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有趣的一部黑色寓言電影，不過寓意藏得有點太隱晦了，尤其是關(guān)於眼珠子的部分。有沒有人想過：為什麼大人想吃的不是其他孩子的其他軀體，偏偏是眼珠？事實上，吃眼珠是個隱喻，孩子的眼珠亦是。正如原作作者、製片與導演都背書過的說辭，《怪奇孤兒院》（Miss Peregrine's Home for Peculiar Children）這部電影絕非一部變相的超級英雄電影，也與超能力沒那麼多關(guān)係。事實上也是如此。超能力只是表面，眼珠才是重點；超能力者間的大對決也並非故事真正的主旨，「壞大人想吃孩子的眼珠」才是。兩者真正的意涵，在於揭示全片藏得略為隱晦的寓言寓意──當大人想重新成為小孩，會造成多大的傷害。這要先從孩子與大人的差別說起。在故事的開頭，男主角傑克為了一探爺爺逝世的真相，在父親富蘭克林的陪同下一齊踏上了陌生的石州島土地。他倆在渡船上看見了一隻時隼鳥，隨後，傑克發(fā)覺這隻時隼是由人變身而成，進而發(fā)現(xiàn)祖父對他說的床邊故事與老照片並非「想像」，而是真人真事且現(xiàn)在進行式的「現(xiàn)實」：能倒轉(zhuǎn)時間的鳥人、永遠不朽的城堡、會隱形的男孩、用後腦杓吃飯的女孩、食用眼珠維生的怪物們、以及他們跨越千年的對決……都是真正存在於地球於歷史的，常人所不得知的「現(xiàn)實」。然而，常對兒子傑克喝斥「你要接受現(xiàn)實」的富蘭克林卻沒有發(fā)現(xiàn)這種現(xiàn)實。作為一個立志撰寫鳥類專書的作家，他不僅對時隼的來歷漠然，對石州島的特種鳥類也在他人的三言兩語下就失了興致，在旅館昏睡度日。不僅在島上，多年來，他都將家傳的床邊故事視為二戰(zhàn)創(chuàng)傷經(jīng)驗的變形、視老照片為二手店買來的贗品、更對己父四處雲(yún)遊的一生簡單解讀為外遇的嫌疑，他與妻子自始至終都與現(xiàn)實無緣。既然富蘭克林從來就不清楚現(xiàn)實，那他喝斥己父與兒子的「現(xiàn)實」又是甚麼？答案呼之欲出──那是他做為一個成年大人「想像的現(xiàn)實」。「超能力是假的，床邊胡謅才是真相，因為這感覺比較現(xiàn)實。」、「怪小孩的照片是假的，偽造的惡作劇照片才是真相，因為這感覺比較現(xiàn)實。」、「爸爸拯救過世界是假的，爸爸出門外遇才是真相，因為這感覺比較現(xiàn)實。」、「我兒子說看到怪物在家裡出沒是假的，他患精神病才是真相，因為這感覺比較現(xiàn)實。」…….這便是富蘭克林想像的，他正在過活的現(xiàn)實生活的現(xiàn)實。俗話說「眼見為憑」，然而富蘭克林判斷萬事萬物依憑的是經(jīng)驗、是感覺，唯獨不是眼見為憑。傑克的遭遇自始至終沒有一件事情是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只憑自己有限的社會知識推測，就一竿否定自己從未體驗的世外有其他的可能。這種心態(tài)與他喝斥傑克的「想像」並無分別，都是自欺欺人，但他並不覺得是。不僅富蘭克林，傑克的母親、嬸嬸與眾多成年的大人，都是如此依賴「想像的現(xiàn)實」。對大人們而言，現(xiàn)實與想像的分野並非「眼見」與「未見」，而是成了「好想像」與「難以想像」。這種想像來自層層的傳播宣傳與狹隘的生活經(jīng)驗所包夾，正如富蘭克林盯著電視螢?zāi)簧系镍B紀錄片的時間遠多於實際探勘活著的鳥類，導致他對時隼夫人視而不見一般。絕大多數(shù)成年大人的眼界，就像反派的下場一般，成了──有眼無珠。

