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人愛得特別深，有一種人特別地不會愛，但她們有一個相同之處，那就是在愛的過程中，往往容易產生錯覺，以為她愛的那個人，就象一個千年不變的諾言，當世界上所有人都離開她的時候，他會千年不變地等在那里，她們的傷痛往往會持續很久。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們是被自己傷害的。 ——電視連續劇《大浴女》旁白讀書觀影這件事在我看來，有時象身體里另一個自我潛移默化的“成長”過程：在混沌中累積，在累積中逐漸覺醒，然后在某一天破蛹而出，睜開一雙看世界的眼睛。這個只能感覺無法證明的“自我”看到的世界是怎樣的？那是小說里的世界在心中的再想象，那是影像里的世界在心中的第二次曝光。總之，一切經驗來自于幻覺，通過內心大開大閡的情感激發、沉淀、轉換為另一種形式的“真實”。所以，我們的生活實際上面臨著三種真實：第一是真實可觸的世界；第二是真實可信的記憶；第三是真實可感的文學影視作品。可它們同時也都是虛幻：你以為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存在著的；你以為記住的不一定就是當初發生的；你以為理解的不一定就是別人想表達的。我們就這樣背負著各自以為的真實和虛幻在我們各自虛幻與真實的人生中前行。從這個意義上說，對人與人之間的絕對理解，我從來持悲觀態度；對孤獨人生能否得到救贖，我從來持悲觀態度。人生毫無疑問需要堅持，可人生不可避免更需要妥協，堅持與妥協，又需要熱情與理智相輔相成的推進和容納。所謂挫敗的人生，就象學生時代一項做失敗了的化學實驗，是因為實驗所需試劑——堅持與妥協——比例沒掌握好；實驗所需催化劑——熱情與理智——忘記放或者放反了。某樣東西太多或太少，某樣東西有或沒有，都會導致期待中應該順利的化學反應不完全，甚至干脆誤入歧途，引發連鎖反應。實驗做失敗了可以重來，人生卻沒有第二次機會。沒有了第二次機會的人生只好一著走錯，滿盤皆輸。更可怕的是，我們的人生環環相扣，錯誤的毒液閃電般蔓延開去，污染了整個水域。屬于一環的踉蹌拖了無數環的后腿，隊伍剎時間亂了，惡意癌細胞般瘋狂滋長，吞噬血脈相連的愛，我們就這樣無法分開又無比仇視地、構成我們共同的地獄。這親情構筑的地獄杜絕一切逃脫的可能，因而格外令人窒息。那隱藏在房屋角落、家具背后、衣服皺折的丑陋，那飄蕩在空氣中陳腐的瘴氣，被家人彼此熟悉的顯微鏡盡數捕捉，無所遁形。這世界上有多少家庭是《可愛的家》，如外國民謠歌詠的那樣美好？我想一定為數不少。可這世界上還有多少扇緊緊關閉的門，門里有多少秘密，秘密中有多少傷痛，傷痛有多么頑固，永遠是個謎。林白筆下鬼魅潮濕的北流，蘇童筆下晦暗躁動的香椿樹街，虹影筆下長江南岸的窮街陋巷，王安憶筆下上海弄堂的鴿哨流言。。。。。。還有，我今天要說的，鐵凝筆下的《大浴女》，不，好象已經不是鐵凝文字中的大浴女，而是楊亞洲鏡頭里的大浴女了。文學作品被改編成影視作品從來就是一項兇多吉少的冒險，文字提供的無限想象空間被限制，文字遞進中渲染的氛圍在具相過程中被毀壞。完全忠實于原著是不可能的，束手束腳小心翼翼忙乎半天，卻換來“順得姑意失嫂意”的尷尬，這頂“平庸”的大帽誰戴著都覺得窩囊。