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艱辛，每時每刻都在提醒普通人自己的“階級屬性”。而日常的消遣，更是暗示著這種區隔。 有只會讀英文原版《月亮和六便士》的口頭知識分子，也有愿意付費訂閱高質量網文的資深讀者，卻也還有一批人，對微博和短視頻廣告推送里，早就老掉牙的狗血霸總免費網文愛不釋手。 這批此前并沒有閱讀習慣，只是被大數據算法鎖定的新型讀者，我們可以稱ta們盤臥在閱讀食物鏈的底端，卻也必須正視ta們擁有著最真實的讀者欲望寫照。 1、隱秘的爆款 當持續“合法占有”上海乃至全國飲食男女一個多月的《愛情神話》，順理成章地宣告要延長公映時間，忘情演繹到歲末除夕時，關于愛情與階層的大討論，也已經甚囂塵上了一個多月。 不用多加解釋，熱衷于對號入座的擁護者，總能在徐崢和馬伊琍的兩性博弈中，指認出自己的畫像。ta們需要遮遮掩掩的騷動，和無法得以完全滿足的欲望，才最時髦。 只不過，最不緊俏、最直給的愛情欲望，并沒有沉寂，它們被放大、被變形后，悄悄折疊到了上海法租界以外的平行空間—— “一個嬌媚的女人，踩著一雙五公分的Gucci高跟鞋，穿了身Chanel當季高級定制套裝，提著一只經典款LV包包，看起來高雅又大方。” “房門被推開，一雙手工定制的Silvano Lattanzi皮鞋映入眼簾。蘇北對此完全不陌生，這是國外總統常穿的鞋，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奢侈品。” 這段比李小姐的Jimmy Choo還金貴的品牌巡禮，來自霸道總裁小說《金牌甜妻，總裁寵婚1314》，也是今年為優酷賺得5800多萬分賬票房，榮登2021年全平臺分賬網劇榜首《親愛的檸檬精先生》的原著片段。 這不算是名副其實的“爆款”，至少《愛情神話》的觀眾對它知之甚少。因為，這本就是無意出圈的平行愛情神話，有著全然不同的“以爽為本”的幻想趣味： 曾遭遇眾叛親離的服裝設計師蘇北，時隔七年后以金牌模特經紀人身份華麗歸國。為了調查親人自殺真相，蘇北偽裝成賢惠嬌妻，帶著瞞著眾人生下的萌寶蘇寒，故意接近當年將她強行送出國的前夫路南。歷經磨難誤會，以及萌寶兒子的撮合下，兩人破鏡重圓，七年前的陰謀也被揭開。 根據用戶畫像的大數據復盤，視頻平臺精準勾勒出了這些冰山之下的欲望群體——“體力勞動者”“新手媽媽”“城鎮輕熟女性”。 簡單直接的工業糖精，無法使她們在現實世界中被壓抑、被隱藏、被否認的欲望得到紓解，而看似狗血的“萌甜爽”復仇愛情故事，才能盤活她們在婆媳、婚姻、親子的社會關系困擾下，自我生成的精神勝利法。 若執著于單一的批判立場，難免會無法認同這些以快樂原則為先的“白日夢作品”，只能看到其只是提供了宣泄情感、逃避現實的窗口。 但如果我們都能明確，在社會結構難以被撼動的前提下，這些剔除了道德羞恥和表達隔膜的欲望書寫，本身就是對精英話語權的反骨。并且這種“精神勝利法”已與資本和市場聯合，才誕生出了今天分賬破半億的“隱秘的爆款”。 2、夠爽就行 回顧一下這些白日夢影視的源頭——霸道總裁網絡小說。早期知名網絡文學網站紅袖添香創始人曾說過，中國的總裁文不僅比全球流行的《五十度灰》好，也比早年以瓊瑤為代表的風靡一時的臺灣言情要好。這位現實世界的總裁，夠底氣。 2011年，紅袖添香曾與臺灣《聯合報》合作的《聯合文學》，用了僅僅一年時間，就靠著紅袖的言情小說做到了臺灣市場占有率第一的水平。十年后，截止2021年10月，把霸總、贅婿等狗血題材發揚光大的免費閱讀APP“番茄小說”，日均活躍用戶數量已達到約4774萬。想要看“狗血故事”的欲望是合理的，至少在商業層面上，得到了佐證。 長期遭受精英主義、消費主義的擠壓，冰山下的底層女性，無法、也沒有能力和冰山上的群體平等辯駁，但她們明確意識到了自己的原始出發點，形成一種單純而堅定的消遣閱讀邏輯——夠爽就行。 消遣網文，擴大了這些讀者真實生活以外的疆域。不必把自己奉獻給一套層層分級的文化系統，不需要了解GUCCI戒指里Blind For Love和Ghost有什么區別，光看霸道總裁追妻火葬場的橋段，就能實現欲望的滿足。 “番茄小說”在2021年的用戶調查數據中表示，在已婚讀者中，平均每天都看網文、單次閱讀時長達3小時以上的讀者占比均明顯高于未婚讀者，而已婚未育讀者對萌寶、裁總題材尤為喜愛。 與電視把外部世界轉換成影像引入家庭，讓家庭成員在客廳共享信息相比，手機端的網文讓讀者，特別是已婚讀者，有幸從家庭生活中抽身出來。