傑克認識的怪孩子們（Peculiar children）則不然。他們是真正看清現(xiàn)實、面對現(xiàn)實、依仗現(xiàn)實的一群人，儘管這種現(xiàn)實如此天馬行空。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怪孩子不是一般的小孩，也不是大人想像的那種小孩。一般的小孩是像傑克的那些同學，早早在社會化包圍下失卻了想像力與童心，對老照片不感興趣，在約會與賣場打鬧中混過年少歲月；大人想像的小孩則是「想像的現(xiàn)實」的另一種面貌，假使觀眾眼尖，想必會注意到電影尾段有一件不大尋常的現(xiàn)象：主角與壞人在人潮鬧哄的黑潭市遊樂園展開決戰(zhàn)，途中沒有出現(xiàn)任何一個小孩，換言之，在這座遊樂園玩樂的只有大人。這裡便隱隱暗示了，許多大人以為孩子喜歡的東西（大片的粉色磚牆、咖啡杯、摩天輪、轉(zhuǎn)木馬）其實是種錯覺，真正樂在其中的是大人自己，樂醉於自己成功打造出孩子夢境的妄想之中。怪孩子最大的特色，在於他們不僅是小孩，更是永遠的小孩。據(jù)小說原作者自言，《怪奇孤兒院》這則故事的出發(fā)點來自於他對蒐羅老照片的酷愛，想像這些來路不明的照片背後有何故事是他的興趣。這也就不難看出，故事核心的世界觀「時光迴旋」──一座孤堡每天都在1943年9月3日的24小時間渡過輪迴──是基於照相術(shù)的物理特性延伸而成，因為照相不含時間，照片一拍即是永恆。這個設(shè)定的實質(zhì)意義，在於它製造了一個「永恆童貞」存在的可能，裴利隼女士（Miss Peregrine）看護的怪孩子們不僅在肉身上凍齡不老，心智也彷彿永久停在孩子的階段，數(shù)十年如一日。艾瑪經(jīng)歷過一場長達數(shù)十年的戀愛，面對傑克卻仍像初戀的女孩；以諾有看人偶互砍互殺的怪僻，卻不令他忌妒傑克時表現(xiàn)得比一個國中生更超齡。怪孩子的身心皆永生了，他們也就此有了世上最敏銳的，看見現(xiàn)實的視野與眼界。由於從未進入社會，他們也就從未有虛妄的「想像的現(xiàn)實」，只以眼見為憑的態(tài)度過活至今，比大人活得更好、更接近世界應(yīng)有的面貌。他們看到傑克萊訪就願意接受亞伯拉罕死亡的事實，對彼此超乎想像的怪力、巫力、超能力來者不拒，因為他們相信眼見為憑。

壞大人覬覦這樣的孩子的眼珠，非要噬食了它才能回到人世──這部電影的隱喻，到了此處便昭然若掀。眼珠象徵的是視野，是孩子能看見現(xiàn)實本質(zhì)的視野。噬食則象徵的是渴望，是大人渴望用奪取的方式重新喚回看見現(xiàn)實的眼目的初衷。大人活著太久，社會混得太長，儘管或多或少知道「想像的現(xiàn)實」有其侷限，卻再也無法脫身其中，因為自己已經(jīng)受到太多社會常識、知識、經(jīng)驗與侷限的束縛，愈發(fā)難跳脫思考，也愈發(fā)不能以最純樸的心態(tài)看待人情義理與世事。孩子看不見它，它卻能對孩子造成傷害的噬魂怪，當然也是隱喻。孩子看不見，壞大人卻看得見的事物是甚麼？是包藏狡詐的心計，與成人社會的權(quán)謀。玩弄這些心計與權(quán)謀走火入魔的大人會變成噬魂怪，他們想變回孩子而開始找尋眼珠，成了孩子的天敵，因為被保母被世界呵護的孩子當然不可能明白這些說一套做一套，看不見摸不著的算計心事，正如拜倫先生（Mr. Barron）能一人多化誘騙傑克登島一般。孩子也有屬於孩子的惡意（如以諾玩弄同伴屍體的惡作劇），但跟大人世界繁複至極的名利場一比完全不是同個層級，是憑誠意與眼見為憑絕對抵擋不了的致命邪惡。於是拜倫先生一夥誕生了。他們就像每個大人一樣「有眼無珠」，卻又希望自己可以重新看見曙光。