有一種更冒險但或許更聰明的方式是來自于作品又甩開作品，仿佛孩子從母親子宮里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有了自己獨立的生命。以“背棄”的指責為代價換取幾分“創作”自由，這樣，或許可能險中求勝。要么，千夫所指被人罵死；要么，讓先入為主的觀眾忘記心中那個“哈姆雷特”，接受新的這個“哈姆XX”。楊亞洲就是這樣一個把文學作品搬上電視屏幕的“改編大師”，從萬方《空鏡子》的出手不凡開始，經過《浪漫的事》、《家有九鳳》的歷練，到最近這部鐵凝《大浴女》的駕輕就熟，他似乎已經找到一條“折衷”之路。可以說，電視連續劇對小說原著的改編是巨大的：尹小跳和母親章嫵之間曠日持久的戰爭仍在；可尹小跳和妹妹尹小帆之間的“搶奪”關系被弱化或者說有意“忽略” 了。尹小跳和陳在之間不問過去不問將來，埋在心底默契的愛仍在；尹小跳和方兢之間情感糾葛的演變過程，只作為尹小跳刻意與母親為敵之過渡，蜻蜓點水提了一下。唐菲這個集天使之美和魔鬼誘惑于一身的女孩，無論小說還是電視，其存在功能不變，都是用自己和被自己吸引的男人們相互作用的命運，來詮釋人性墮落的本源。小說中她死了，電視里她從毒品的虎口逃生但失去了站立能力，不羈的靈魂終于平靜，可輪椅上安詳的唐菲還是活著的唐菲嗎，我反倒希望她死。最大的變化，大概就是母親章嫵這個角色，不知是因為倪萍本身的特質，還是導演楊亞洲為了這個特質而專門為之修改，小說里那個象征著人類無意識的性欲，年輕時以滿足臍下三寸的快樂為己任，年老時以拉皮整容為樂趣，心里很少有強烈自覺的責任感，讓子女和丈夫都被她吐出的毒液污染，然后共同陷入地獄，無休止互相折磨的女人，一切悲劇的起源，在電視連續劇中，成為一個一生都在盡力洗刷自己污點，并為自己年輕時的錯誤付出沉重代價，可憐而又可敬的女人。尤其是她的晚年，承受家人唾棄的無盡冷漠，卑微活著的模樣，倪萍那原本對女人而言過于高大因此顯得蠢笨的身軀佝僂下來，習慣成自然的忍氣吞聲化為一種平靜的承擔，她臉上洋溢的光輝，甚或是圣潔的。“有一種人愛得特別深，有一種人特別地不會愛”，女兒尹小跳和母親章嫵，她們都是這樣的人，所以她們互相傷害，她們的傷痛持續很久，她們實際上是被自己所傷。孩子眼中的父母總是無性的，而當孩子發覺母親身上竟散發出欲望的氣味和快樂，那種信念坍塌的絕望和應運而生的惡毒是可怕的，沒有理性規勸的竭盡全力，甚至超出一個成人的惡，尹小跳一生的悲劇從這里開始。母親和唐菲舅舅唐醫生之間的偷情所玷污的，哪怕最后以孽種尹小筌之死和唐醫生之死為代價，也再難洗刷。相反妹妹尹小筌之死，成為埋藏在尹小跳心中的另一根毒刺，刺得她的良心不得安寧，因而加倍怨恨始作俑者母親、那個叫作章嫵的女人。丑陋，你所不知道也不愿去知道，世界丑陋的一面不由分說侵入你的生活；丑陋，你所不知道也不愿承認，自己的丑陋被喚醒，蝕心之痛用唯一的方式發出吶喊。這就是惡，惡意在心中泛濫成災。這個人是“惡”的，所以你的“惡”理直氣壯、無須反思；這個人是“惡”的，擺脫你自己“惡”的方式就是盡力鞭撻她的“惡”。尹小跳一生都在跟母親的“惡”和自己的“惡”作戰，為此她讓母親變得不是母親，她自己變得不是女兒，家變得不是一個家。