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21到2025年，汪迪導演的首部長片《不游海水的鯨》用四年時間完成了一場漫長的遷徙。從平遙國際電影展200多分鐘的初剪版本，到HAF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制作中項目“邁進戛納計劃”，再到第37屆東京國際電影節(jié)“亞洲未來”競賽單元的世界首映，最終，在2025年第19屆FIRST青年電影展主競賽單元，得以完成中國首映，與觀眾相見。主競賽單元的評審推薦語寫道：“貫穿全片的長鏡頭與調(diào)度野心，滿含作者強烈的影像語言追求和藝術(shù)實驗傾向，詩意盎然和哲學討論并存，如同時代雕琢下的裝置藝術(shù)品。”180分鐘的影片時長帶有實驗性，也帶有爭議性，有人稱它是“天堂的階梯”，也有人直言“這就是文青的自嗨”；有人說它不該在電影院里放映，而應(yīng)該被陳設(shè)在美術(shù)館內(nèi)；有人在長鏡頭里看見詩意，也有人在三小時的時長里陷入沉睡。 這部拍攝于云南陽宗海的電影，始終在真實與虛構(gòu)間游走。它記錄著小鎮(zhèn)旅人的相遇與迷失，卻刻意模糊了云南的地緣印記，讓小鎮(zhèn)成為地圖上找不到的坐標，最終呈現(xiàn)的是汪迪導演23歲時最私人的情感獨白。當劇組帶著《不游海水的鯨》來到擁有一批“年輕、先鋒的觀眾群體”的FIRST青年電影展時，與期待、興奮相伴而來的，是忐忑、不安與焦灼，創(chuàng)作的自由與觀影的自由似乎形成一種對峙，一個更為本質(zhì)的問題浮出水面：當電影不再追求看懂，而是追求體驗，它與觀眾的關(guān)系究竟是互相選擇，還是互相放逐？ 7月20日晚上九點，西寧剛?cè)胍梗鞑坑罢勓垖а萃舻稀⒅破诵烊疰簛淼讲稍L小屋，彼時，中國首映尚未開始，我們以電影中的節(jié)奏緩慢地沉靜地交流著。采訪中，制片人徐瑞婧說道：“我們不多去考慮能收回多少，有些片子就是做給那個時代的自己就夠了。” 以下是采訪實錄，也歡迎您分享對《不游海水的鯨》的觀后感。

采訪人 金慕唯 西部影談主筆 井 瑞 西部影談記者 孫 靜 西部影談記者 受訪人 汪迪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導演 編劇、剪輯指導 徐瑞婧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制片人 “十二橡樹”文化傳播品牌創(chuàng)始人

主創(chuàng)與西部影談記者在采訪現(xiàn)場

01 導演的自白 23歲的電影與當下的自己 西部影談 您曾創(chuàng)作過《南流》《燕歌吟》等紀錄、劇情和實驗短片，在23歲時受到法國同齡導演的鼓舞，許諾其要拍一部電影，這個約定和過往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為您首部長片創(chuàng)作帶來了哪些具體的幫助或啟發(fā)？ 汪 迪 實際我并不是科班出身，我是學戲劇的。我是因為非常喜歡電影，所以才開始嘗試拍短片。不管是實驗的、劇情的，一開始創(chuàng)作的時期自身是沒有太多的框架，也沒有具體去學習要怎么拍電影，憑借自己的熱情開始了創(chuàng)作，早期借朋友的小微單去拍攝，在創(chuàng)作上做過很多嘗試。后來對自己也有了要求，比如作品得有一定完整性，還要有新穎的角度，在色彩等方面也會多做考量，我的劇本不算專業(yè)，更偏向感受型，創(chuàng)作不只是局限于劇本。 我和制片人徐瑞婧也是在大學時認識的。當時我參加過一個法國新浪潮相關(guān)的新書發(fā)布會，當時分享人提到有位23歲的導演拍了部長片電影去了戛納。那時我只拍過短片，雖然也參加過電影節(jié)，但覺得長片還是很遙遠。不過這個23歲導演的故事特別鼓勵我，當時我才19、20歲，還跟制片人開玩笑說自己23歲也拍長片。 大四那年，湖北遭遇疫情，春節(jié)我在老家陪老人，就拍了紀錄短片《南流》。我之前沒拍過紀錄片，一開始更傾向于劇情片，為了拍這部片子，我連夜看了好幾部紀錄片學習，卻發(fā)現(xiàn)還是學不來。后來托人把自己幾千塊的小微單從城里快遞到鄉(xiāng)下，就開始記錄老家那種白開水式的真實生活，主要就是大家的生活狀態(tài)。我不知道記錄的本質(zhì)是什么，但是我覺得那就是我所看到的真實，然后用鏡頭記錄下來，當然也可以算是紀實性影像。

