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顏色、自己的風采，但沒有一個時代像20世紀的六0和七0年代那樣，離我們這么近又這么遠。那是迷失與混亂、破壞與毀滅的年代，許多傳統(tǒng)被崩解、許多美德被毀壞，游走其間的人們被稱為垮掉的一代。那是最壞的年代，卻也是最好的年代，眾多美好從荒蕪中破土而出、蔓生大地。站在此刻，我們既批判那個時代，也由衷懷念那個時代。記憶中的20世紀六、七0年代是迷亂和瘋狂的，太多模糊不清的名詞專屬于那個時代，越戰(zhàn)、古巴革命、以及巴黎的五月風暴，嬉皮、搖滾、迷幻藥、性解放、以及波西米亞風與普普風，在這之中，還夾雜著肯尼迪與金恩博士遇刺，以及人類登陸月球。那個年代里，每個年輕人都高聲呼喊著民權(quán)、解放和自由，但比起要什么，他們更清楚的其實是自己不要什么。盡管這是個破壞和混亂的時代，是迷失和垮掉的一代，但時代的巨輪卻在他們的瘋狂推動下，向前快速滾動和跳躍。在這個時代之前，黑人不能和白人平起平坐、女人不能和男人同進同出、窮人不能和富人稱兄道弟。但這那個時代之后，藩籬被打破、距離被消弭、公平與自由被落實。雖然不能說世界就此完美，歧視與壓迫還是無處不在，但真的比從前要好得太多太多。描繪那個時代的電影作品數(shù)量很多，切入的視角也是各型各式。例如美國電影《阿甘正傳》就透過思想單純的阿甘來看待這個巨變的時代，看到的是一場不知所以的越戰(zhàn)、以及年輕人沸騰、吶喊著走出傳統(tǒng)卻又不知何去何從。面對這個價值崩解的時代，單純?nèi)绨⒏室仓荒茉诼飞蠜]命奔跑、尋找著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目標。當阿甘奔跑在迷失的路上、身后跟來一大群同樣迷失的人時，他突然醒悟，生命的答案不在他方，而在平凡卻真實的生活當中。在《戲夢巴黎》當中，導演貝托魯奇將則視角直接切入時代漩渦的中心，透過鏡頭呈現(xiàn)出置身五月風暴里的年輕人的訴求與狀態(tài)，傳遞出的是一股思想模糊但激情狂熱的氛圍，所有人在熱情的推動下，為解放而解放，為抗爭而抗爭，于是解放最終走向道德崩潰，抗爭走向暴力傷害。另外還有一部較近期的法國電影《刺猬與女王》，則以孩子的眼光來看待那個時代，在這當中，一群不懂得為生命負責的年輕人卻吶喊張揚著正確的生活方式，結(jié)果公平對等的口號變成自私懶惰的借口，自由解放的宣言變成貪欲放縱的托詞。盡管這類型的電影各有各的切入視角，但大多數(shù)是站在批判立場上來看待那個時代，以理念模糊、狂熱激越和糜爛墮落來形容那個時代的人。相形之下，瑞典導演盧卡斯-穆迪森的《一個屋檐下》便顯得有些與眾不同。推出于2000年的《一個屋檐下》只是一個幽默小品，里頭沒有時代的巨變、也沒有激烈的抗爭，有的只是一群年輕人同住在一個房子里所產(chǎn)生的笑料與矛盾。但這部作品卻在輕松和寬容的態(tài)度中，將那個時代的訴求、產(chǎn)生的問題、以及最終的出路有條理地呈現(xiàn)出來。■《一個屋檐下》的故事發(fā)生在七0年代中、一個被稱為“歡聚公社”的公寓里頭，這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寓，但里頭住著的是一群志同道合、篤信共產(chǎn)理念的年輕人。他們不僅共享彼此的財產(chǎn)、一同商議決策大小事情，還不吃肉、不買電視、不買禮物、不過宗教節(jié)慶，以此表彰對抗資本主義和威權(quán)主義的決心。除了這個反映共產(chǎn)主義的主要理念之外，里頭的人還有各自的特殊訴求，例如其中一個女人訴求性解放，要求男友和自己在保持愛人關(guān)系之余，各自保留與他人隨意上床的自由。還有一個女人訴求男女平等，不僅主張女人應該像男人一樣留腋毛、像男人一樣裸露身體，還主張女人應該像男人一樣愛女人。另外還有一個男人則訴求以激進和暴力方式實現(xiàn)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革命理念。這群人在共同的理念之外雖然有歧異之處，但總體來說都還能抱持相互尊重與忍讓的態(tài)度，在吵吵鬧鬧的生活里異中求同。然而，當其中一人的姐姐因為家暴而帶著一雙兒女搬進來后，公社里的平衡便因為這三個“志不同、道不合”的人而漸漸被打破，許多矛盾逐一浮現(xiàn)并被放大。