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通常認為，菅原文太跟深作欣二這對實錄片搭檔的關系一直很好。其實并非如此。在1970至1972年之間，菅原文太曾經討厭深作欣二，甚至不想出演深作欣二導演的作品。二人的互相理解是從本影片的合作開始。 本文參考東映東京攝影所制片人吉田達，導演深作欣二，演員菅原文太三人的說法。 1、 吉田達說，《血染的代紋》（1970.01.31上映）拍攝完成后，“有一天，文醬來了，對我說‘達醬，以后不要再指名深作欣二來導演關于我的企劃了’。我告訴俊藤浩滋（東映的大制片人，藤純子之父）先生，‘文醬已經討厭深作先生了’，俊藤吃驚地說，‘唉？為什么呢’。”隨后，俊藤浩滋、吉田達明白了這其中的緣由。當時，深作欣二認為文醬的表演（尤其是臺詞）非常差勁（芝居が凄く下手だね）。《血染的代紋》預算低，拍攝時間很有限，深作欣二為了維持拍片速度，不斷地刪去文太角色的臺詞，再用動作來展示原本臺詞的內容。比如，原本說“快跑，快跑”就改成跑動的動作。但是，文太作為演員，其實想說更多臺詞，只是在現場說不好，他有一種作為演員被導演否定了的心情，所以討厭深作導演。 但是，深作欣二這邊，并沒有因此而討厭文太。吉田達說，“深作欣二本來就討厭又細致又微妙的某些導演的那種電影，倒是喜歡文醬這樣的演員。”深作欣二在《同志 菅原文太》一文，也表達了相似的看法。深作寫到：“《血染的代紋》里，有場戲寫的是文太飾演的出身貧民窟的年輕組長在惡戰之后失去了同樣貧民窟出身的子分，潸然淚下的場面。在這里，文太怎么也流不出自己的眼淚。……文太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流下真正眼淚的嘗試，一遍嘟囔‘我怎么也哭不出來’，一邊灌眼藥水。他那樣子讓我有點意外。這場戲寫的雖然情緒過多，但對任俠電影的構成來說是相當重要的部分。大部分演員在這種場面會表現出干勁，為讓觀眾感動絞盡腦汁。但是文太連試都不試。如果是因為他的懶惰，我作為導演不會沉默。但他說‘我哭不出來’的樣子很質樸自然。老實說，這個場面離我個人的感覺很遠，……正如上文所說，我對情緒過多的任俠路線抱有否定想法，為通過企劃耍花招才準備了這樣的戲劇。所以我把‘我哭不出來’這句話叫做“不能沉醉于這種性質的情緒”，對這事反而有同感。……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看著指著眼藥水的文太。” 2、 文太對深作單方面厭惡的結束，是在1972年《現代やくざ 人斬り與太》。深作欣二拍完東寶制作的《飄舞的軍旗下》后，很久沒有被東映安排企劃。俊藤浩滋想要起用深作，于是想讓深作執導編劇石松愛弘寫的這個劇本。吉田達說，他雖然記得之前文太跟他說過“以后不要再指名深作欣二來導演關于我的企劃了”，但是，吉田達像是俊藤的子分（義子），要優先執行俊藤的意見，于是還是把這個企劃的劇本帶給了深作欣二。吉田達補充說，雖然他清楚當時文太厭惡的心情，但從結果來看，文太不會對此怨恨的。 深作欣二卻不清楚這隱情，讀了石松愛弘的初稿后很高興，回憶道：“姑且不論任俠映畫，黑幫這個題材有著不可思議的魅力。在東映工作時，雖然拍得太多了，但稍離著遠一點，又會想拍這個題材。兩年間主要在拍其他類型的電影，我陷入了欲求不滿，內心感到破壞性的沖動，同時想拍一部徹底的、惡心的暴力映畫。”……“讀了劇本之后發現主角是チンピラ（chinpira，算不上yakuza的職業犯罪者，或者對底層不守規矩的yakuza的蔑稱），說是讓菅原文太主演。我心動了，chinpira，文太，想拍。” 《現代やくざ 人斬り與太》署名的編劇除去石松愛弘，還有深作欣二，這是因為深作對劇本做出了大改動。石松愛弘的初稿里，主角雖然是個chinpira，但還多少殘留著任俠映畫義理人情的那一套。深作對此不贊同，帶著以文太為主角的印象，重新寫了劇本，這才成為后來觀眾看到的那樣。這部電影有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臺詞，例如“輸過一次并慣了的狗啊，連怎么咬人都忘記了。我們也一樣”。拍攝前，深作問文太：“這部電影中最壞的家伙就是主人公。偶爾有這樣的電影不也很好嗎？”文太對此完全贊同。 拍攝期間，文太也給深作提了建議，深作對其中有道理的部分欣然采納。文太在2002年的采訪里說：“我給深作導演提了很多建議。例如，一個yakuza在特定情景下會怎么做。這不是我編的，不是從書本學到的。……我提了很多建議，他對我說的感興趣，說‘哦？真的？這個我不知道是這樣’之類。” 深作欣二對文太的即興發揮也感到高興。深作寫到：“看過電影的人會記得這樣一個場景，文太的角色腹部中彈，尖叫著‘醫生！快叫醫生！’那句臺詞，其實劇本里沒有。拍攝中，文太即興這么叫起來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那句臺詞很有趣！”這句臺詞對于以往任俠電影的俠客型yakuza主角來說很不像話，但很適合《現代やくざ 人斬り與太》的chinpira角色。 俊藤浩滋制片人看了粗剪的電影也很滿意，說“這個很有趣，這樣就好玩了，雖然總拍這種會很困擾，但今后也必須要考慮這樣的。”這里還有個小插曲，深作欣二并不想讓安藤昇出演該電影，但是俊藤浩滋堅持起用安藤昇，深作無法拒絕。 更重要的是，深作欣二說他在這部影片與志同道合的文太真正相遇，“文太和我是多么愛這個主人公的形象啊。……我得到了同志。” 任俠映畫《現代やくざ 人斬り與太》雖然票房成績不太好，但影像和敘事風格卻有了些此后實錄片的雛形，也成了實錄片組合深作、文太默契合作的開端。 參考資料： 1、深作欣二《同志 菅原文太》，出自《菅原文太 野良犬的怨念》。 2、松田美智子《無仁義之戰 菅原文太傳》。 3、菅原文太的采訪，2002年，采訪者是Mark Schil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