紀錄片《燕歌吟》劇照

當時拍完之后也沒有投遞國際電影節(jié)，但還是很向往，我不知道作品是否有機會讓國內(nèi)或海外的觀眾看到。但當時湖北疫情嚴峻，沒法出去，全靠網(wǎng)絡(luò)和制片人聯(lián)絡(luò)，因為沒錢，國際電影節(jié)的報名費比較昂貴，最后只投了免費的韓國DMZ國際紀錄片電影節(jié)，還是在截止前最后一小時投的，沒想到居然入圍了，我們還是該電影節(jié)國際短片單元僅有的兩位中國創(chuàng)作者之一，這特別鼓舞我。這可能也是電影節(jié)和電影人關(guān)系的一種，我覺得其實電影節(jié)一直非常鼓勵我往后的創(chuàng)作。 其實我沒接受過正統(tǒng)的電影教育，劇組相關(guān)的經(jīng)驗多是從大學話劇舞臺經(jīng)歷慢慢積累的。2021年，我快23歲了，用一個月寫了長片劇本，這部電影和情感相關(guān)，那時我正從23歲的“小孩”逐漸走向成年，對人生的理解還不足以描述社會或探討深刻哲學，只能真誠面對當下，把自己經(jīng)歷情感困境又陷入困境的過程，把要想說的話通過這部電影傳遞出來。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劇照

西部影談 影片中大量運用長鏡頭且單鏡頭常超過8分鐘，為什么選擇大量使用長鏡頭？這種影像風格的選擇有哪些更深層的美學考量？ 汪 迪 其實這部電影是有分鏡腳本的，是我和美術(shù)指導一起完成的。在實際拍攝的過程中，我尊重劇組工作人員的工作方式。大家大多是第一次合作，我不常拿出分鏡，只有在大家長時間想不到好點子的情況下，才會和攝影指導一起花十幾分鐘參考腳本。我更希望讓機器在他手上時，能看到他的感受和他眼中獨特的視角，畢竟我選擇他就是相信他有這個能力，之后我們會一起討論鏡頭、演員調(diào)度和美術(shù)設(shè)計。 可能是受舞臺經(jīng)驗影響，舞臺觀看和銀幕觀影的方式不同，鏡頭剪切會引導觀眾的注意力，讓大家在腦中組合空間，但我更傾向于接近真實，就像我之前拍紀實影像的經(jīng)驗，一個鏡頭下來，時間和影片相對同步，當下的體驗的感受就出來了。 這部影片我一直在說“體驗”這個詞，我不希望觀眾只是看劇情、看人物，而是能通過畫面、聲音、音樂，和場景、時間共生。比如最后那根香煙的戲，不管調(diào)度如何，都是真實發(fā)生的，這種真實，我覺得它的感受力是完全不一樣的。電影能用蒙太奇縮短時間，但我的影片用三小時濃縮了三天，還完整呈現(xiàn)了20多個真實場景，這一點我覺得是我們做到的東西。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劇照

