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蹭一下熱度，這兩天被蒸汽朋克版小豬佩奇吹風機刷屏了，剛好現在來了一部真正的蒸汽朋克電影。 英國作家羅伯特·格蘭特在《科幻電影寫作》一書中把科幻電影中表現的人類社會分為五種類型：原始蠻荒、村落時代、城市時代、反烏托邦和廢土世界。

大多數科幻電影都可以放入這五個類別當中。比如《饑餓游戲》《極樂世界》《銀翼殺手》都是典型的反烏托邦敘事；《雪國列車》《我是傳奇》《生化危機》《瘋狂麥克斯：狂暴之路》，以及今天這部《掠食城市》顯然都屬于廢土世界。題材更宏大的作品一般會同時展現多種世界類型，如《星球大戰》和《星際迷航》，會在不同的星球描繪諸如村落時代、原始蠻荒和城市時代等多個風格的世界觀。 《掠食城市》的片名Mortal Engines來自莎士比亞戲劇《奧賽羅》。故事發生在21世紀地球經歷核武器毀滅的千年之后，人類社會變成了廢土世界，各個“部落”在最原始的叢林法則之下彼此掠奪資源。但這部電影最大特色是，部落之間的狩獵與征伐不是在馬背上，或者用宇宙飛船，而是移動的城市與城市之間像大魚吃小魚一樣互相吞食。 似乎當時整個美洲大陸都已經被核爆移平，大陸板塊也發生了變化。美國除了留下一堆古董科技遺產和一個USB救命硬盤之外，只剩下以“小黃人”代表的美國娛樂大神了；就像現實中大航海時代到來之前，美洲又成了一片有待歐洲人開發的蠻荒之地。 在歐洲大陸上，西面是大西洋，大型牽引城市“倫敦”從北方大不列顛南下掠奪資源。電影開場，倫敦就吞并了一個德國式巴伐利亞挖煤的小城鎮。大陸南方充斥著各種販賣人口的野蠻游牧部落，還有進行奴隸交易的銹水市場；東方是防護墻掩護之下的和平之都，稱為“山國”。這個設定對西方主要國家和地區都進行了辛辣的挖苦，對東方人倒滿是夸贊。 總體來說，本片在視覺上有兩個最大的亮點，一個是對廢土世界生存的各個族群的細致刻畫；另一個顯然就是蒸汽朋克美學。同時，情節敘事上也有兩條主要線索，借助“美杜莎”和反派瓦倫丁所展開的帝國征服路線，另一條是女主角反帝國擴張和復仇/戀愛的路線。

一、蒸汽朋克復古美學和后啟示錄風格的廢土世界。 《掠食城市》除了對末日之后地球整體景象的描繪和正反兩派主要角色外，所設計的視覺奇觀和其他角色還有：以倫敦為首的牽引城市，各種逃生的小城市、空中堡壘“避風港”，阻礙倫敦擴張以及瓦倫丁一直想要摧毀的盾墻，生活在盾墻之后的和平國度“山國”，反對游牧獵殺的“反牽引主義者聯盟”，以及追殺女主的喪尸機器人。 1. 美杜莎 美杜莎的形象原本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關于其來源和意義的傳說很多，比如按照赫西俄德《神譜》和奧維德的《變形記》中的記載，美杜莎和海神波塞冬曾有過一腿。流傳更廣的版本是，她是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女祭司，海神波塞冬在雅典娜的神廟中強奸了美杜莎，雅典娜震怒之下把她的頭發變成了毒蛇，并對她施加了詛咒，任何人只要直視她的眼睛，就會立刻變成石頭。所以在《掠視城市》中，開啟核能量的箱子上邊的圖案是頭發狀的蛇，而摧毀美杜莎的鑰匙裝在一只眼睛里；山國居民也把美杜莎當做神來敬拜。

美杜莎雖然是復仇女神，但在本片中，她一方面是絕對的毀滅性力量的象征，另一方面也被當做保護神來崇拜，而女主角復仇與拯救的雙重面孔幾乎就成了美杜莎的化身。女主在少女時期被瓦倫丁毀容，而美杜莎受到詛咒，同樣相貌丑陋猙獰。電影其實已經把女主的臉美化了許多，在原著小說中，女主的臉破壞得幾乎沒有人形，撕裂的嘴角和神話中美杜莎的形象也頗為相似。 1. 倫敦（London）。 倫敦城按照職能分為上中下三層，上層是最富有的高等居民的生活區，有漂亮的建筑和風景；中間是主要的動力系統和機械裝置，算是核心工作區；最底層是專門吞食和分解其他小城市的垃圾處理裝置，也是底層人民寄生的區域，支撐倫敦運行的移動器械、坦克履帶、抓鉤等也都在這個區域。除此之外，倫敦城還有當時最先進的武器裝備，后來瓦倫丁在教堂塔樓上添加的“美杜莎”，讓整個城市具有毀天滅地的能力。

