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對《白發魔女》這個題材有著非常的執著，之前被臺版《白發魔女》里的張智霖版卓一航迷的死去活來，現在又去看了蔡少芬，何寶生的港版《白發魔女》，居然沒有一點抵觸的情緒，反而又迷上了何寶生扮演的卓一航。這種近乎盲目的執著我也不知道來自哪里，難道是我對卓一航這種小男人特別的偏愛？言歸正傳，港版的《白發魔女》給我的感覺和臺版的《白發魔女》又大大的不一樣，非常喜歡那個兩人天涯咫尺，咫尺天涯，默默無言相互思念的結局，自有一種凄美憂傷，也很符合梁老在原著里的設定和氣氛。練霓裳和卓一航最終兩地心傷的原因，已有很多論證，環境，性格，緣分等等。縱觀港版《白發魔女》（僅僅是港版哈），我卻對一句話深有感觸：道不同不相為謀。卓一航和練霓裳，雖然看似都是江湖中人，都身處江湖之中，其實卻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卓一航所在的世界，是劍的世界，或者說，是現實的江湖；練霓裳所在的江湖，是花的世界，是理想的江湖。港版《白發魔女》很注重歷史環境的塑造和人物身世的介紹，這很好，給了我們一個立體的世界。從一開始對卓一航身世的交待就可以看出卓一航有著特殊的身世背景：一方面，他是炙手可熱的官宦世家出身（爺爺是云貴總督，父親是兵部尚書，什么概念啊，地方中央全有，兵權財權不缺），另一方面，他又是天下第一派（好寒的稱呼）武當掌門的得意弟子。如果卓一航真是雄才偉略，抱負遠大，那么他的出身就是最好的倚仗，進可以入朝為官，退可以雄霸江湖，也就是“治世為能臣，亂世為奸雄”的意思，曹操都沒這么好的運氣；可惜，卓一航并非一個雄心勃勃的人，他不是沒有抱負，但他的抱負很小，很平實，幾乎等于“一畝三分地，老婆孩子熱炕頭”，那么，對于他這樣的人，他的身世就不再是一種賜福，恰恰相反，這種亦官亦盜，亦兵亦匪的身世成為了卓一航一生悲劇的主要原因，成為了卓一航半生沉重的包袱。首先要搞清楚卓一航所在的所謂“江湖”，這個江湖，不是一腔熱血，懲惡鋤奸那么簡單，不是白臉黑臉，正面反面那么單純，在這個江湖中，人們所追求的不是什么“蒼生大義”那么清楚。這是個復雜，現實，殘酷的江湖，是魏忠賢，皇上，武當等強者的江湖，我們所看到的，是反反復復權力爭奪的斗場，上至皇上與魏忠賢的明爭暗斗，下至武當與其他門派的刀光劍影，乃至武當弟子內部的勾心斗角，總之，這個江湖的準則，可說是“唯利是圖，唯權是圖”，你不能說它錯，自古以來，哪一朝的建立不是由鮮血和尸體鋪路的？但可悲的是，卓一航被推到了這個巨大的漩渦之中，雖然萬般不愿卻又不能自拔，這大概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如果卓一航是普通的官家子弟，如果卓一航是平平的草莽盜寇，那么都不會受到這樣的重視，問題是，卓一航特殊的雙重背景成為了朝廷和江湖之間互相牽制互相聯系的紐帶，所以這幫人才緊抓著卓一航不放。我就不信了，武當掌門這么牛氣哄哄的位子，還有人哭著喊著死纏爛打的往別人手里塞，事實上，卓一航當了武當掌門之后就沒干幾件正經事，光添亂了，但武當那幫老道就跟怨婦抓著要拋妻棄子的親夫似的，死死抓著卓一航不放，為什么？因為卓一航與朝廷密切的聯系。武林中人最大的心愿無非是稱霸武林，一統江湖，這點，武當和那個什么天魔教在本質上是相同的，要不然也不會出“無間道”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了。