西部影談 現(xiàn)在《不游海水的鯨》時長180分鐘，這是您最理想的電影時長嗎？ 汪 迪 我們這部片子刪減了不少片段，2021年平遙電影展時片場版本有200多分鐘。后期我花了一年時間剪輯，剪掉了很多內(nèi)容，甚至有一整段戲都被我刪掉了，可能也是有些小遺憾。但作為導演，同時也是自己剪輯這部片子，我得從整體出發(fā)做取舍，追求更集中、完整的呈現(xiàn)，不能因為對某些細節(jié)的執(zhí)拗而丟失更重要的東西。 現(xiàn)在有部分觀眾覺得有些地方過長，但對我來說它達到了我的預期，因為影片每一場戲都是一個鏡頭，剪輯點不能從故事、情節(jié)或單場戲的完成度入手，只能從情緒切入。每個剪輯點我都看了無數(shù)遍，而且每次大剪后，我都要隔近一個月不看，再回來繼續(xù)剪，這個過程特別漫長。 很多人覺得180分鐘的片長太長，但這幾年我發(fā)現(xiàn)涌現(xiàn)了不少同時長的電影，這讓我覺得創(chuàng)作不該追隨潮流或規(guī)矩，得遵從自己的內(nèi)心。畢竟現(xiàn)在電影時長本就多元，有很短的，10秒、30秒的都有，那為什么不能向更長的方向延展呢？ 其實時長并不是最重要的考量，我也不是刻意要用長鏡頭，只是拍攝時，人物、環(huán)境和整體氛圍的發(fā)展讓我舍不得喊停，那些長鏡頭是一氣呵成、自然而然的結(jié)果。我當時完全被那些片段、那些影像吸引，只是一次次期待著鏡頭往后的發(fā)展，并非因為自己是影迷、文青，或者我必須用長鏡頭來拍電影，而是我當時已經(jīng)被當時片段、影像吸引，所以一次一次地期待后面的鏡頭。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劇照

西部影談 從23歲拍攝到27歲影片與觀眾見面，這四年間您的創(chuàng)作心態(tài)和對這部作品的理解發(fā)生了哪些變化？ 汪 迪 每一次不同情緒和心境下觸碰素材，剪出的效果會不一樣，不過最終結(jié)果我是滿意的。這部180分鐘的片子，后期花了三年，這三年里我的心境和創(chuàng)作想法變化很大，自己也成長了不少。現(xiàn)在回想起來，很感慨三四年前23歲的自己能那樣直面創(chuàng)作，哪怕在外人看來有些固執(zhí)，好在我的搭檔制片人一直支持我，可以堅持我自己的想法。 西部影談 如果從“完成度”來講，您覺得您個人的心意在這部影片里，大概完成了百分之多少呢？ 汪 迪 不敢說有90%以上，我覺得大概是89%。因為我覺得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探索。畢竟這是我們大家的第一部作品，它當然很重要，我也確實滿意。但我覺得未來我還有很多更新鮮的嘗試想去實現(xiàn)。對我來說，創(chuàng)作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那些挑戰(zhàn)。如果一切都太傳統(tǒng)、按部就班、不去打破常規(guī)，我會覺得太平庸。那樣的話，可能我就不會再做電影了，去做點別的事情，說不定我的生活還會更好、更平穩(wěn)。但是既然我選擇了電影這條路，我就必須不斷突破自己，每一次都去找到更新鮮的內(nèi)容。這樣我才會快樂，不然生活就太平淡了。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劇照

