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fā)公眾號：OneSec映畫，配圖來自網(wǎng)絡(luò)，侵刪。） 由00后法國導(dǎo)演蘇贊妮·林頓（Suzanne Lindon）自編自導(dǎo)自演的處女作《16個春天》，講述了16歲青春期少女對同齡人的世界失去興趣，愛上35歲的戲劇男演員的初戀故事。本片提名第73屆戛納電影節(jié)，第45屆多倫多國際電影節(jié)等多個知名國際電影節(jié)，在中國大陸地區(qū)也已被引進版權(quán)。可能在不久之后，我們便會和它在大熒幕相見。 頓藝術(shù)世家的“裙帶關(guān)系”（blatant nepotism），但格拉斯哥電影節(jié)依然大膽地將此片選為閉幕片，釋放出一個積極的信號：電影的未來需要更多像這樣的新鮮血液。

春天，巴黎市區(qū)的櫻花一夜綻放。 小餐廳里的少男少女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冬天蘇醒，鉚足了勁談天說地。幾分鐘后，他們之中最沉默的那個女孩踏進喧囂的街道，撞上了突如其來的春意。 不經(jīng)意間，十六歲的Suzanne愛上了大她十九歲的戲劇演員Rapha?l。

這般跨越年齡的愛情故事放在法國浪漫電影中似乎已是陳腔濫調(diào)，但這個由年輕的法國導(dǎo)演蘇贊妮自編自導(dǎo)自演的處女作和大多數(shù)的“洛麗塔式”的敘事有所不同。相比起那些感情熱烈、愛欲與痛苦糾葛的迷戀故事，《16個春天》中的情感略顯平淡。在這73分鐘里，我們既看不到?jīng)_突，也體會不到在同類型影片中常遇的矛盾抑或是背德感，它帶給我們的更多是一次對少女心事的窺探，以及一些關(guān)于初戀這個概念的回憶與想象。 導(dǎo)演在15歲便寫出了這部電影的劇本，這也許能夠解釋其結(jié)構(gòu)與內(nèi)容相對簡單的原因。盡管全片溫和的講述方式更像是出自一位成年人，沒有青春期慣有的過剩荷爾蒙氣息與聲嘶力竭，我們還是能從中讀出一位未成年編劇的稚氣。當(dāng)片中的Suzanne意識到自己與Rapha?l的欣賞是雙向的，她壓抑不住心中的欣喜，卻又為這天降的情愫感到不安：她依偎在媽媽的懷里輕聲哭泣，難以置信地說道，“我愛上了一位成年人！”

Suzanne和父母之間更像是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好友關(guān)系，她將那些關(guān)于少女情懷的小心思流露給他們，或是問爸爸牛仔褲和短裙哪一個更能吸引成年異性，或是找媽媽要錢出門買Rapha?l的同款早餐，又或者是沖進他們的房間痛哭，宛若剛剛錯失了自己的一生之愛......她的父母總是扮演傾聽者的角色，適時地給予情感上的支持，不控制亦不干涉。 這樣的家庭關(guān)系在近幾年的影視作品里也并不多見，我們更常看到的是類似于《伯德小姐》（Lady Bird，2017）里的母女關(guān)系，總是在代溝導(dǎo)致的沖突下生硬地表達關(guān)懷與愛意，隨后在某個或明或暗的節(jié)點達成和解。 沒有說教與抵抗的親子關(guān)系確實讓人眼前一亮。導(dǎo)演在映后訪談中提及片中的父母形象源于美國劇情片《不設(shè)限通緝》（Running on Empty，1988）里Pope一家的父母，他們與孩子之間相互理解與尊重在Suzanne和父母的相處中有所體現(xiàn)。導(dǎo)演還將她自己家庭里的相處模式寫在了劇本里，生于演員家庭的她是法國著名演員文森特·林頓（Vincent Lindon）和桑德琳娜·基貝蘭（Sandrine Kiberlain）的女兒，在這個藝術(shù)之家里，她的父母給予她足夠的成長空間，讓她在自我的探尋中自由生長。

刻畫青春的愛戀在電影的色彩里流動。像那些鐘情于用色彩表達情緒的法國電影一樣，《16個春天》也用紅色書寫情感。從將二人情愫牽連起來的紅色果醬與紅色汽水——石榴檸檬氣泡水，到Rapha?l的紅色機車、Suzanne的紅色毛衣與發(fā)繩，活潑、俏皮與躁動的少女心在空氣中翻滾，像倏地一下羞紅的臉，也像悄然開放的那樹櫻花。 波蘭導(dǎo)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將法國三色旗上的紅拍成電影，把博愛用色彩拓印在影像里。以顏色敘事的代表作《藍白紅三部曲之紅》（Three Colors: Red，1994）用紅色映射人類的心靈苦況，講人性與博愛。同樣是使用紅色，《16個春天》的年輕導(dǎo)演顯然沒有將視角放在人類的高度，但她鏡頭下純凈、不含雜質(zhì)的愛與宏偉的法蘭西式博愛共享著相似的內(nèi)核。

