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潘大專畢業后去了一家公司當會計，那年我剛好轉正，約了在江南西慶祝一下：說是慶祝，其實連紅燈籠（其實我不太記得當時紅燈籠開了沒有）這樣的大排檔都不太舍得去，基本是在現在辦證中心附近的士多店，讓老板炒個牛河和田螺，再叫上幾瓶啤酒，就這樣坐大半個晚上。 那次我破天荒的去附近買了瓶紅酒，也是我第一次發現國產紅酒原來除了長城以外，還有個牌子叫威龍。阿潘笑著說這么高檔啊，都不知道士多店老板有沒有開瓶器，你應該在買酒的地方讓他幫忙開了。話沒說完，才發現這瓶威龍是擰蓋的，略帶興奮的心情瞬間打了折扣：國貨就是low，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買幾瓶啤酒呢。 士多店老板懶洋洋的拿了兩個喝啤酒的玻璃杯和一瓶大雪碧，似乎看穿我們兩個慘綠青年壓根不懂赤霞珠解百納單寧這些專業術語，沒有雪碧的加持恐怕比24味還難入口，我們也默契的欣然接受。阿潘的酒量很差，即便加了大半的雪碧，一杯過后已經開始臉紅。他點了一支椰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悠悠的跟我說，上個月鄉下的奶奶走了，他因為要參加培訓和考證，沒來得及回去見最后一面，突然覺得很遺憾和傷感，為什么要為無趣的工作，留下這些無法回頭彌補的遺憾？ 我不知道怎樣安慰他，只好悶頭喝了一口酒。 他又再猛地吸了一口煙，還帶著火星的煙蒂跌在黑色西褲上，不知是太燙讓肌肉條件反射，還是潛意識不能在褲子上留下窟窿，他敏捷地抖了下腿，幸好，只是一團燃盡了的灰。 你知道嗎？吸煙就是奶奶教我的。 剛讀小學那年回鄉下過年，每天就是和表兄弟們瘋玩，有天下午放鞭炮的火柴用完了，跑到廚房找，突然看見奶奶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那時農村還是在燒柴，廚房的墻壁沾滿了油污與煙熏后的黝黑，通常只有一盞瓦數很低的昏黃燈泡，平日也不怎么會開，若不是那忽明忽暗的紅，他幾乎看不到與灶臺融為一體的奶奶。 奶奶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膝蓋上，他順從了，聞到那濃烈的煙味，卻沒有像其他孩子厭惡地皺起眉頭，奶奶笑著說，“你唔覺得煙臭咩？”，他搖搖頭，奶奶隨即把煙遞給他，他清晰的看見半濕的黃色煙嘴被咬扁了，但奶奶的話像是有種不可抗拒的魔力，他稍作遲疑后小心翼翼的用嘴咬住，正當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時，奶奶說，“細細力吸，唔好吞，谷住發出嗡嗡聲，等煙從個鼻谷出來。 他照做了，瞬間覺得一股辛辣的氣息從鼻腔噴出，有些像剛放完一千頭炮仗后空氣里彌漫的硫磺味，但又有些不同，他也見過比自己大不少的表哥們抽煙，有時會咳得眼泛淚光，幸好自己沒有這么狼狽。 奶奶笑了，任由他將那半支煙抽完，慈祥的說，”你縱細，食煙點蚊香過下口癮就好了，唔好入肺，大個再慢慢學。“然后指了指地下的水龍頭，讓他用肥皂洗手后，沖水時用肥皂水漱口，后來想起來，應該是叫”毀尸滅跡“，不知道是否被其他表哥”出賣“后累計的革命經驗。 奶奶說這是他們的小秘密，不要告訴其他人，以后想抽煙了，就來找她。 于是以后每一年的寒暑假，他都會在去鄉下時，偷偷和奶奶享受這只屬于他們的美好時光，一直到5年級，他要備考初中，那個夏天就沒有回去，再后來，再也沒有跟奶奶一起抽過煙了。 當我看到蘭普林遞給男主一杯松子酒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阿潘當時可能也是在尋找一塊浮木，好讓自己不被漩渦吞噬，一如繩索套上頸部時那匹突然出現的白馬。 然而在這么多年后，尤其是知道他這20多年來的經歷后，我真的無法用曾經可能做過白馬沾沾自喜；自己早已由那個害怕喝威龍干紅的少年，變成每晚都要起碼一杯威士忌才能入睡的酒鬼大叔，也無比羨慕那些被后人擁舞的場面，明白父親默默從抽屜拿出一瓶杜松子酒和酒杯的瞬間，仿佛就是自己的寫照。假如還有家人能完成日出前讓傷痛終結的愿望，人生的終點該有多美好？ 但是我想，應該沒有人有興趣去打開你的塵封記憶追問往事，而你恰巧又愿意去說；也沒有人想在你面前細訴自己的心事，因為你早已將陌生人拒之門外，你不愿意給《酒鬼奶奶》高分，只不過是在瘋狂妒忌她的優雅、肆意與熱鬧吧？ 當然，還有那些已永遠達不到的纖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