西部影談 您曾發(fā)布的“自白”文章《23歲時拍的長片入圍FIRST主競賽單元》（點擊跳轉(zhuǎn)）一文中，提到觀看電影的感受會受到天氣等因素影響，也看到有日本影評人提及在您的電影中睡著了，而您的電影又著重展現(xiàn)真實的時間流逝，那么您怎么看待在真實的放映當中，觀眾在觀看您的電影時進入睡眠的狀態(tài)？ 汪 迪 最近我總覺得“影院SPA”這個說法挺有意思的。前段時間我重看自己這部電影時，狀態(tài)和之前完全不一樣，會有些游離，就像我之前說的，天氣等因素會讓我?guī)е煌瑺顟B(tài)觀影。有一次看的時候，我滿腦子都在想自己的事，當時剛得知入圍FIRST，心里又焦慮又興奮又不安，思緒一下子飄出去了，等想完事情、有了些答案再回神，發(fā)現(xiàn)電影場景還在繼續(xù)，完全沒影響我理解劇情走向。 我覺得這片子給了我很大的自由空間，這份自由同樣也給觀眾，我不會把誰死死拽在觀影過程里，哪怕你起身直接離開也沒關(guān)系。觀眾本該是自由的，既然我們說電影是自由的，那為什么要限制觀眾呢？只要沒有惡意，大家對作品的喜歡或不喜歡，都是真誠的反饋。而我們創(chuàng)作這部作品時，已經(jīng)選擇了最真誠的態(tài)度，因為它本就是我23歲時對情感的表達。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劇照

西部影談 影片在東京首映后獲得了“天堂的階梯”等正面評價，也存在極端化的反差聲音，當看到極端的影評的時候，內(nèi)心會不會還是會有一些刺痛？您也曾說過“電影與觀眾在互相選擇”，對于《不游海水的鯨》這樣一部具有實驗性和私人表達的作品，您期待它與觀眾建立怎樣的連接？ 汪 迪 對，會有刺痛感，因為有人直接罵我們是糞便。我覺得確實那樣的評論是含有極大的惡意的，比如說觀眾買了票來看這部片子，他好像手中就握有了去評價作品的權(quán)利，我覺得這個是對的，因為觀眾也是自由的，你也是遵循了自己的選擇，來看這部電影。所以我現(xiàn)在其實不敢太大地去宣傳我們的影片，而且面對在很多公眾平臺來問我的一些觀眾朋友，我其實都會提前給他們一個預設(shè)，我會說大家可能要有一點點心理準備。我能想象到這部影片它會面臨一個兩極分化的趨勢，然后包括是否會困、會睡著，我其實會提前告知，發(fā)在我公眾號上的小文章，就是我的自白，我希望大家有個選擇。 我把來自日本、中國的評論都放了一部分展示，從一星到五星都有。我希望觀眾會有一個自己的考量，你從自己的認知或者當時的心情，你是否想要選擇這樣一部電影？因為我當然希望觀眾能夠在影院，因為這部電影，擁有愉快的三個小時的夜晚也好，午后也好，我覺得那就非常美妙，你在電影院里面做了一場夢，或者你思考完現(xiàn)在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我覺得這就很好，讓這部電影它有不同的意義出現(xiàn)。

《不游海水的鯨》劇組亮相第37屆東京國際電影節(jié)開幕紅毯

西部影談 您提到影片是“真實的個人表達和私人感情流露”，但電影制作本身具有協(xié)作性，在創(chuàng)作中如何平衡個人表達與團隊協(xié)作？ 汪 迪 現(xiàn)在再回看那段經(jīng)歷，其實我也很好奇，心里也很感激我的團隊的成員們，大家在那時選擇了信任。那會兒我既沒拍過長片，年紀又小，尤其是制片人，在那個節(jié)點選擇力挺我、支持我做這件事，真的很鼓舞我。說實話，我壓力特別大，因為我當時剛畢業(yè)，手里沒什么錢，要是投資方的錢砸進去，電影拍砸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賠。 后來要組建團隊，我們從網(wǎng)上招募，收到了好多簡歷，能明顯感覺到大家對創(chuàng)作的熱情特別蓬勃。最后挑到了特別合心意的團隊成員，包括演員、攝影師。其實我們當時沒有辦法給到大家一個與市場價相等的報酬，劇本估計大家看的時候也是懵懵懂懂的，那會兒大家愿意來，可能就是對創(chuàng)作還抱有期待吧。 但是我對自己是有信心的。因為我其實有拍攝一些作品，包括當時為了生存我拍廣告，也是和搭檔徐瑞婧老師合作，那些合作也為我積攢了很多經(jīng)驗，我對一個影片的完整性、完成度，我心中是有預期的，如果說它達不到那個標準，我肯定不會開拍，一定得準備到胸有成竹才會開機，所以真拍起來的時候，也挺穩(wěn)的。 我們的拍攝方式挺不傳統(tǒng)的，有時候一天就只拍一個鏡頭。這對一般劇組來說，估計得非常焦灼，畢竟每天都在花錢。我們雖然是一個獨立電影的小劇組，但我們希望盡可能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最后片子的呈現(xiàn)效果，我是非常滿意的。