例如，搬進來的十三歲女孩堅持要有自己的房間、保有自己的隱私，這便和公社里共享互信的信條矛盾。而成長中的孩子們要求吃肉、看電視、過圣誕節(jié)，也抵觸了公社里反資本主義和反威權(quán)主義的主張。這種理念上的矛盾不僅發(fā)生在歡聚公社的原始住戶與新進住戶之間，也連帶地引出公社原始住戶之間的矛盾。當性解放女爬到公社里別的男人床上、事后還仔細描述自己的感受時，她的男友不得不感受到一陣陣的心痛和惡心。當女權(quán)主義者拼命勾引受到家暴的母親并向她灌輸各種男女平等的主張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同居的前夫才是最大的理念受益者—他和別的男人上床還非常享受這種特別的感覺。而當受到家暴的母親終于感染到女性獨立的精神、將登門道歉的丈夫趕出門時，性解放女的男友卻徹底放棄對“性解放”的追求，決定跟隨自己真實的感受而將女友掃地出門。對于那個時代的理想，《一個屋檐下》里頭透過那個十三歲女孩的觀察，有個特別好的總結(jié)：我不知道他們究竟要什么，不過他們明確地反對現(xiàn)有的一切，他們因為反對資本主義、于是支持共產(chǎn)主義，他們因為反對一夫一妻制、于是支持兩性解放，他們因為反對異性戀、于是要搞同性戀。這些內(nèi)容與對話雖然諷刺逗趣，卻也深刻地描繪出20世紀六、七0年代所面對的混亂狀態(tài)和問題癥結(jié)：理想背后沒有明晰和統(tǒng)一的思想，只是建立在“反對現(xiàn)況”的基礎上，但所謂的“現(xiàn)況”本身其實有好有壞，于是這種不管不顧地推翻一切的信念，自然會引發(fā)種種矛盾，包括理想與理想之間、理想與人性之間、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矛盾。盡管這是個理想模糊、矛盾重重的時代，不僅引發(fā)種種的政治和社會沖突，最終也沒能達到一個具體的目標，但是這種挑戰(zhàn)傳統(tǒng)思想、追求人際平等、解脫無謂束縛的生活態(tài)度卻產(chǎn)生巨大的影響，加速各種歧視、不公與封建思想的瓦解。在影片的結(jié)局里，堅定的反資本主義者、激進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者、以及反對專一關(guān)系的性解放者都選擇搬出歡聚公社，而愿意尊重兩性平權(quán)、擺脫傳統(tǒng)夫妻不對等關(guān)系的人則搬進來。這當中呈現(xiàn)的不是理想狀態(tài)的到達，而是理想、現(xiàn)實與人性彼此磨合、折沖、尋找平衡點的過程。■20世紀六、七0年代就是這么樣一個瘋狂而奇怪的時代，有的年輕人穿上波西米亞風的披巾、抽著大麻、過著男女混居的雜亂生活，有的年輕人手執(zhí)棍棒、石頭、汽油彈走上街頭抗爭，也有的年輕人離開社會、與志同道合的人搬進遠離人群、自給自足、共享一切的集體公社。雖然每個人的選擇不同，但最終都不得不面對理想里的種種矛盾：為了反抗資本主義，便必須犧牲生活的需求和期待；為了爭取徹底的性解放，便必須犧牲對感情專一、彼此忠貞的人性傾向；女性為了爭取男女平等而刻意尋求女權(quán)或女性自主時，又未必能接受自己的男友帶有女性色彩或與其他男人上床；而以寬容的態(tài)度對待與自己理念不同的人時，便不得不犧牲自己對理念的堅持和追求。那個功敗垂成的激情年代徹底改變了今日的生活面貌，而它的影響還在持續(xù)發(fā)酵當中。今日主要國家的領(lǐng)導人物，幾乎都參與過那個時代，各自帶著曾經(jīng)的理想與清醒后的傷痕，一步步走上權(quán)力的殿堂，他們在那個時代所經(jīng)歷的、學到的、相信的、和堅持的，將決定眼前這個世界在未來一段時間里的前進方向和方式。站在此刻，我們慶幸曾經(jīng)有過這么一個時代，為今日的自由、平等和解放打下基礎，但也慶幸那些與現(xiàn)實和人性發(fā)生嚴重沖突和矛盾的理想和文化革命，沒在西方世界被貫徹下來，否則造就的就不是垮掉的一代，而是毀掉的一代。P.S.那個時代、那些事情，影片的主配樂當然是AB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