然而想要凌駕于其他門派之上，光憑自己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說白了，管他正道邪道，這幫人充其量也就一個民兵團罷了，正規軍一來全得歇菜。武當那幫牛鼻子老道很明白靠山的重要性，收卓一航為徒其實就是出于和朝廷聯誼的考慮。也就是說，只要卓一航在那兒戳著，就等于在告訴其他門派：“俺們上頭有人！”自然的，其他門派都會敬畏三分，我一直很懷疑所謂的武林大會其實根本就是一場事先安排好的放水大會，卓一航才二十多歲，學了八招殘存功夫，我不信難道江湖上還沒個人能抗抗他，可那幫人敗的那么一蹋糊涂，敗的那么心甘情愿，敗的那么順其自然，那當裁判的方丈就跟急著領盒飯的群眾演員似的，可一旦卓一航萌生退意的想法讓這些門派知道了，人家馬上就不干了，嚷嚷著要重新比試，分明之前的比試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再說卓一航娶白石道人的女兒何鄂華這件事。雖然在里面人人都說嘚啵嘚啵的說練霓裳出身草莽，說練霓裳身份不明，說練霓裳殘暴心狠什么的，可難道何鄂華就真的和卓一航那么相配嗎？從身份上說，卓一航是官家子弟，可何鄂華不過是白石道人出家前生的女兒，道士的女兒，怎么說怕都不好聽罷（關于這點，白石道人還曾忐忑不安的向卓一航試探過），卓一航若真要娶門當戶對的，怎么著都應該是個官家小姐，而何鄂華不過是一名普通的民女而已；從修養上說，卓一航是文武雙全，不能說文采斐然，武功卓絕，但也都還算上等，可何鄂華既不會武功，也不見文才如何，就像她說的，會得僅僅是洗衣做飯而已；從家世上說，卓一航是云貴總督的孫子，兵部尚書的兒子，當朝皇上的國師，江湖武當的掌門，這么多響當當的名號，何鄂華呢，娘親身份不明，父親也只不過是武當長老之一，從小還在尼姑庵長大，相比卓一航的家世，那真是云泥之別?？傊味跞A頂多算是稍有姿色的民女罷了，什么天造地設，門當戶對都扯不上。可為什么那幫老道就跟拉皮條似的這么熱心的撮合卓一航和何鄂華，明知卓一航心有所屬還恬著臉說卓一航喜歡何鄂華呢？說到底，這也不過是留住卓一航的一個棋子，也就是“美人計”。武當一直走的是“朝廷路線”，哪怕后來耿紹南掌權時也是如此，只不過之前是“?；逝伞?，后來被耿紹南帶的變成了“造反派”。練霓裳等人在朝廷的眼中無異于“流寇”“亂民”，類似于梁山方臘的性質，必然是要大力剿滅的。而一旦卓一航和練霓裳在一起，毫無疑問的和朝廷的關系就此斷絕甚至走上對立面，這就意味著武當和朝廷的聯系就此中斷，武當的靠山沒有了，江湖地位也就岌岌可危（從武林大會后來各大門派的叫板可見武當并非那么深得人心）。練霓裳除了開始的時候教訓了耿紹南，和武當也沒什么深仇大恨，為什么那幫老道個個一副不共戴天的樣子？問題就在于她會動搖卓一航的立場。卓一航的身邊，他的父親，他的同門，他的皇上，他的敵人，說得大義凜然冠冕堂皇，其實都是在權利斗爭中將卓一航當作了一枚棋子?；噬蠈ψ恳缓降娜绱酥赜?，何嘗又不是想拉攏民間勢力來對付魏忠賢呢？道理和慈禧讓義和團對付洋人是一樣的，說穿了不過是互相利用，卓一航的作用，近似于遠嫁和親的王昭君，那是你愿意嫁也得嫁，不愿意嫁也得嫁，而且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在這雙重的脅迫之下，僅憑卓一航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反抗呢？這就是劍的世界，強權的世界，這個世界只論實力權勢，什么道德倫理，什么感情道義一律不談，殘酷而現實。再來看練霓裳的世界。練霓裳周圍的是什么人？