圖片《掠食城市》維基

1. 盾墻/防護墻/山國（Batmunkh Gompa）。 盾墻是倫敦南下掠奪資源之后唯一能阻止他繼續擴張的大壩，類似《權力的游戲》中的“絕境長城”，如果用現實中的東方與西方來比喻，可能就是喜馬拉雅山。瓦倫丁想要奪取威力無比的美杜莎，就是想要炸毀盾墻，繼續倫敦的征服之路。按照他的說法是改變原有的世界格局。現代文明毀滅之后，人類奉行的是“市政進化主義”，應該就是適者生存的社會達爾文主義，瓦倫丁顯然是想走帝國主義殖民道路。 盾墻和它背后居住的山國居民，可能在暗示一種超出了西方觀念的、休養生息的東方智慧。山國是呈階梯狀的居民城市，生活非常平靜，但在電影結尾受到美杜莎的攻擊，遭到破壞，防護墻基本已經倒塌了，如果有第二部可能會具體展開。

1. 空中城堡避風港（Airhaven）。 避風港是類似《天空之城》中飛行城堡的漂浮城市，它以熱氣球做動力，穩定地在云層上空飛行；電影中描繪的并不多，感覺像是一個小軍事基地或客棧。避風港是反牽引主義者聚集的多元小鎮，最后被追蹤女主的機器人毀滅。

1. 喪尸機器人（史萊克）。 喪尸機器人原來是人類，但是死后被設計成了機器人殺手，原本沒有感情和同情心，但領養了女主后二人逐漸產生了親情，后來由于女主打破承諾，所以機器人被瓦倫丁利用一路追殺她，這里有點賽博朋克的味道，下面就說說蒸汽朋克和賽博朋克。

二、蒸汽朋克與賽博朋克： 電影作為工業產品，從誕生之日起就有兩個根本屬性：講故事（敘事），以及作為展現視覺奇觀的媒介。正因為如此，才有從黑白電影到彩色電影，從科幻特效到3D電影等視覺層面的發展。

除了動畫作品之外，其實在《瘋狂麥克斯：狂暴之路》之前和之后，雖然諸多電影都會有“蒸汽朋克”的風格和特色（比如《刑房》里的機槍腿美女），但真人科幻電影對于蒸汽朋克都沒有特別出彩的視覺呈現，而《瘋狂麥克斯：狂暴之路》看上去更像是刺激的飆車和公路電影。因此，有彼得·杰克遜加持的《掠食城市》對真人電影來說，其視覺突破上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刑房》

蒸汽朋克（Steampunk）從構詞來看，有兩個關鍵點，蒸汽和朋克。所謂蒸汽顯然指的是工業革命時期對蒸汽科技的崇拜以及大英帝國標示性的維多利亞式復古審美。朋克就是邊緣、另類、反社會以及反烏托邦的精神內核。通過Punk的另一個譯名“叛客”，這層意思就更明確了。 由于在科幻小說的虛擬世界中，踐行蒸汽朋克精神的人大多屬于科學怪人、邊緣人、被器官拼接的“半人半機械”等，因此蒸汽朋克一方面具有叛逆的反社會特色，另一方面又渴望獲得屬于自己的自由烏托邦世界。正如在本片中一味擴張和狩獵的倫敦城，與安寧、多元和包容的盾墻山國的對立，也代表了新舊秩序、新舊觀念之間的沖突。 與蒸汽朋克關聯最密切的是“賽博朋克”（Cyberpunk），雖然從內涵來看，賽博是新技術革命時期控制論、人工智能與朋克審美結合的產物，時間要晚于蒸汽朋克，但在科幻小說的發展史上，蒸汽朋克這個詞是借鑒賽博朋克的概念演變而來的。所以諸如義肢、拼接器官等人體改造也被稱為賽博格化（cyborgalized）。 《掠食城市》借用這些概念提供了一種鏡像式的顛轉人類紀元，因為在其中，古代人要比現代人更先進，更文明，于是蒸汽朋克真的成了一種后賽博朋克的美學風格。 雖然電影主要是在宏觀上演繹了當時的世界觀，但其中的蒸汽朋克裝置還是可圈可點的。 比如片中最惹眼的是一直起到重要作用的，安娜方的飛行器，以及在最后決戰是出現的各種飛行裝置。

