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記起來的東西，就是你一生所能擁有的全部。以給人忘憂之名行控人心智之實，獲得權(quán)力的最高層次：意識形態(tài)的話柄。記憶的概念>憂的概念，“忘憂”之名是陷阱。 劇透慎入。 2017.01.23晚，在過年之前看了《健忘村》的北京媒體場，映后現(xiàn)場與制片人李烈有簡短交流。 首先好評，這不是一部走馬觀花的春節(jié)賀歲片，而是一場有深度的思想與社會實驗。 片子本身在我這里是豆瓣4星的檔，給5星評分權(quán)作鼓勵。 一、劇作架構(gòu)。 主體對象：裕旺村，住著一群無恥流氓。 客體對象：BOSS甲，為富不仁、野心勃勃的土豪。BOSS乙，手持神器、缺失記憶的流浪者。 客體目的：BOSS甲目標是占領(lǐng)龍穴，升官加爵；BOSS乙目標是關(guān)于“回魂”的寶藏，找回自己的記憶。客體的目標都不是主體里的村民，而是主體里的物品，為了獲得物品要對付村民。 客體差異：BOSS甲是小騙子，在現(xiàn)象層面上行騙；BOSS乙是大騙子，在思想層面上施法。BOSS甲與主體距離遠，遠程埋伏；BOSS乙與主體距離近，直接接觸。 起因：兩個BOSS都注意到村子是“風水寶地”，藏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過程：兩個BOSS對村子進行攻擊。BOSS甲，欲陷害村民，派殺手以除害的名義屠村。BOSS乙，控制村民，支使挖寶，支使布防以對抗BOSS甲。 結(jié)果：兩個BOSS對村子的窺占在一定程度上演變成了兩個BOSS指使手下的對決，BOSS乙調(diào)教的村民最終搞死了BOSS甲雇傭的殺手。 主體流變：村民群體被多次洗腦控制，成為“健忘村”。 重要的個體流變：一個女性的身份轉(zhuǎn)變和一個慫貨的勇氣值突變。詳見下文。 二、重復(fù)物象與重要設(shè)定。 1、重復(fù)物象。 人皮風箏、風水、信鴿、字條、炸藥、郵差、火車、毒藥、忘憂機器、四只猴子、蠶繭、玉米粉、鐵馬（自行車）。 2、重要設(shè)定。 ①人皮風箏：體現(xiàn)石剝皮的性格狠毒，手段強硬，勢力范圍廣。沒有頭（既沒有獨立思想）的人皮風箏身子，也是對村民遭遇的映射。 ②風水：把祖先葬在龍穴，可使后人飛黃騰達，是封建迷信思想。而田貴（天虹道人）觀裕旺村“紅光閃現(xiàn)，此乃風水寶地征兆”，又呼應(yīng)了石剝皮的說法。使風水寶地在劇作上成了一個能站得住的設(shè)定。 ③郵差殺手：郵差因為送信，會經(jīng)歷很多地方，方便熟悉環(huán)境、打探消息、掩人耳目。 ④火車：火車作為新社會形態(tài)（資本社會）即將介入的象征，可以代表新奇、信息和商業(yè)財富。在裕旺村，對待火車的觀念差異是引發(fā)權(quán)力斗爭的導(dǎo)火索；在舒淇當村長的階段，則是舒淇個人對美好未來的期許。而事實上火車一直不曾出現(xiàn)，火車作為畫外的對比物，反襯出裕旺村的封閉環(huán)境，使其中發(fā)生的故事更具合理性。 ⑤忘憂機器：“消去煩惱的人，就如同一張白紙，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田貴以給人忘憂之名行控人心智之實。 ⑥蠶繭：忘憂的概念是收集記憶，蠶吐絲成繭符合其意象。這些簡單而纏綿的白色橢圓形事物，成了本片最重要的線索。 三、以記憶為原料的思想實驗。 1、騙子4個半。 ①“強盜做壞事，要看起來像做壞事。