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導演黑澤清以拍攝驚悚恐怖題材在當今影壇上立足，憑借獨特的風格令作品影響力沖出日本，逐漸向歐美電影圈蔓延并得到認可，所以他的第一部非母語電影《暗房秘密》同樣以這個類型示人也毫不意外。盡管很多亞洲頂級的作者導演從自己擅長的領域轉(zhuǎn)向非母語片拍攝時會遭遇“水土不服”的難題，無論是語言障礙還是文化差異都會在作品里留下難堪的印記，甚至擾亂導演的正常水準發(fā)揮，王家衛(wèi)和河瀨直美就是例子，但是黑澤清這部法語片，作者風格與題材渾然一體，成功避開了水土不服的困擾，實屬難得。 影片題材刁鉆，講述一位鐘情銀版照相術的攝影師招聘新學徒，之后他的女兒和學徒發(fā)生戀情，再引發(fā)出一連串靈異的故事。整個故事發(fā)生在當今的巴黎，卻莫名地具有一種奇異的古典美感。首先，這和場景有關，大部分情節(jié)設置在遠離巴黎市中心的城郊的一座與世隔絕的老舊大宅里。這種特殊的環(huán)境設計為黑澤清的驚悚懸疑風格提供了豐富的發(fā)揮空間：螺旋狀的樓梯、陰暗的攝影室和戶外溫室等，而自動開啟的門、緩緩飄動的窗簾和頻繁閃現(xiàn)的玻璃/鏡面這類導演作品里常見的道具，在此精準地渲染出驚悚和懸疑的氣氛。 其次，由于攝影師擅長的銀版照相術距今年代久遠，古老而不合時宜，不僅耗費笨重的攝影器材和底片，而且需要將模特的肢體長時間固定在攝影鏡頭前，不能有所活動。這套攝影技術無疑是令當今使用數(shù)碼手機照相的年輕人所難以理解的，然而，照片拍攝出來的效果質(zhì)量卻令人驚異，栩栩如生地還原出人物的美態(tài)，甚至是令攝影師想起自己死去的妻子。在攝影師看來，即使人的肉體已徹底死去，但是其靈魂卻可以透過照相術獲得永恒留存在照片上。這種探討照相術與靈魂永生的話題散發(fā)出詭異的古典意味，遙相呼應葡萄牙電影大師奧利維拉的《安吉里卡奇遇》，那部影片里是攝影師令一名香消玉殞的少女復活的故事。 當然，這也可以看作是一部獨辟蹊徑的“鬼故事”，只不過不是那種人死后回來復仇奪命的爛俗類型片。這種獨特的照相術給予黑澤清意外的靈感，并非要出現(xiàn)“殺人與被殺”才能呼喚出“鬼魂”，在“攝影與被攝影”的過程中也能營造出鬼魂的意味。這一點是導演將這個西方故事題材與其作者風格完美結(jié)合的關鍵，幾個關鍵情節(jié)諸如：半夜撞車之后，女兒每一次現(xiàn)身總是從暗處走出來，這跟沖洗底片使照片成像的過程極為相似，似乎暗示著女兒在車禍后已成為亡魂。另外，攝影師在暗室里重遇死去的妻子，以及在拍攝過程里給女兒用藥，導致拍攝后暈厥在地的情形亦如是。所有鬼魂出沒的場景似乎都與攝影有著曖昧不清的聯(lián)系，而黑澤清正是透過這一系列小花招，在敘事文本上成功營造出效果十足的鬼魅感。 也許是法國人編寫劇本的緣故，故事還融入了項目開發(fā)商收購大宅用以商業(yè)投資這個情節(jié)，似乎有點現(xiàn)實意味的弦外之音。這似乎隱喻著資本和現(xiàn)代化對古老傳統(tǒng)手工業(yè)的碾壓與淘汰，以及暗中諷刺當下年青人對物質(zhì)主義的盲目崇拜。 盡管如此，影片情節(jié)卻沒有完全脫離驚悚恐怖的層面，更沒有完全拋棄黑澤清一向的怪異風格，逐漸顯露出不少邏輯漏洞與古怪的節(jié)奏感。比如女兒死去，父親沒有舉行任何追悼儀式即便找不到她的尸體，男主角殺人后與女主角逃跑了一天一夜居然沒有被警察跟蹤也挺匪夷所思的。然而，正是這些不合常理的情節(jié)讓觀眾意識到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黑澤清影片，男主角殺人后與女主角逃亡的情節(jié)讓我無端聯(lián)想到濱口龍介的《夜以繼日》里女主角和男友私奔的一幕，足以見黑澤清對后輩導演影響程度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