霸總小說中親密關系的幻想，是更私密、感性、身體化的。 愛情、金錢與權力，被轉換成文字引入手機，這些信息是私密的，不與同一屋檐下的其他人共享的。 一旦霸總小說被改編成網劇，從私人生活的享受彌散到公共空間的傳播，這便證明，這種個人抵抗社會規范和自我調適的方式，實際上已經被更工業化的行業所接受。被霸總強橫而專一的追求，不再是淺薄沒文化的行為，而是完全有利可圖的流量密碼。 3、一些關鍵詞 說完霸總小說狗血爽感背后所隱藏的社會文化邏輯后，我們才能不再偏頗地去解讀這些網文。通過以下這些看似奇情的關鍵詞，也許我們能窺得大多數人都能共情的真實群像。 # 避孕藥、貞操與寵愛 “你就是我的藥”，是上世紀四十年代張愛玲小說《傾城之戀》里霸道始祖范柳原的臺詞。發展如今，關于“藥”和“愛”的宣言，已經發展成了霸總小說經久不衰的“道具”。 在吃避孕藥和吃水果一樣日常的霸總小說里，男女主角的貞操代表純潔和完美，女主守貞是為了成全完美的愛情，男主雖然可能有過性經驗，但在愛上女主之后，必然守身如玉。這是比金錢、權力更珍貴的，彼此的共同守護。 《黑客帝國》里選擇吞下紅藥丸，是尼奧義無反顧追逐世界真相的象征。而在霸總小說里，避孕藥無關乎女性的生理健康，成為了抽離掉現實意義的符號，類似西部片里的酒館、恐怖片里的小黑屋、黑色電影里的蛇蝎女人。 為了留下孩子，避孕藥可以被男主角換成維生素，安全套可以被戳破，本屬于女性的生育權恍然間又被霸總掌握。

在這些充滿矛盾的文本中，女性既被鼓勵要獨立和尊嚴，又被暗示要忍耐、迎合和順從。讀者們“夠爽就行”的幻想，混雜著現實世界的節節敗退，構成了這個存在即合理的荒謬文本。 #八百億與邁巴赫 霸總小說里對財閥生活五光十色的渲染，其實對并不真正熟悉上層社會的普通作者來說，只是完成一種想象的建構。

在用新奇和陌生感構建出的金錢世界里，自我要求嚴格的作者，也許會寫總裁帶了什么手表，開了一輛邁巴赫；并不在意細節的作者，甚至不需要具體寫總裁的吃穿住行，只需要寫總裁用八百億并購了女主角的公司，剩下的事情任由讀者自我代入就好了。 霸總們不惜金錢、時間、精力等成本，以求在與女主的情感互動中，獲得強烈的積極情感回應。財富出現的意義，既不反思父權制，也不針對資本，前者被抽空，后者是它所維護的。 《金瓶梅》里，好色的西門慶是與整個時代背景聯合在一起，讀者看得見權色交易，看不到兩情相悅，這也是中國古典小說中一以貫之的缺乏“愛情”的寫照。 《傷逝》里，涓生和子君終于彼此相愛，但卻沒有能力正視婚姻中的經濟問題，最終成全不了自己，也解放不來社會。 而在霸總小說“包下整個魚塘給你”的宣言下，愛情浩浩蕩蕩憑空出現，金錢不再是愛情的對立面，不是物質與精神的二元對立，而是相得益彰并自如轉換的潤滑劑，這當然是愛情理想主義的懸浮勝利。 #多寶與寡情 在生育政策號召前，霸總文的進階題材多寶文/孕肚文早就橫空出世。多寶文里，女主角大多意外與男主角發生一夜情，獨自生下多胞胎。數年后，多胞胎成長為多個天才兒童，為女主角排憂解難，并在其與男主角重逢后推動兩人相愛。

在這些故事里，母憑子貴的生殖崇拜被推到頂峰。 覺得離譜的我們，大可不必忙著批判，因為這樣除了自我標榜，并不能理解和解決問題。 不同于一般文學敘事中的母子關系，多寶文強調的是孩子對母親的寵愛，而這背后的用戶邏輯是，是大量此前并未接觸過網文的中年已婚女性，已經由免費閱讀成為新型讀者。 對她們來說，多寶文中的荒誕設定并不會影響她們的現實判斷，反而能填補她們在家庭生活親子維度上的情感空洞。 妻子在操持家務中，對丈夫和孩子付出的情感支持很難得到量化的回饋，丈夫的寡情，孩子的不懂事，都是她們日常生活的煩惱。而在遠離現實的幻想多寶世界里，那些無需撫育便已成才的孩子，正反過來為自己的母親貢獻了一切。 創作網文的作者、營銷爆款的供應商、閱讀網文的讀者，是個神奇而自洽的三角關系，文字本身沒有孰優孰劣。 作者，在狗血、奇情和聳動的情節投喂中，重塑出陳勝吳廣寧有種乎的階級叛離世界，成全自己的職業高光。被折疊的讀者，屏蔽掉真實生活，在不被剝削、不被排斥的世界中，理所應當地享受自由。手握資本力量的營銷者和擁有話語權的文化精英，走進他者的折疊世界，為欲望世界制造并解釋出邏輯通順、理論恰當的理由和疏導方案。 而真實的世界，又有誰去詢問意義呢？ 文章首發于NOWNESS訂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