我們做壞事，要看起來像做好事” 石剝皮是個小騙子，企圖在手段形式上行騙，是暗騙。 ②“替人送信，替人送終，我都喜歡” 烏云是個小騙子，在身份形象上行騙，是明騙。 ③“消去煩惱的人，就如同一張白紙，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對表征現(xiàn)象行騙只是小騙，對思想行騙則是大騙，后者的高明程度遠甚前者，直抵精神心靈本體。 田貴和秋蓉都是大騙子，他們對思想行騙。 王村長是半個騙子，他的失敗在于不懂得：職位本身不是權(quán)力的來源，意識形態(tài)才是。毛主席曾說“槍桿子里出政權(quán)”，自己沒有能力，欲借他人之手對思想行騙，這只手憑什么忠命于你呢。 2、最大的騙子。 相比田貴，秋蓉是更大的騙子，因為田貴只騙了村民，而秋蓉既騙了別人也騙了自己。 在秋蓉當村長的階段，人們的胸前貼著自己的名牌“不遠、不妙、不強、不重要……”，可見村民們再次被標簽化，他們沒有找回自己原有的名字身份，而是被秋蓉洗腦成了新身份。秋蓉卻自白說“我給村民們都回了魂。但為了讓我能坦然面對丁遠，我讓大家忘了我和朱大餅的過去，這一點點私心，應(yīng)該可以被原諒吧”。 現(xiàn)實情況與秋蓉所說的相悖，我只想到2種解釋：①秋蓉連自白時都在欺騙觀眾，給村民們洗腦了卻不承認；②秋蓉對自己也進行了“忘憂”，她把自己也騙了，她的自白就是她所認為的真實，于是真的“如果忘記了，那就是沒有發(fā)生過”。 3、權(quán)力的第三種形態(tài)：意識形態(tài)。 簡單講權(quán)力的由低到高的三種形態(tài)。第一種：武力強制。第二種：制定法規(guī)。第三種：意識形態(tài)。 意識形態(tài)在政治上的含義，是為統(tǒng)治階級統(tǒng)治服務(wù)的思想意識。在權(quán)力話語上，是社會思潮中的主流思想，參見福柯。控制了主流思想，就可以通過思想導(dǎo)向，不以強制手段地使社會群體自然而然達到施力者的目的。 在村子里，統(tǒng)治階級就是統(tǒng)治者，是“個人”。隨著一個外來人帶著神秘的寶器進入封閉空間，整座村的意識形態(tài)與社會形式便掀起了巨變。統(tǒng)治者發(fā)生3輪更迭，村子的名稱發(fā)生3種變化。 ①裕旺村。 村長掌權(quán)。村民們是無恥流氓。 村長的權(quán)力不夠集中，不能支配整個村的意識形態(tài)。封建禮教觀念、投資盈利觀念、小農(nóng)只想收入不想付出的觀念，互相斗爭，于是村長想建的車站建不起來。 “為什么要動我的房屋？”“就憑我是村長。”“你這個寡言廉恥，小頭銳面的淫賊！” 按制片人李烈說，對這個村子的原始設(shè)定是大陸西南部的一個小村莊，環(huán)境、消息封閉，人們來自四面八方，是清朝時做了壞事才被送到這里來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所以我們看到，村民們幾乎沒有道德底線，村長用養(yǎng)女換豬、朱大餅為了一套房子出賣村民、丈夫用鐵鏈鎖住妻子、村民哄奪剛死之人的遺物、合伙搶劫外賓、奸夫引誘情婦偷走親夫的財物、村長為了權(quán)力妄圖洗腦全村，壞得很整齊。之后田貴說他們“村子里面的人一天天只知道吃、喝、拉、撒，活著有什么意義”。 ②健忘村。 田貴掌權(quán)。村民們是工具性的愚民，知識積累不正確不連續(xù)，能力低下；忽略個人差異價值的存在。村民只會歌頌和服從，猶如提線木偶。 高度集權(quán)。 田貴善于抓住人們的弱點：煩惱；錢。前者是精神利益，后者是物質(zhì)利益。 “忘憂”把大人固化的思想和價值觀變成孩童般空白，然后填上操作者自己想要的內(nèi)容，只有傻子能幸免。 煩惱看似是快樂的對立面，其實也是快樂的基礎(chǔ)和源泉，在煩惱和痛苦中積累的經(jīng)驗支撐著我們在快樂和幸福中前進。因為煩惱和快樂是因?qū)α⒈容^而存在的感受概念，完全失去一者而只擁有另一者的命題為假。是以失去一者，個體就失去了個性。 憂=樂=“憂 樂”=記憶，忘憂操控的是記憶，記憶決定著思想。顯然在字面上，記憶的概念＞憂的概念，“忘憂”只是個好聽的名字，而這名字是個陷阱。田貴借此行騙，以給人忘憂之名行控人心智之實。 在片尾前，村里唯一一個看似沒有被忘憂控制心智的，是田貴自己。其實他忘了前塵，行動初衷是“回魂”，即找回自己失去的記憶。所以田貴也是忘憂的受害者，是找不到根的可憐人，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③又一村。 秋蓉掌權(quán)。村民們是個性化變強了一點的愚民，依然是提線木偶。 “不遠、不妙、不強、不重要……”相比于“甲、乙、丙、丁…”看似多保留了一些個體差異，但經(jīng)濟行為統(tǒng)一化，忽略個體感受，依然是專政統(tǒng)治，挖寶→布防→制作手工藝品。只不過是女性的權(quán)力逆襲。 ④關(guān)于記憶。 以個體的記憶為原料可以進行思想實驗，而以群體為對象的思想實驗就成了社會實驗。 記憶是個體的歷史，群體的長期歷史以文字或圖像等實物存留下吉光片羽，而這些實物常由勝利者制作和打扮。從一處見到的歷史不一定是真實的歷史，真實的歷史背后也可能藏有更真實的歷史。 片中沒有小孩，只有成人，這不是個現(xiàn)實的村子，而是一塊以記憶為材料的實驗場地。 人們對存在者的理解基于體驗和記憶，而每個人的記憶都不同。同一個詞語的概念，不同個體在相似語境中表達的意思可能千差萬別，遑論在不同語境、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認知能力下的差異，這在語言上構(gòu)成我們真實理解其他個體的難以逾越的溝壑。亦遑論歷史，所以在古文獻考證里有那么多麻煩事。 4、“不痛不癢不怕”，人性缺失的可怖。 “不痛”和“不癢”從名字字面和行為上看，都是被洗腦到失去個體意識、剝奪了感受和恐懼的沒有人性的工具，一如很多武俠功法設(shè)定中的最高境界是“絕情忘性”。 一片云們武功高強，畢竟心理還有正常感知、有溫度，也就容易有弱點，所以老五會被“不痛”和“不癢”夾死。其它殺手也慘敗在被奪走“童年陰影”、無所畏懼的神拳小江南手下。 神拳小江南之前曾說：“我從小就膽小，怕被人欺負所以練武，武功練高了，膽子卻沒有練大。打架全靠一口氣，我提不起來” 擁有某種意識，可以有能動性；剝離某種意識，改變主要矛盾，也可以產(chǎn)生新的能動性。 四、女性權(quán)力的發(fā)展。 1、女性權(quán)力的萌芽：尊嚴。 秋蓉處于權(quán)力的最底層，當養(yǎng)父（村長）覺得她阻礙自己兒子的前程，就以幾頭豬的代價賣給村里的無賴朱大餅，是對個體權(quán)利的極致污辱。 秋蓉想服毒自殺的原因是不愿以他人之婦的身份面對愛人；而和朱大餅去縣城生活、不再見到王丁遠卻是她可以活下去的狀況。可見對于秋蓉而言，前者比后者的情況更慘。 秋蓉非常在意自己在愛情里的尊嚴，寧死也不能失去在愛人面前的形象，不愿讓愛人看到失義的自己。此處已見獨立的女性人權(quán)意識。 2、女性權(quán)力的覺醒：質(zhì)疑。 毛主席曾說，實踐出真知。