她甚至失去了愛情，用任性、用自虐、用一切她以為能達到讓母親痛、跟母親作對的方式。然而她忘了，她永遠是母親的孩子，母親永遠是她的母親，傷害母親就是傷害自己，不原諒母親自己就無法解脫，不首先直面自己的“惡”，罪惡的迷霧就不可能消散，救贖之船就不可能到達彼岸。腐蝕這個家庭的，除了母親的“原罪”，女兒的“審判”，還有父親的“善”。相信嗎，“善”可以構建囚禁我們心靈最柔軟最堅韌最無形最逼迫的牢籠，就象章嫵的丈夫、尹小跳尹小帆的父親尹亦尋那樣：他先為了一個家的外部“完整”而原諒章嫵，卻讓仇恨的毒牙在心底深植，勉強捆綁的隨后十幾年不斷含沙射影刺傷章嫵，也啃噬著自己的心。這是又一個做壞了的化學實驗：“善”的堅持過分強烈，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反應之后化為“惡”的后果；理智的自以為是使他越來越“理智”地看待犯過錯所以周身是錯的妻子，最后連他沉默的背影也寫滿了嫌惡。倒是唐菲，這個從一開始就跟章嫵為敵的對手，“搶奪”舅舅的愛她敗下陣來，舅舅的死把她拋向從此飄泊無依的人世，她最該怨恨的女人卻漸漸成為她的依靠、她的安慰、她的家。這過程相當奇妙，但也說明，唐菲和章嫵之所以能 “化敵為友”，正因為她們不是親人，她們之間沒有刻骨銘心愛與痛的相互折磨，她們不是彼此的地獄，她們才能從仇視走向和解。一個愛得特別深，又特別不會愛的人注定要錯過幸福。愛上她的人也注定和她一起蹉跎、受傷。尹小跳就是這樣一個不會愛的人，陳在就是這樣一個愛上她的人。從她才十二歲就開始愛她，愛她所有的不體面所有的缺點，愛她臉上的憂傷心底的荊棘，愛和她一起度過的成長歲月，歲月里埋藏的所有秘密和罪惡。尹小跳的“惡”只有陳在才能理解，才能包容，才能化解。他們的愛成為文學作品所能提供給我們最唯美、最有深度、超越“占有與得到”外在形式的內在永恒。尹小跳和陳在是否能在一起不再重要，他們找到一種比愛還要長久還要深刻的連接方式——惦念。如果說尹小跳面對在自己成長過程中褪去光環的大作家方兢，散去罪惡迷霧成為一個普通母親的章嫵，終于完成自我的尋找和救贖；那么對陳在的愛，她從無意識地錯過，到堅硬疼痛地確認，到最后平靜地舍棄，尹小跳終于找到了一個堅持與妥協、熱情與理智，合理的配方。一部讓你讀后心情灰暗的小說，化身為一部寒氣逼人的電視連續劇。冬夜的室內，暖氣開得很足，熱水袋灌得滿滿地，還套上了厚厚的毛巾襪，可無濟于事，寒氣無孔不入，蔓延、侵襲、漸至身心失去知覺。。。。。。愛意帶來的寒冷比死亡帶來的寒冷更冷。章嫵生之茍活和唐醫生死之解脫，證明了這點。愛意帶來的寒冷比死亡帶來的寒冷更冷。章嫵和尹小跳傷痕累累的母女之戰以母親的逝去而終結，而追悔，證明了這點。愛意帶來的寒冷比死亡帶來的寒冷更冷。所有因愛之名而苦苦掙扎的生靈們的飲泣，證明了這點。無論鐵凝的小說原著《大浴女》，還是楊亞洲改編的電視連續劇《大浴女》，都在講述同一個故事：愛的折磨，愛的洗禮，愛的救贖。“愛情的代價是痛苦，愛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這句話不是我說的。這句話是胡適先生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