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e，此刻擁你在懷，不知如何出口的千言萬語，皆化為暖流潤澤心田。我著綠色軍服拖一條瘸腿再回舊金山，重走曾與你一起撒下歡笑的街道、天橋，似在沖撞這由奇裝異服、搖滾樂組建的全新世界。當陌生面孔質問“殺死過多少孩童”，我冷漠地不予理會，他們不知我本是被利用的棋子，若不幸死于戰場，最幸運會令電視新聞里官方公布的死亡數字加一。我心幾乎麻木，故地重游只為再見你一面。如果你已嫁做他人婦并改變看我的眼神，我仍要對你說，會永遠記得你輕撥琴弦的純真模樣，謝謝你讓我一夜之間，從男孩成長為男人。先至沖繩再到越南的四年，給你寫了好多封信，你一封也沒收到，是因它們同奔赴沖繩前夜你給我的美好一起，只被我小心翼翼收在心底深處。那張寫有你通信地址的小紙條，早在去沖繩的路上就被我撕成碎片灑落風中，既然命中注定無法從你極為陌生極為反感的謊言遍布的世界中抽身，不如趁早狠心斬斷幻想。何況未來會是怎樣我一無所知，想若我們異地傳書四年，在要見面時刻我被不長眼睛的子彈斃命，你難過只會令我泉下心疼。你等我來信的表情由喜到悲，誤會我僅把你當作一夜玩伴，真的非我希望。回想我的黯淡人生被你奇妙點燃至最亮的那夜，即便這刻真切感受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仍會懷疑是否真實。那時，18歲的我不過是個用滿嘴臟話發泄自己過剩荷爾蒙的愣頭海軍，渾渾噩噩混著日子。成為海軍的可笑原因，你已經知道，不過是在16歲應征空軍時，被負責招募新兵的人說“看起來正像欲求不夠、訓練過度、吃不飽錢不夠的殺人機器，天生的美國海軍代言人”。而在入伍成為海軍后的兩年，我做過什么呢？不過是打架、玩街機游戲、對《花花公子》上身材惹火表情風騷的美女流口水等行為的周而復始。其中最無聊的行徑，便是你被我哄騙開心來參加、其后怒斥嚴重侮辱女性的“dogfight”游戲。其實我們依不明所以被甜言蜜語騙到派對上的女孩的長相、姿態等的“極品程度”，在哄笑中評出“冠亞季軍”，并給帶“前三甲”來的士兵發一定數額的金錢獎勵，不過是因日子實在乏味到不行，又不愿承認對死亡的恐懼。但若在垂暮之年和你一起回憶這種自欺欺人的行為，我仍會因為它令我遇見與眾不同的你，對它由衷說聲感謝。早在那夜事后我向你道歉，已說明那游戲我已樂此不疲地和同伴一起玩過六次，讓我在帶“丑女”（請原諒我使用該詞）急匆匆奔赴派對渴望馬上向同伴炫耀的路上生出悔意的，卻只有你。路上見認定將與我共度不容錯誤的精彩之夜的你一臉興奮，我兩次找理由試圖阻止你再向前時，亦想將真相說出，只是美國海軍僅看似勇猛。而這四年，每次在心里給你寫信，都會想那夜你到底哪點將我吸引，令我被你連扇兩巴掌在同伴面前顏面盡失后，冒著可能被你家的大狗撕碎的危險，想邀你共進晚餐當面同你道歉？是初照面見你懷抱吉他一臉微笑，已莫名心動？信口胡謅并不懂的民謠以增加你對我的好感，你竟然相信令我心中一顫？用口紅故意將漂漂亮亮的你涂丑，你不將我責怪反滿臉不好意思讓我重見不知丟于何時何地的純真？假如愛情真可以解釋，大概是包括你母親在內的許多人，都將我們視作過街老鼠唯恐躲避不及，你竟認為海軍與民謠歌者一樣，都是令人羨慕的追夢人，可以自由地譜寫生命的美好。我天真的傻姑娘，你才是令我羨慕的人啊！而你能將我愛上并一等我四年，我又是多么感動。我的自信從來都是一戳擊破，不然不會用臟話及粗魯舉動將之拼命維護，那晚我的俏皮話、帶你體驗由街機游戲構建的奇妙音樂世界的舉動，也許帶給你諸多快樂，卻從未敢奢想它們會在你心底停留多久。而你每次開懷大笑，都令我更進一步發現自己的天性。就像那頓充滿波折的晚餐，你用自己獨特的方式令我明白，不是為了在外人面前表現自己如何大度與寬容才得饒人處且饒人，如此會讓我們內心越來越平和強大。說起那頓晚餐，四年來每次想起，都會給我枯燥的戰爭生活增添樂趣。當我們被“狗眼看人低”的餐廳侍者以我未穿西裝拒之門外，我想到著喪禮服將他報復，沒料你竟覺得好玩扮成我的太太，協助我從一對老夫妻那兒騙來一套行頭，侍者一臉無奈只得放我們進去，我暗自得意想進一步將他整蠱，你竟依樣學樣用臟話點餐，完全無視另一位侍者及我的詫異表情。那刻我才恍然明白，臟話可以脫口而出，卻只會加深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程度。就是在那個瞬間，我將你深深愛上，而其后我們爭辯到底是武力還是音樂更能改變世界，因言語侮辱了你最喜歡的Joan Baez的《We Shall Overcome》，你差點與我翻臉時，我的擔心與害怕竟大到自己都吃驚的程度。現在我明白了暴力只能引發更多的暴力，但音樂能否觸及我們的靈魂，幫我們解除武裝締造新世界，我仍然懷疑。似乎街上那些看來與我格格不入的人們聽搖滾樂，僅是為了給逃避找借口。我確信的只是，你抱起吉他彈奏民謠會給我帶來這四年時刻渴望的、恰如此刻擁抱你所感受的溫暖，我很想坐在“The Still Life Cafe”，聽你彈奏《We Shall Overcome》。如果你未能如愿以償在那里駐唱，興趣也已有民謠轉為搖滾或干脆放棄了音樂，你能在你的咖啡館，為我一個人，輕輕撥弄琴弦嗎？愛你的Edd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