在田貴統(tǒng)治的階段里，秋蓉作為村長夫人體驗到了權(quán)力。 當田貴召集村民們，下達布防的命令時，秋蓉沒有站在田貴面前整齊的人群里，而是站在田貴后方面對群眾，作為統(tǒng)治階級的成分。這個站位也可以用來表示，她對記憶和歷史的認識與村民們產(chǎn)生了差異，她已經(jīng)質(zhì)疑，質(zhì)疑真實，質(zhì)疑歷史，質(zhì)疑權(quán)力，質(zhì)疑愛。 “今天和昨天吃的一樣嗎？”。她陷入哲學思考，我是誰、存在有什么意義。 3、女性權(quán)力的斗爭：愛情。 人性小氣猥瑣，存在本來蒼白，有什么能比較便宜地使人的存在看上去貌似宏大而有意義呢？愛情。 “你說鴨子不能飛，是因為它喜歡思念，但我想當一只鳥，立刻飛到你身邊”這是秋蓉寫給王丁遠的情書一段。 “村子里面的人一天天只知道吃、喝、拉、撒，活著有什么意義”這是田貴對村民們的存在價值的質(zhì)疑，他們?nèi)鄙贌霟岬淖非蟆?正因為秋蓉有過對真愛的追求，體驗過愛情的煩惱和美好，所以她不甘于“今天和昨天吃的一樣啊”這般無意義的重復(fù)生活。情書里記載的吉光片羽閃現(xiàn)，曾經(jīng)濃烈的感情便漸漸涌起，而質(zhì)疑一旦產(chǎn)生，就會像個堵不上的窟窿越變越大，直至爬上記憶的圍墻，打開潘多拉的忘憂。 為什么反抗？為了愛。 4、女性權(quán)力的逆襲：女王的桃源。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世外桃源吧”，是秋蓉個人心目中的桃源。在萬大俠的成全下，她用忘憂把整個村子的思想狀態(tài)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整改，完成了由女奴到女王的升級。 五、愛情片的視角。 作為一個形式上的喜劇，本片的內(nèi)涵在明顯的思想實驗悲劇后面，還有一層關(guān)于愛情的悲劇。主要是秋蓉和萬大俠的悲劇。 1、秋蓉的真愛。 大部分人的愛情對象只是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他們所愛的不一定是現(xiàn)實中的TA，而是想象中的TA。如果現(xiàn)實中的TA與模板之間的差異太大，可能會難以為繼。 裕旺村時期，秋蓉愛的，是她記憶里3年前的王丁遠，她可以為了不讓那個丁遠看到自己淪為人妻的樣子而自殺，可以為了獲得與丁遠復(fù)合的機會而謀殺名義上的丈夫，可以為了不放棄對愛的記憶而被綁懸在高梁上。 田貴掌權(quán)時期，秋蓉覺醒后應(yīng)該看到了丁遠作為土匪時的記憶，但田貴討要她手里的蠶繭時她死死地護在胸口不放手，試過帶丁遠私奔，試過在屠村時躲在竹簍下面給丁遠念情詩。可見她依然愛丁遠。 而當王丁遠被土匪胖揍，萬大俠力挽狂瀾救下秋蓉、暴打土匪、把權(quán)力的話柄“忘憂”贈給秋蓉后，再問秋蓉愛的是誰，我想，這個答案就不那么明朗了。畢竟萬大俠追她好多年，人心都是肉長的，張孝全還那么帥，怎么都符合上位的邏輯。 秋蓉成為村長，王丁遠的胸前掛著名牌“不遠”。秋蓉沒有歸還王丁遠完整的記憶，現(xiàn)實的“他”已經(jīng)不是她心里愛過的“他”。秋蓉的真愛還存在嗎？ 秋蓉獲得了權(quán)力，卻在愛情上成了個悲劇。秋蓉的選擇是可以理解的，她從小到大最缺的不是愛慕，王丁遠、萬大俠、朱大餅、劉大夫，一伙兒追她；她最缺的是權(quán)力，人最缺什么，往往最渴望什么。 2、神拳小江南的癡情與自我建成。 “二，二，選二！” 萬大俠騎著“鐵馬”離去時，抬起帽子的回眸一笑，簡直男友力爆棚，鐵血柔腸真漢子。