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電影《決算！忠臣蔵》上映于去年年底，對國內還算新鮮。受限于觀眾群體對日本了解程度，部分觀眾在觀看本片時會被歷史門檻絆住，觀看喜劇的愉快體驗勢必會大打折扣。所以這次的影評先講歷史，再說影片。 一、歷史部分 在敘述“忠臣蔵”事件前，必須先對日本當時的行政體制作個說明，以便讀者對事件背景和人物動機有更直觀的理解。 日本戰國時代末期，因未參與朝鮮戰爭而保存實力的德川家康一舉擊敗其他各路諸侯，建立了日本歷史上第三個幕府——江戶幕府。江戶幕府（265年）有別于之前鐮倉幕府（121年）和室町幕府（240年）的特點就是德川家族設計了一套鞏固中央集權的“幕藩體制”。 幕府就是中央政府，以幕府將軍為首腦。藩是地方政府，在自己的地盤內高度自治，大名是藩的最高長官。以前兩代幕府尾大不掉，個別背景深厚、實力出眾、極具野心的臣服諸侯，只要看中央領導不順眼就敢來個“清君側”，一夕功成，改朝換代。而“幕藩體制”把原來虎踞龍盤的地方勢力打碎成近300個獨立的小藩，等于把原來省長級別的大名直接降為縣太爺。從此，任何一個藩都無力單獨與占日本經濟四分之一強的幕府中央對抗，從而特別有利于中央控制執掌地方（藩）的大名。幕藩經政體制結構見下圖。

這套體制成型后，單個大名反抗幕府獨裁的軍事行動便再沒有一次成功。最后導致德川幕府滅亡的也是宮廷政變，而非地方割據勢力起兵造反。穩固的幕藩體制是“忠臣蔵”事件發生的大背景。 1701年，赤穂藩的藩主淺野長矩，又名淺野內匠頭，一時沖動，與一直無禮蔑視他并害他在禮儀上出丑的幕府禮儀官吉良義央發生爭執，在將軍府內拔刀將其砍傷（吐槽一下，內匠頭同志屬實武藝不精，如果砍死就沒后面這么多事了）。此舉嚴重違反法律，幕府將軍德川綱吉命他切腹自盡。 表面上是一時沖動，但根本原因則是幕府治下對不同大名內外分明的區別對待。幕府控制的大名有三種，分別是外樣大名、親藩大名和譜代大名。外樣大名是德川幕府建立前和德川家平起平坐，德川幕府建立后表態臣服的大名。所以外樣大名在德川幕府眼中具有天然二五仔屬性，不僅不能進幕府工作，還受到身周的親藩大名和譜代大名的監視。淺野長矩作為一個外樣大名，一直備受幕府勢力排擠的情況也就可想而知。 當時法律規定，若出現雙方爭斗的情況，兩邊都要受到處罰。淺野長矩已經認罰切腹，但吉良義央因與德川綱吉親信的親密關系而未受處分。更過分的是，德川綱吉以淺野長矩的嚴重失態為借口，趁機削藩，表示要將赤穂藩收歸為幕府直屬，并派出軍隊前往赤穂藩收取城池。這一不公平的處分消息傳到赤穂藩后，迅速引起上下一片造反之聲。 淺野長矩的首席家臣大石良雄，即大石內蔵助，是個聰明人，他仔細分析了形勢，明白大勢已去，在德川家的幕藩體制之內，赤穂藩絕無造反成功的可能，與其枉死，不如再作其他打算。在他的主持下，赤穂藩被順利交接給幕府，沒有發生動亂。事情當然沒那么快結束，因為大石內蔵助，就是片名中的“忠臣蔵”。 家臣和自己的主上大名因為共同利益，本就構筑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再加之日本獨有的“武士道”精神，雙方形成了從經濟到政治，甚至搭上自己全家性命的強大人身依附關系。出于武士道的忠誠，大石內蔵助精心籌劃，等待時機，誓要復興淺野家。 前面已經說過，幕藩體制本身就是為了限藩而存在，德川綱吉好不容易名正言順地廢掉一個藩，增加了一塊自己的直屬地盤，怎么可能給淺野家任何再起的機會？