所以他們狩獵起世上最永恆純真的「視野」持有物：怪孩子的眼珠，只有吃著這種眼珠，他們身上被社會迅化的成年象徵──隱形（心計與權(quán)謀）才能逐漸消退，慢慢變回人形。然而，噬魂怪彼此也「看」不見彼此的身軀，早隱隱注定了他們的下場：正如江湖的人心難測，他們彼此並非團結(jié)，藉機陷害、栽贓與搶功的算計到了盡頭，就是拜倫被同伴吞噬而亡的結(jié)局。男主角傑克與祖父亞伯拉罕唯一的超能力是「看見噬魂怪」是有意義的。他們的處境介於孤堡的怪孩子們與大眾社會之間，所以他們既被大眾漠視與唾棄，卻也理解了這套社會規(guī)則的遊戲。所以他們必然是怪孩子中唯一一群能看見心計與權(quán)謀的陷阱，進而帶領(lǐng)怪孩子們重新找回對抗蠻橫大人的那個人，正如艾瑪給他的最高讚美：「你不需要給我們安全感，你給了我們勇氣」。

這並非是一部超級英雄對打的電影，而是一則關(guān)於平凡人的平凡生活，是每個人都會面臨的奇事。透過眼珠、噬魂與看見噬魂的能力這一層又一層的寓意，《怪奇孤兒院》完成了它作為黑色童話的本質(zhì)──大人想重回童年是不切實際的，藉由忌妒、傷害孩子的方法更是該要撻伐。儘管這寓意藏的是有點太深。值得一提是：這些寓意的推論很大一部分不源自於小說，而是電影的獨創(chuàng)，黑潭市只有大人的遊樂園便是一例。導演提姆波頓（Timothy Burton）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無疑巨大，觀察他這種在在大型片廠任職的導演總有種樂趣，一方面得對製片與下游交代而得中規(guī)中矩的拍攝改編，一方面卻又往往在波長恰好對上的情節(jié)中展現(xiàn)個人化的能量，這是獨立製作的導演絕不會有的靈光時機（蠢得以為任何導演能決定一切的影評人除外）。此片最顯現(xiàn)的亮光，便是他在處理怪異孩童的生活日常時那股惡趣與童真並存的氣息，因為他就是個相信孩子會受這些邪氣吸引的人。一如他在半自傳《文森特》(Vincent，1984)所自暴的，「文森特對姑媽一表和氣，心底卻想著要把她作為自己蠟像館的蠟像」（Vincent is nice when his aunt comes to see him,But imagines dipping her in wax for his wax museum.）這不是邪惡的種子，只是另一種年少的憧憬，正如踢足球的孩子不會因此染上軍事癖，歌德風與酷刑也不過是另一種安全的興趣。原作者在拍片現(xiàn)場一再盛讚提姆是他從小的偶像，是改編此片最好的人選，並非只是虛言。當然，電影也非盡善盡美，許多小說固有的糟糠情節(jié)無從避不開，例如結(jié)尾一場決戰(zhàn)的節(jié)奏糟糕極了，噬魂怪只要撞雪就會現(xiàn)形顯然也是寫不下去的謅筆（那時隼只要通通搬去雪國或霧都，反派不會無所遁形了？），艾瑪與奧麗芙交換了超能力的改編則讓單挑有點說不通（一口氣能吹起一廋船的肺活量吹不倒一個活人？），不過也就這樣了。就我而言，最希望看到的，是提姆波頓用拍攝這部電影的方式，改編他自己的處女詩集《牡蠣男孩的憂鬱之死》，這本書的怪孩子比裴利隼女士養(yǎng)的這批怪上不只十倍，從被自己老爸吃掉壯陽的牡蠣人、愛上火柴而活活燒死的枯枝人，到眼睛被一舉穿爛而永遠綁不好聖誕樹的鐵釘男都有，這種角色的故事才是真正又黑暗又可愛的寓言阿。不過到時還能像這部片一樣，奇蹟似的演出不只一次吃眼珠的場景卻不被設(shè)為Ｒ級嗎？恐怕就難說了。想像的事情就留在想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