這一幕既溫情，又悲從中來。 曾經(jīng)膽小懦弱自私，只敢邊幫助秋蓉邊打著自己算盤的萬大俠，在成為英雄后卻選擇了放手，讓女神跟“她愛的人”在一起，把權(quán)力的武器交給女神，把悲傷和宏大留給自己，離開村子去滅霸。消除女神統(tǒng)治下的外敵后患。 完成從一個男孩到男人的蛻變，突破欲望和環(huán)境的桎梏，神拳小江南的成長最徹底，徹底到失去童年。 鐵馬的設(shè)定：自行車是外界現(xiàn)代社會的象征，烏云這個清朝遺婦玩不來，萬大俠卻騎得溜溜地去殺BOSS。如果還有支線續(xù)篇，萬大俠比較值得講出新故事。 3、田貴的動情。 田貴腦海里“有一個模糊的女人臉龐”。他一年前的事情都被“忘憂”了，唯獨還有這點信息留存下來，可見這個女人對田貴很重要，可能是他愛過的人。 而在被秋蓉洗腦前，田貴想留下關(guān)于秋蓉面容的記憶，可見對秋蓉也是動了真情。 4、朱大餅的占有欲。 石剝皮給朱大餅炸藥時說“你最恨誰，就把炸藥放在誰的門口”。有意思的是，炸藥放在了劉大夫家的門口，大概是因為朱大餅知道劉大夫?qū)η锶匦膽巡卉墶?多次抓捕、銬上鎖鏈，寧愿讓這種美蒙污、悲哀、黯淡也不愿讓她離開自己身邊，朱大餅對這個用幾頭豬換回來的姑娘是真喜歡真想占有。 奈何姑娘看大餅，就像潘金蓮看賣燒餅的武大郎。導(dǎo)演在命名細節(jié)上可能有用心。 5、劉大夫和春花。 這倆是喜劇，有見溫情。 在被“忘憂”洗白記憶后又一次跟對方看對眼，在排隊時相視一笑里的情愫有些動人。 提下毒藥的設(shè)定：藥性猛烈，源自劉大夫之手，醫(yī)生的手里有如此厲害的毒藥比較合理。 6、兄弟間的基情 “哥，睡覺了，我陪你一起睡” 此處有點淚目。親情就這一對，放這兒得了。 六、其它。 1、誰是好人？ 傻子、萬大俠（神拳小江南），這兩個人自始至終沒有干過壞事，傻子單純，萬大俠曾經(jīng)膽小。 二餅陪哥哥“睡覺”、萬大俠離村時的回眸一笑，都是暖心的段落。 從結(jié)果上看，命運厚待了好人。 2、偶然事件對歷史的推動。 萬大俠剛看到信鴿時突然二了吧唧自作聰明隨便綁上個字條放了一只，無意間延緩了屠村。這個橋段有點莫名，但放在喜劇片里也不算太違和。 3、額，尷尬。 最尷尬的一段：楊祐寧演的王丁遠，被關(guān)在羊棚里跟他爹（村長）以哭訴的方式交代個人經(jīng)歷，這種敘述方式本來就很尷尬，他爹還以各種貌似搞笑的傻話呼應(yīng)他，我的尷尬癌都要犯了。這是個喜劇片啊，楊同學你一本正經(jīng)地是要干嘛？ 反觀秋蓉偶然讀到情詩，接觸回憶的一段，用了旋轉(zhuǎn)和拉伸鏡頭、前后移動人物位置、悄然改變服裝和色調(diào)的處理，以交代反映秋蓉的心境變化，這段的敘述方法比較高明么。 4、腦洞。 ①道貌岸然的倒下 天虹道人威武地現(xiàn)身、落轎，然后摔了個狗啃泥，鏡頭立刻推向天虹道人的臉部特寫，這個特寫營造的反差很漂亮，讓“假道人”的身份更合情，落魄形象也與后面的真正顯出神通又形成了反差。一級級戲劇化。 ②合唱 一片云的合唱，時而搞笑時而有點尷尬。比較有意思的是萬大俠進惡人谷這段，音效對心理氛圍的壓制。 ③郵差造型 “現(xiàn)在都民國了，為什么你還穿著大清的衣服？”“因為我穿民國的不好看”。這個理由，我給滿分。 ④玉米粉 玉米粉的視覺效果不錯，好腦洞。烏云在屠村時的出場有點帥，飄飄欲仙。田貴滿頭甩粉時像一個漂泊的靈魂。張孝全并不紛繁的武打動作在玉米粉的籠罩下呈現(xiàn)了有力的質(zhì)感。 5、留坑。 田貴忘憂前的過往經(jīng)歷，記憶中模糊的女人臉龐。 