眼見復藩無望，忠臣蔵把復興家族的計劃變成了替淺野長矩雪恥的復仇計劃。 1703年1月30日，大石內蔵助一行47名赤穂藩的淺野家武士夜襲吉良住所，在無人戰死的驕人戰績下成功斬殺吉良義央。事后，大石內蔵助將吉良義央的首級帶到泉岳寺，置于淺野長矩墓前，以告慰主上英靈。 由于此事“武士道”含量嚴重超標，日本上下像磕了興奮劑一般開啟了一場武士道精神大討論。當時輿論人人謂之忠臣義士，忠臣蔵一伙人成為國民偶像，導致幕府雖然視其為亂臣賊子，也不能公開譴責。最后幕府聽取了儒臣荻生徂徠的建議，以破壞法律之名命令參與復仇的46名（1人事后逃脫）赤穂家臣集體切腹自盡。 在另一種說法中，德川綱吉打算赦免他們，又不想承認自己先前對淺野長矩處置不公，于是拜訪了常駐在上野寬永寺的日本皇族輪王寺門主公辨法親王，請皇族赦免這批赤穂家臣。親王說：“如果現在放過他們，將來他們當中有人做了壞事誤入歧途，就讓這次義舉有了瑕疵。不如現在讓他們一死，于后世反而留下佳話。有時候讓人死去也是一種真正的慈悲心懷”。于是德川綱吉被說服，賜死46人。 又據史料記載，46人被分為四組，分別送往四個地方大名處切腹，受命執行死刑的地方大名深受他們身上的武士道精神感動，給予這些赤穂家臣極高的禮遇，每餐都是高水準斷頭飯，大名還親自作陪。德川綱吉聽說此事，立即下令讓赤穂家臣們趕緊自殺。不管哪種說法，總之綱吉將軍最后都是要他們死。 為了平息輿論對幕府執法不公的攻擊之聲，同時為了削藩，吉良家最終被處以同淺野家一樣的處分，領地沒收，家臣流放，吉良宗家因此絕后。筆者手邊的日本史教科書上說，幕府命他們自殺后，又大肆宣傳他們的“義舉”，結果收到了穩定思想與政治的雙重效果。依我看，豈止雙重效果，還擴大了幕府的直屬領地，進一步增加了幕府威信。接連削掉兩個藩，又依法做掉一批意志堅定的準反賊，德川綱吉做夢都會笑醒。 “忠臣蔵事件”與“曾我兄弟復仇事件”、“鍵屋之辻決斗事件”并稱為日本三大復仇事件，也是距今最近的一次，對日本的國民性格有著深遠影響。“忠臣蔵事件”被后人改編為各種形式的文化作品，從知名文學著作到通俗文藝表演，種類繁多，經久不衰。《決算！忠臣蔵》是日本影壇關于這一重要歷史事件的最新作品。 二、影評部分 《決算！忠臣蔵》是一部有開拓性的后現代解構主義影片。盡管卡司強大，劇本精良，表演精彩，角度新奇，風趣幽默，但它仍然受到日本文化的掣肘，無法完全自由發揮，詳細分析如下。 武士道是“忠臣蔵”事件的核心，也是日本人看待世界的思想基礎，即統治日本人心中的秩序。而解構主義的核心則是反秩序、反權威，要自由、要多元。所以本片嘗試從經濟角度切入“忠臣蔵”事件，用喜劇藝術解構武士道，輔以自由主義的人文氣息，把慘烈的復仇描述成大企業破產清算和重組，堪稱有才又大膽，值得夸贊。 可惜尊崇武士道的日本社會現實，讓主創人員不敢將解構真正進行到底。本該狠狠被嘲弄的愚忠，在片中還是不得不被歌頌。從影片的劇情推進可以看出，本片一開始其實是打算把大石內蔵助描繪成復仇心不堅定且貪圖個人享受的愚臣，這是不符合歷史形象的顛覆，從民族主義角度來看，把英雄變成卑鄙小人肯定是不可接受的路線錯誤。所以編劇完整重繪了大石內蔵助的心路歷程，把他被身邊其他武士的行動影響，從對錢財的斤斤計較一步步回歸到“忠臣蔵”的忠字，直至最后慨然復仇的全過程講得清清楚楚。 依然選擇讓大石內蔵助成為歷史上那個英雄，而不是利己主義小算盤多多的解構后人物，致使全片的解構行為變成了隔靴搔癢的行為藝術。空有解構之身，沒有解構之實，立意妥協，自相矛盾。