她師傅一往情深郁郁終老，她師伯悔不當初自殺殉情，岳明珂一腔熱血正直坦蕩，鐵飛龍看似粗鄙實則古道熱腸胸懷磊落，鐵珊瑚天真單純幾如明鏡，王昭希有勇有謀情深不渝，阮神醫嬉笑世間救死扶傷，就算是紅花鬼母心地也不乏善良之處。這些人，全都是性情中人，是可愛可敬令人欽佩的江湖豪杰，他們倒是真心關懷天下，以情義為重，以道義為則，相對的卓一航身邊的人，他們都比較單純良善，也相對比較獨立，沒什么野心，雖然性情各異但原則性很強：有恩必報，有義必伸。這種環境成就了練霓裳剛烈果敢，不屈不撓的個性，這也正是練霓裳個性之中可愛可親的一面。這是花的世界，我用“花”并不是說這個世界滿是花前月下，桃紅柳綠，而是說這個世界是一個相對理想的世界，相對可愛的世界。這個世界中充滿了浪漫的氣息和理想的情懷，這個世界中的人都重情重義，在這里面人們可以盡情舒展自己的性格不被環境扭曲。這個世界或許更貼近我們通常意義上的“江湖”。然而，劍的世界與花的世界，不是天各一方不相往來，恰恰相反，這兩個世界同處一個時空當中，不斷的聯系，不斷的沖突，不斷的交融。練霓裳與卓一航的相互愛慕吸引，一方面是兩人互補的性格有著一種強大的引力，據心理學說，每個人都是雙面的，在潛意識中都有著和表面性格相反的一面，而且在不斷的呼喚表面性格的對立面，正如懦弱的人崇拜勇敢，剛強的人喜歡溫柔一般；另一方面，卓一航的性格其實更貼近“花的世界”，我總有一個假想，雖然在“劍的世界”中卓一航看似優柔寡斷一事無成，或許，卓一航在這個“花的世界”中反而能大放異彩，成為一代奇俠也說不定。卓一航的很多原則觀點和練霓裳是不謀而合的，但比之王昭希岳明珂等人，卓一航的身上又有著一種江湖人士難有的世家公子的儒雅氣質，這是練霓裳在她的世界中很難接觸到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連卓一航由于長期身不由己的憂郁，也成了他魅力的砝碼，像卓一航這樣儒雅俊秀，文武兼備，又帶著點詩人般憂郁氣質的人，是最容易打動像練霓裳這樣對情事懵懵懂懂的小女生的（當然羅，在原著中是姐弟戀，那又有另一種因素在里面了）。卓一航的形象，類似于現在臺灣偶像劇中男主角，長的又帥家里又有錢溫柔可親彬彬有禮又會寫詩又會打架，哪個女生見了不尖叫的？練霓裳是完完全全“花的世界”的人，她只承認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和原則，但卓一航就麻煩了，他是“劍的世界”中的人，但主觀上又比較傾向于“花的世界”。他總是站在邊界線上，被兩幫人拔河似的拉來拉去，這邊是練霓裳和鐵飛龍，捎帶著鐵珊瑚王昭希等人；那邊則是他老爸他爺爺他師傅他師伯師叔甚至于皇上也摻和了一腳，這么一比，孰強孰弱高下立現。不要總罵卓一航忘恩負義置練霓裳于不顧，實在是練霓裳這邊太過勢單力薄又不懂得講究戰術，而那邊光是人數上就足夠把卓一航壓死了。多么情深似海情比金堅，也不能有了媳婦兒就忘了娘不是？何況那邊親人師門上級朋友全都占齊了，一會兒用感情來束縛，一會兒拿倫理綱常來壓制，軟硬兼施，甜棗大棒輪流上，鐵打的人也抗不住。何況卓一航雖然傾向性的有“花”的性格，也別以為他真的就清心寡欲毫無野心了，教小皇上的時候他還是挺上心的不是？剛當上武當掌門那會兒他還不是激情洋溢？哪怕后來退出武當了到底還是要管武當的閑事不是？卓一航身上有著中國文人的通病，總要先擺出隱居的姿態，逗引著別人一顧茅廬二顧茅廬三顧茅廬才肯不情不愿的出來，心里樂開了花嘴里還要再三強調：我只是被你的誠意感動了順便來幫你個忙，說不準什么時候還要回去隱居的。在我看來，卓一航也不是沒有才能，卓一航是個杰出的教育家，在這輩子當中他干的最好的就是教小皇上武功，相當于挽救了一個不良少年，但事實上是，這幫人根本不看重，或者說不在意卓一航是否有才能，甚至還可能期望卓一航最好懦弱無能。