渴望飛行是蒸汽時代人類最大的夢想，期間也出現過許多設計狂人。總的來說，雖然飛行器主要是模仿其他會飛行的物種而創造，但最古典的飛行器大概有幾種類型：一是模擬鳥類，比如現在的民用飛機。二是，模擬昆蟲和其他動物，比如蜻蜓、蝴蝶、蚊子等，本片中安娜方的飛機靈感或許來自七星瓢蟲。

三是，以人的身體為延伸進行改造，如各種滑翔機。

蒸汽朋克飛行裝置（來源：Steampunk Sourcebook）

蒸汽朋克飛行裝置（來源：Steampunk Sourcebook）

第四種是完全脫離模擬形態的飛行器，比如橢圓宇宙飛船，熱氣球等，在本片中，飛行城堡“避風港”和瓦倫丁逃難時乘坐的都屬于此類。 蒸汽朋克和賽博朋克一個關注過去，一個聚焦未來。前者的世界觀融合了舊帝國時代的復古情調和對機械科技無限崇拜的烏托邦理想；后者更多是基于對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的想象，對人類當下和未來存在境遇進行哲學反思。所以，如果非要進行比較的話，我個人認為，蒸汽朋克在審美構造上略勝一籌，而賽博朋克在思辨上更深刻。

《銀翼殺手2049》

蒸汽朋克之所以有這種雜糅了古典與現代文明的特色，是因為在它所聚焦的維多利亞時代，西方國家正在從自由資本主義向壟斷資本主義過渡，工業革命、殖民、征服、大航海，似乎一個嶄新的世界正在開啟。但是這個新世界卻也被保守的舊勢力和審美禁錮著。 正如《掠食城市》所表現的，與賽博朋克對高度科技文明狀況下，人類對自身存在焦慮的反思不同，蒸汽朋克是大時代風雨變幻和大帝國高歌猛進的產物。

《蒸汽朋克作品1000例》

三、（反）帝國情結： 如果話題扯遠一點，蒸汽朋克中反叛精神與復古審美的結合，或許與法國大革命的“不徹底性”有關。 1789年之后，法國大革命席卷歐洲，民眾主張的自由平等博愛等口號讓整個歐洲保守的皇室和貴族誠惶誠恐。英國、普魯士、奧地利、俄羅斯帝國等先后七次結成聯盟軍組成“反法同盟”來對抗法國。在此期間上臺的拿破侖雖然是獨裁者，但他還是通過戰爭和改革把法蘭西的革命精神帶到歐洲各地。

圖片來自網絡

在第六次反法同盟的法俄戰爭中，拿破侖敗給了沙皇亞歷山大一世領導的俄羅斯帝國軍團。他當時帶領了60萬大軍攻打俄羅斯，最后只剩下3萬人回國，亞歷山大一世也因此被稱為“歐洲皇室的救星”（當然，這次失敗與法國人無法適應俄羅斯的嚴寒有關，二戰時期的德國人也是如此）。 這就是歐洲進入所謂“新帝國主義”時期的關鍵節點。雖然自由、文明和科學的精神已經在歐洲生根發芽，但傳統君主制和舊式帝國并沒有消亡，所以描繪工業革命時期維多利亞王朝的蒸汽朋克美學，才會混雜著先進的、天馬行空的機械設計理念與古典主義情懷的拼湊結合。 在《掠食城市》中，通過大機械城市“倫敦”，影片把日不落帝國的侵略和暴虐，殘忍和野心表現得頗為直接。城市吞并就是利用大抓鉤，把小城市拉進自己的身體，之后用鐵錘和電鋸進行分解，而被征服的民眾也會直接淪為苦力。這些行為與帝國主義的侵略和征伐如出一轍。 在倫敦吞并小城市，以及“美杜莎”激光炮摧毀盾墻城市的過程中，倫敦的居民都會站在城樓上觀賞并熱烈歡呼；但倫敦陷落之后，東方居民又頗為諷刺地張開雙手熱情迎接了西方難民。 如果電影藝術當真是現實世界的一種投射和摹仿，那我們應該記得，帝國的征伐從未給人來帶來福祉。蒸汽革命的科技創新之后，人類馬上就進入了兩次世界大戰。就像片中描述的那樣，和平寧靜的山國景觀，觀眾還只是匆匆一眼略過，隨即就被毀滅在一片火海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