我很理解主創的苦衷，如果出來一部電影，膽敢把岳飛描繪成一個不想打仗，對下屬亂發脾氣，并且還暗藏叛宋降金心思的不忠之臣，導演和演員不被觀眾罵的狗血淋頭，走路上被人民群眾吐口水，被從國家層面定性為歷史虛無主義，就怪了。 解構可以，解構的力度卻不能太顛覆，這是人之常情。上面那種帶有許多負面的岳飛，韓國人和日本人當然敢拍，但中國人絕對不行。同理，一個不忠不義被迫上陣復仇的大石內蔵助，日本人不敢拍，也沒法拍。 若要回歸最樸實的人性，人無完人，那所有人都會出現動物性的那一面，或善或惡，對人性的解構往往就從這些角度出手。西方文藝界近幾十年自由主義成災，解構力度強，又沒我們各種因歷史繼承而來心理負擔，所以往往搞出什么法西斯軍官人性尚存啦，被侵略的老百姓許多都是愚昧無知死有余辜啦一類的劇情，奧斯卡獎也特別青睞這類影片。盡管如此，他們也不敢過分美化希特勒，頂多抹黑一下丘吉爾。所以，影片不徹底的解構倒也不是什么壞事，不妥協，我們根本連這部電影都看不到。 從另一方面說，解構主義認為傳統本身永遠無法被打破，所以才鼓勵后人不斷地用新的角度對傳統進行重新解讀。用經濟角度來解讀一個著名的復仇歷史事件，確實是以往從沒有過的創舉，僅憑這一點，本片就值得一看。喜劇的內核是悲劇，無奈的復仇本身就是一出經典悲劇，但本片卻沒有把悲劇性的力量展現出來，反而讓插科打諢的搞笑情節一再喧賓奪主，全片也因此淪為普通搞笑喜劇。 也許主創認為，成不成經典的，無所謂，只要把它拍得確實很好笑就行。他們做到了，有些地方確實讓人笑到肚子疼。比如，在經濟捉襟見肘之時，從外地跑來助陣復仇的家臣們身上一個個標著巨大的路費金額（如下圖的“72萬元”），配合著大石內蔵助抓狂地大喊：“你們回來干什么？！”觀眾不啻于當場被點了笑穴，更是在劇本和畫面的協作之下對大石內蔵助的無奈感同身受。

影片中有個側面超像沈騰的日本演員濱田岳（下圖右側人物）。在計算出無力負擔太多人的復仇行動后，大石內蔵助決定“裁員”，派這位日本沈騰挨家挨戶送回復仇文書，并對被“裁員”的武士威逼利誘。他一句“如果確定要跟著去復仇，就趁早把你兒子送到寺院做和尚吧”，簡直不要太像沈騰的風格，這種稀松平常充滿關懷的語氣著實讓人忍俊不禁。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本片在表演風格上過分夸張，但處理細節時卻十分細膩，尤其是鏡頭語言功力深厚。以下面截圖的橋段為例，這段的情節是大石內蔵助和妻子“假離婚”，互相道別，妻子走到遠處突然大聲哭泣著說“感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大石回頭對眾人說“我還是去送一段路吧”。

仔細觀察機位和人物站立的結構。遠處斜坡的人物，從左至右高低有序，和橫向的近處眾人在空間上成為并不直接相交的一對相交線，有效拉長了畫面空間的縱深感。遠處被光明包圍，近處整體呈暗色調，預示著離開復仇行動者的“生”和準備進行復仇者的“死”，草蛇灰線，伏筆千里。整個畫面中不論遠近，人物間的間隙都位于黃金分割處，也使得畫面呈現出符合數學規律的獨特美感。我正是看到這里突然覺得有些驚艷，一個鏡頭里面竟然包含了這么多東西，所以在截圖后也持續留意導演的鏡頭語言，大多數都能看出創作者的巧妙設計，的確是日本人工匠精神的體現。 若看完本片意猶未盡，推薦去觀賞一下寶冢的經典音樂劇《忠臣蔵》，可以對日本人心中的大石內蔵助有一個更深刻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