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浮生》是一部節(jié)奏極慢的電影。也正因如此，很多觀眾在觀看這部電影的時候都選擇放棄，選擇離開。觀眾多半是在觀看到電影前半段的一個長鏡頭時開始爆發(fā)的：他們表示無法理解，他們表示對電影的感到沮喪，他們表示對電影的自命不凡嗤之以鼻的。我對此無法進行反駁。確實，《鬼魅浮生》的節(jié)奏慢得讓大多數(shù)的觀眾昏昏入睡；確實，它的題材似乎是那么的自大；確實，僅僅以一張床單覆蓋全身、弄兩個黑色眼孔這種小孩子復(fù)活節(jié)扮鬼作為電影的概念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然而我卻只能說這是2017年至今我看過最好的電影，也是近年來極少有的成功的意識流美國電影。在我走出電影院時，我甚至不明白為什么我如此欣賞這部電影，但我卻能理解那些中途離場的觀眾，雖然我為此感到非常遺憾。

《鬼魅浮生》前面提到的那個讓大多數(shù)觀眾退場的長鏡頭，當(dāng)然就是那個已經(jīng)臭名昭著、長達五分半鐘、女主角吃巧克力派的鏡頭了。它的臭名昭著大概可以歸咎于電影在年初圣丹斯電影節(jié)首映后影評們兩極分化的評語——反面的如“無聊”（Village Voice的影評Melissa Anderson）、“瑪拉（女主角的演員魯妮?瑪拉）的表演是老套無用的”（Newark Star-Ledger的影評Stephen Whitty）、“這是一個爛的笑話”（Entertainment Weekly的Chris Nashawaty），而正面的則有“精彩”（USA Today的Brian Truitt）、“瑪拉的表演是出色卓越的”（Time Out的影評Joshua Rothkopf）、“這是一個好的笑話”（Los Angeles Times的影評Justin Chang）。是的，似乎對于《鬼魅浮生》的評價，只有好和不好兩個極端，而并沒有任何居中的說法。我們不妨來回顧一下在女主角M（魯妮?瑪拉飾）吃巧克力派吃了五分半鐘之前都發(fā)生了什么。我們看到她跟男主角C（新晉影帝卡西?阿弗萊克飾）討論著搬家的事情；我們看到她把家里不需要的東西搬到大街上去；我們看到某天半夜房子里的鋼琴突然發(fā)出奇怪的凄慘聲音，但他們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人在房子里面；我們看到他們回到床上，綿長而充滿愛意的親吻；我們看到某一天C車禍身亡；我們看到M在停尸房里無法接受事實的表情；我們看到C突然醒來，裹著床單變成了一個外貌簡單得滑稽的鬼魂；我們看到鬼魂拖著長長的床單回到了家里；我們看到賣房經(jīng)紀人來到家里留下巧克力派，并叮囑M準備好之后聯(lián)系她繼續(xù)把房子賣掉；我們看到M回到家里，試圖做家務(wù)來減輕哀傷的感覺，卻發(fā)現(xiàn)一旦停下來便會被悲痛所吞噬。M開始吃巧克力派，而回到家里的C，只能在角落慢慢看著M經(jīng)歷這靜止、綿長、悲傷的五分半鐘。

魯妮?瑪拉所飾演的M讓人心碎平鋪直敘地講述著《鬼魅浮生》這前三分之一的劇情，就如同電影中的鏡頭平淡無奇地為觀眾呈現(xiàn)它們一般，似乎索然無味，似乎只沖著一個低級的人鬼情未了故事來發(fā)展罷了。這也是為什么我能明白不少觀眾在這一刻選擇放棄的原因。電影開端的這些片段均是冗長而固定的鏡頭，除了偶有的美麗畫面外，實在不能說有什么特別之處。而無甚特別、缺乏電影感卻挑戰(zhàn)耐心的畫面讓觀眾們感到困惑甚至憤怒，也只能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該退場的觀眾終于在此退場，但電影卻沒有因此而表達歉意。鏡頭沒有變得流動起來，它反而變得更加靜止了；節(jié)奏沒有變快，它甚至像按了暫停一樣不動了；劇情更沒有變得像《鬼魅浮生》這個題目所暗示的那么驚悚可怕，反而把最平凡的場景展現(xiàn)在了觀眾面前。是的，我們看到M拆掉包裹的錫紙，坐在了地上，把叉子插進巧克力派里，然后放到嘴里，然后重復(fù)。我們不知道她重復(fù)了多少次這個動作，只能聽到她越發(fā)用力地往碗里插，因而發(fā)出了叉子和玻璃碗的摩擦聲；我們不會數(shù)她到底吃了多少口，只能看到她最后實在受不了而崩潰地跑向廁所嘔吐；我們沒有被告知她當(dāng)時的心境到底是怎么樣的，只能在靜止的畫面中尋找走進她心靈的線索。而如果你對魯妮?瑪拉的演技在這之前還有任何的疑問，她在這一幕里近乎無聲地把悲痛欲絕成功地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應(yīng)該可以消除所有的疑問了吧？在這個靜止的五分半鐘畫面里，細心的觀眾們能在銀幕上看到她的淚水滴到了鼻尖上，看到滑稽的鬼魂只能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而無力出手安慰。時間是如此的靜止，畫面是如此的凄美。我從來沒想過2017年到目前為止最讓我崩潰地感動的一幕，竟是這如此簡單的一幅畫面?！半娪皯?yīng)該更像音樂而不是更像小說。它應(yīng)該是情緒和感覺的積累。它的主題、它所要表達的意義，這些都應(yīng)該放在感情之后。”對于電影，斯坦利?庫布里克曾經(jīng)這么說倒?！豆眵雀∩返那叭种?，恰恰印證了庫布里克的這個觀點。在看似平淡枯燥而緩慢的鏡頭和故事里面，導(dǎo)演大衛(wèi)?洛維為的是給耐心的觀眾們制造出一連串能讓情感得到共鳴的畫面。這在美國電影中是極為罕見的，只在歐洲電影中更為普遍，比如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傳世名作《潛行者》便是如此。長鏡頭讓觀眾們更能感受導(dǎo)演所希望營造的氛圍，靜止的畫面則讓觀眾們的眼睛更容易地找到導(dǎo)演所希望表達的重點，或者導(dǎo)演所精心設(shè)計的構(gòu)圖。這種意識流的電影創(chuàng)作人，在美國主流制作中大概只有泰倫斯?馬力克了吧？他的《天堂之日》以及《生命之樹》便是意識流電影中的佼佼者。無獨有偶，導(dǎo)演大衛(wèi)?洛維的前作《他們非圣人》便被詬病太像馬力克。但這次，他終于算是走出這位同樣來自德州的大師的陰影了吧。