萬大俠的童年陰影。 一片云們稱烏云為“大嫂”，老公呢。 6、聯(lián)想對比。 論思想實驗，以欺騙為基礎(chǔ)建構(gòu)的世界，想到《Truman's World》。Truman其實不曾見識過真實的世界和社會信息，所以他能對現(xiàn)實生存的世界產(chǎn)生質(zhì)疑和反叛稍顯不夠合情合理，而《健》里秋蓉的求真意識和覺醒線索則要實際得多，因為她接觸到了曾經(jīng)失去過的記憶的痕跡。 集資搞現(xiàn)代化建設(shè)這個套路，想到《驢得水》。不同的是，《驢》里的校長想建新教室主要是為了實現(xiàn)人文追求，《健》里的村長想建車站主要是為了獲得財利和迎盼兒子。 七、感想 1、類型視角。 作為政治劇情片是可行的。以給人忘憂之名行控人心智之實，獲得權(quán)力的最高層次：意識形態(tài)的權(quán)柄。《健》的隱喻信息非常豐富，于是它可解讀的政治涵義太多，甚至可以說政治隱喻太明顯，可以映射的現(xiàn)實意象也太多，套到哪個地區(qū)和時代背景都可以說道一番。我反而不愿把它跟某段現(xiàn)實必然地對應(yīng)起來，而是單純地把它看作一場有深度的思想實驗或政治寓言，呈現(xiàn)的是人性和社會性里的一些普遍狀態(tài)在極端組合下形成的魔幻效果，不苛求某種嚴密的邏輯。 看作愛情片是可行的。《健》不像《驢得水》那般，把愛情純粹作為促進主線矛盾發(fā)展的工具。《健》里的愛情們，萬大俠、秋蓉、王丁遠，甚或劉大夫、春花，都有其獨立存在的主體性。 作為成長劇情片是可行的。秋蓉完成了從女奴到女王的女權(quán)逆襲，萬大俠完成了從慫貨到英雄的自我建成，想想在權(quán)力成長和胸懷成長的層面上也是很勵志。導(dǎo)演陳玉勛說過，他到目前為止的每部電影談的都是尋找自我和成長。 總體而言，可以看作有深度的政治實驗和個人成長劇情片，愛情在里面是點睛之筆。 作為喜劇片的定位不贅談了。從技術(shù)層面看，拍好喜劇比拍好悲劇難得多，《健》的重點不在“喜”，而在“以喜劇的形式呈現(xiàn)悲喜相形的深度”，以喜劇形式把沉重的思想實驗講成了歡脫的政治寓言，能做到這樣已經(jīng)很不錯。 可以作為懸疑片看，懸著的是田貴的來歷動機。 可以作為公路片看，若以可愛的烏云為視角。（不認真臉） 2、觀感。 在思想實驗性的片里，常會習慣性看低大陸作品。但反念一想，《健忘村》里的隱喻內(nèi)涵比《Truman’s World》、《浪潮》之類具有經(jīng)典口碑的外國政治片短淺么，并不。我最在意的是劇作質(zhì)量，《健》的思想深度、內(nèi)容豐富性都顯穩(wěn)健。而呈現(xiàn)來說，調(diào)色、鏡頭、節(jié)奏、表演、服裝、布景、配樂（自動忽略費玉清）、音效等的效果都不差，回憶時飄著花瓣的特效用得恰到好處，物象設(shè)定也具新鮮度，比較完整體面地呈現(xiàn)出了劇作思想，不瘦不濫。 或許它還不夠“神”，感覺有些細節(jié)和表演力度還可以更好，可能是導(dǎo)演沒有放開手腳或是火候未到，也可能導(dǎo)演想守住它喜劇的性質(zhì)，不讓它過于犀利。但《健忘村》在電影藝術(shù)上已然走得很遠，作為類型片也足夠優(yōu)秀。我要支持它。 如果因某些不一定有的政治因素而受到不公平待遇，未免可惜。 在商業(yè)檔上，爛片從來不是稀缺產(chǎn)品，但近年的中國電影確實有了很多好作品的勢頭。 觸底總會反彈，朽木上有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