因為他們要的，不過是卓一航這個符號罷了，所以縱觀全劇，雖然每次都把卓一航夸的跟朵花兒似的，什么少年英才，文武雙全啊，迷魂湯一碗一碗的灌，可其實是把卓一航架空了：一開始當侍衛，還沒和太子說兩句就遭瘟了，后來平反了也只不過當了個武打教師，封了國師后凈讓卓一航忙著結婚，剛當上武當掌門就被趕到后山閉關練劍了。也就是說，卓一航空有一身頭銜，但這輩子從來沒有手握大權過，一直像個丫頭似的被使喚來使喚去。在朝廷里，真正的掌握大局的是皇上和魏忠賢，在武當中，掌握大權的則是那三個長老。最后導致卓一航心灰意冷退出武當的原因，并不僅僅是練霓裳一夜白發的刺激，也有他對現實世界的失望。應該說，卓一航開始時還是有抱負的，也想做點兒事的，所以滿懷熱情的跑來跑去，但到后面，卓一航越來越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別人的一顆棋子而已，根本就沒有施展抱負的機會，反而只能當一個傀儡掌門，空頭國師。他越來越失望，越來越冷漠，這也導致了他給武當三長老磕頭的一幕，那時他已經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了，對于所謂家國大業種種已不存在一絲奢想，只求自己能擺脫他人的控制。然后，他與練霓裳矛盾的激化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栋装l魔女》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就是這里面的女人幾乎都很強勢，從那個有胸無腦的客氏，到刁蠻千金鐵珊瑚，到誓要打敗師兄的練霓裳的師傅，到容顏盡毀的紅花鬼母，甚至于那個青樓出身的穆九娘，更不用說主角練霓裳了。這是梁老作品的特點之一，他的筆下，女性形象一直都是光彩照人的，而且女俠常常才是書中的主角。竊以為相比古龍千篇一律的“修長的大腿，豐滿的胸脯”之類的芭比娃娃，梁老對女性角色的塑造要成功的多。練霓裳在“花”的世界中是永遠的強者，是不敗的英雄；卓一航在“劍”的世界中是無可奈何的弱者，是提線的木偶。但兩人的相處中可見，練霓裳卻總是處在下風。不只是她，最后鐵珊瑚鐵飛龍橫死，紅花鬼母自盡，王昭希流落邊疆，師伯師傅先后殉情，岳明珂出家，在與“劍”的世界的對抗中，“花”的世界就顯得那么脆弱，那么無力，輕易的就被擊得粉碎，而這些“花”的世界當中的人，也隨著這個世界的破碎而一同消逝，當真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然而，也正是這種脆弱，這種短暫，才顯得這幫人尤其的光彩奪目，才更有一種凄涼的美。最后，卓一航在崖底守著仙花，練霓裳在崖上神態蒼茫，與其說是兩地分居的情侶賭氣，不如說是兩個失意的人在互相安慰，因為練霓裳的世界已然崩潰，而卓一航對他的世界也失望透頂，他們的情感本就建立在“花”的世界中，連這個世界都頹然崩塌，又有什么天天相對的必要呢？情到濃時情轉薄，多情卻似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影片的最后，岳明珂的話是卓練感情的畫龍點睛之筆，也是對逝去的一切最好的解釋：不計路程長短，但求一生皈依。秋葉靜，獨自對殘燈。啼笑非非誰識我，坐行夢夢盡緣君。何所謂消沉。風卷雨，雨復卷儂心，心似欲隨風雨去，茫茫大海任浮沉。無愛亦無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