《藍白紅三部曲之紅》（Three Colors: Red, 1994）

春天、情竇與紅色。我們看到女孩的愛意在家庭給予的溫厚土壤里滋長，又于舞蹈中肆意釋放……

在巴黎街角的一家咖啡館，Suzanne和Rapha?l并排坐在一起，閉著眼睛聆聽歌劇，兩人的身體隨著音樂的流淌微微傾斜，雙手隨著音樂的漸強在桌上擺動。同步的雙人舞動作就像是在一成不變的生活語句中打上了感嘆號。舞！舞！舞！ 這段表現(xiàn)力極強的畫面被收錄至格拉斯哥電影節(jié)的預(yù)告片，瞬間擊中了我們。導(dǎo)演蘇贊妮想要以一種女性的目光，展現(xiàn)16歲少女最為純真的初戀故事。沒有牽手，沒有擁抱，也沒有親吻，她追求的是不依附于情欲的柏拉圖式戀愛。若沒有肢體接觸，要怎么表達出隱匿的情感流動？

《皮娜》（Pina, 2011）

受維姆·文德斯（Wim Wenders）的傳記紀錄片《皮娜》（Pina, 2011） 啟發(fā)，導(dǎo)演在最后一版劇本中增添了豐富的舞蹈語匯，原本散文式的日記電影有了輕盈的旋律，少女會在見心上人的路上雀躍跳舞，也會在劇院舞臺上聽著歌劇翩翩起舞……舞蹈之于電影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泛起的陣陣漣漪是身體表現(xiàn)出的情感律動。 “我跳舞，因為我悲傷。”德國現(xiàn)代舞第一夫人皮娜·鮑什（Pina Bausch）堅信舞蹈相比于語言本身更能表達情感，她認為舞蹈能夠模擬日常生活的動作，捕捉細微情緒，于是現(xiàn)代舞滲透到生活的角角落落。在咖啡館里，在懸軌公交中，在舞臺上，在森林里，皮娜的 “舞蹈劇場” 跳出了愛恨交織，跳出了春夏秋冬，舞蹈無處不在，無所不能。

咖啡館和諧的雙人舞，是Suzanne和Rapha?l各自乏味生活（ennui）的救贖，看似生活在平行世界的兩人就此交匯，在靈魂上達到高度的契合。隨著音樂聲的漸強，鏡頭聚焦于咖啡館角落里的男女主角，兩張小圓桌和椅子構(gòu)成了全部的畫面，Suzanne和Rapha?l的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的關(guān)系用 tête-à-tête 來詮釋再合適不過。

tête-à-tête是17世紀末出現(xiàn)的法語詞匯，意為“促膝長談，兩人密語”，也可以指“交頭接耳椅”。這種法式沙發(fā)是兩張椅子呈蛇形相連，沙發(fā)上的人面朝相反的方向，就像是Suzanne和Rapha?l本應(yīng)沒有交集的16歲世界與35歲世界。但恰恰相反，兩個在各自世界感覺無趣的靈魂相互吸引，擁有高度契合的精神世界，就像tête-à-tête雖然面朝相反的方向，坐在沙發(fā)上的人卻可以面對面進行更為親密的交談。蛇形的扶手如同屏障一般，將與眾不同的兩人從各自格格不入的圈子解救出來，也使得兩人保持適當(dāng)?shù)木嚯x感，少女純真節(jié)制的情愫與法式tête-à-tête的古典優(yōu)雅更唱迭和。

“青春期于我而言是一段艱難的日子。我不再是孩子，也沒有成為成年人。在這段過渡期里，我過得很痛苦。盡管我有很多好朋友，和父母也相處融洽，但我已經(jīng)厭倦了同齡人的世界。”蘇贊妮·林頓將自己的這段成長故事寫成了50多頁的劇本，并發(fā)揮自己的想象力進行了一定的藝術(shù)加工。 與傳統(tǒng)的青春叛逆片相反，蘇贊妮著重于刻畫生活的愉悅（joie de vivre） ：溫情的家庭與融洽的同學(xué)關(guān)系。似乎女主角Suzanne的人生一帆風(fēng)順，就像是一張光滑卻蒼白的紙。我們猜不透為何少女會厭倦這看似無瑕的同齡人世界，也不能理解為何她對感情的態(tài)度突然轉(zhuǎn)變，或許是導(dǎo)演講故事的手法仍稍顯生澀，又或許是作為觀眾的我們已不再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