導(dǎo)演大衛(wèi)?洛維指導(dǎo)鬼魂如果說吃巧克力派這一幕是《鬼魅浮生》前三分之一感情氛圍積累的頂點而讓人感動，那么電影的后三分之二則是更為迷人而值得沉思的主題升華。當(dāng)我們看到M逐漸走出悲傷甚至終于放下過去離開這里后，故事以及電影情感的側(cè)重點終于落到了這位披著床單的鬼魂上。為了讓電影的主題更鮮明、為了讓觀眾們更直觀地有情感依靠，大衛(wèi)?洛維在編寫剩下部分的劇本時從鬼魂所感受的角度出發(fā)。我們看到它所體驗的時間跟正常人不一樣，時間不斷地跳躍。我們從他的角度看到了M如何一天一天地走出悲痛，重新?lián)肀睿瑓s對他來說是那么的殘忍；我們從它的角度看到了M離開后的墨西哥家庭以及他的孤獨感；我們從它的角度看到了墨西哥家庭之后某次派對的現(xiàn)場，一位高談闊論者似乎道出了它關(guān)于時間、關(guān)于存在的意義的心聲（以及電影的重要主題，雖然我覺得這段獨白非常多余…）；我們從它的角度看到了多年以后房子被拆除，而本來的郊野也終于變成了高樓大廈，再也沒有它所熟悉的東西了。我們看到它終于忍受不住，決定跳樓身亡。然而大衛(wèi)?洛維在這一刻卻使用了更妙到毫巔的神來一筆——我們跟隨鬼魂，進行了時間的倒退，回到了100多年前房子還沒建成的時候，看到了開拓者們在這個地方試圖修建房子而身亡。然后我們回到了那家熟悉的房子，然后我們看到了從前的C和M，他們第一次進入這家房子看房的時候，他們搬進來肩并肩趟在一起閑聊，他們坐在門廊開心地喝著啤酒聊天，他們?yōu)榱耸欠癜犭x這里而爭吵，C終于決定同意搬家。鬼魂無法接受這既定的事實，在鋼琴旁坐下，使鍵盤發(fā)出凄慘而熟悉的聲音。

時間帶給我們悲傷，卻依然值得期待或許正是在這一刻，我開始確定《鬼魅浮生》是2017年到目前為止最好的電影吧。時間是一個平整的環(huán)，我們跟隨鬼魂體驗了時間的靜止，體驗了時間的快進，體驗了時間的倒流。終于，我們還是體驗了時間帶給我們的悲傷感覺。在最后，我們看到了C依然遭遇車禍，而鬼魂也看到新的鬼魂站在窗前目送M離去。時間面前，我們的生活顯得如此的毫無意義，我們卻依然選擇堅持重復(fù)著似乎是既定的無可避免的事件。但即便如此，隨著鬼魂終于找到了M所留下來的紙條，作為電影重要部分的音樂在最后一刻變得更為充滿希望，似乎代表著在悲傷面前的大衛(wèi)?洛維，依然對生命和時間懷有期待。而他當(dāng)然應(yīng)該懷有期待了。在《他們非圣人》后投身大制作成功給出意外地精彩的《彼得的龍》，又緊接著給觀眾們帶來《鬼魅浮生》這部能夠如此安靜美麗地給觀眾共鳴、在近年電影中實屬罕見的意識流獨立電影，更在這之后被傳奇好萊塢老影星羅伯特?雷德福欽點執(zhí)導(dǎo)退役之作《老人和槍》。大衛(wèi)?洛維，當(dāng)然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