷。 當她在他之先拿到“最佳女主角”獎時，他看著她時，表情凝重，眼中竟泛起淚光。實在是太為她慶幸了吧，tvb史上第一位蟬聯的視后。 不知道他有沒有一霎的恍惚。去年她得到視后時，他帶頭為她的發言鼓掌叫好，她在臺上說：“柴九你記得提醒我（要感謝的人）啊！”而向來穩重的他在她癡線到快找不著北的時候，真的在臺下大喊：“多謝添哥！” 可今年，本來應更加高興更加慶幸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去年互相支持對方，毫不避諱大方相擁的“四奶奶”和“柴九”，今年卻成了含蓄的“九姑娘”和更加含蓄的“劉醒”，臺上臺下眼神對視，他也曾想過，在她領獎下臺那刻給她一個擁抱作為慶賀，但最終仍然沒有，一如劉醒懸停九妹肩頭，不敢落下的那只手。 要抽離，或許真的不易。 到達巔峰，沒有目標，心情低落想要急流勇退都算正常，他自然決不會放棄演藝事業，“自知身如柳絮隨風擺，戲子終是情歸舞臺”，他仍然是清醒的。 但是劉醒這個角色對他的意義，這個角色所帶給他的回憶，包括鄧萃雯這位默契拍檔，李添勝和張華標兩位長期合作的金牌搭檔，義海及巾幗全體團隊團結一心的努力，這些全部都值得珍藏于心，令人難舍、難忘。 見證這所有人一切努力的“最佳劇集”獎旁落，重聚那刻已經注定的別離，劇組散了，拍檔換了，標叔走了，添哥將退休……在他事業到達頂峰一刻，這些全都成為不能不去面對的現實，已經足夠令這位情懷浪漫，有著藝術家氣質的演員黯然神傷了。 最慘是分離。 而這個結局，對于鄧萃雯來說，就像《義海豪情》的英文名字一樣，No Regrets，無憾。 盡管義海沒有拿到最佳劇集是遺憾的，但是，整個過程已經圓滿。 義海大結局當晚，TVB電視城外，和她聊著天，她忽然心生感慨，說，其實感覺最好的，就是和大家一起齊心協力去做好一件事。 所以今年的頒獎禮，她把更多的感謝，給了那些臺前幕后，挨更抵夜、默默耕耘的人們。 去年是完美的，今年也是，獎項代表的不過是今年這一年的成就，作為演員，一生所取得的成就才更加重要。 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還要用她的生命影響更多的生命，她還會不斷帶給我們驚喜。看過鄭九妹，我不認為她的演技有到頂峰的時候，巔峰之外仍有巔峰，不斷地挑戰自我，突破自我，這才是我所愛的鄧萃雯。 人最慘的不是分離，是沒有回憶。 只要付出過，盡力過，投入過，沉醉過，開心過感動過哭過笑過輝煌過…… 足以無憾。 “珍惜和平，珍惜愛，珍惜眼前人” “劉醒是一個我好中意的角色，我這一世都會記住” 一曲紅蝴蝶，串起兩段亂世傳奇，終結兩段知己情緣，裊裊余音，終成絕響。 醒者易癡，癡者易失，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完—— 【謹以此文，紀念兩部經典劇作《巾幗梟雄》《義海豪情》及兩位用靈魂演繹的演員黎耀祥、鄧萃雯所帶給我的全部的感動】 附記： “有證明嗎？有依據嗎？” “告訴我，宇宙有多大？” “無限大” “被證實了嗎？” “沒有” “有人見過嗎？” “沒有” “那你為什么確定？” “不知道，我只是相信” “愛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