《不游海水的鯨》主創(chuàng)在本屆FIRST現(xiàn)場

西部影談 您與卞灼導演（代表作《翠湖》）、徐瑞婧老師等眾多云南創(chuàng)作者在項目合作中存在著互助關(guān)系，這種良好的協(xié)作氛圍也推動了“滇浪潮”的出現(xiàn)。而《不游海水的鯨》雖在云南陽東海拍攝，但故事中的小鎮(zhèn)是虛構(gòu)的，具體位置不明確，云南的地緣特色和地域性也不突出。那么，您當時選擇在云南拍攝的原因是什么？又為何要對故事發(fā)生地進行這樣的虛化處理呢？ 汪 迪 因為我對于這部電影是有一個預想的，我希望它能成為一個系列。這部電影的英文名叫作《The Vessel's Isle》，它是船之島的意思，我希望能做關(guān)于島嶼三部曲的系列，所以可能我心中住著這樣一個島嶼。 而談及云南，首先我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很多年，雖然我出生在湖北恩施，但我的祖籍是云南，所以我的血液里流淌著云南的血液，回到云南其實就是回到我的故鄉(xiāng)，在云南我有很多的親戚，而且云南的地貌和我出生的地方很相近。在云南的這些年，我的思想、怎樣去和人相處等等很多關(guān)鍵性的成長，其實都是在這些年慢慢形成的。 其次，拍攝選在云南，除了它風景美之外，其實對于我們在本土創(chuàng)作的成本與熟悉程度都有一定幫助，我們需要籌備的時間會縮短很多。我花了一個月時間寫劇本，一個月籌備，20天拍攝，又過了一個月去電影節(jié)。我覺得我們已經(jīng)獲得了極大的幸運。 去完成拍電影這件事情，是我們的堅持。我們不一定要多厲害的團隊，要多少的資金投入，那個時候就單靠我們自己的這種微不足道的力量去進行創(chuàng)作，因為大家很團結(jié)，大家能夠堅持。大家好像一直形容云南像一個邊陲小鎮(zhèn)，我們在云南沒有專業(yè)的技術(shù)支持，感覺要在云南拍電影是天方夜譚，但是其實作為導演這個角色，有一點比較困難，導演是一個領(lǐng)導角色、核心人物，而且我們制作偏向藝術(shù)的影片，它其實很像歐洲電影的結(jié)構(gòu)，它不像好萊塢結(jié)構(gòu)的制片人中心制。 我和制片人的溝通之中，她會很支持、贊同我，跟隨導演的意愿，她經(jīng)常會問我的決策是什么？我怎么想？其實當時對于23歲的我，還是有點頭大的（笑），但是撐過來后，成長就會非常大，作為導演，我要扛起一面旗幟。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海報

西部影談 明天就是《不游海水的鯨》正式的中國首映。您在“自白”中描述FIRST青年電影展有“年輕、先鋒的觀眾群體”，您覺得FIRST青年電影展可能會對《不游海水的鯨》產(chǎn)生怎樣獨特的解讀，與東京國際電影節(jié)的觀眾反饋相比可能有哪些不同？ 汪 迪 其實我心里非常忐忑的，包括一些影評人提到我們這部片子，評價肯定是兩極分化的。當然，忐忑歸忐忑，我也特別期待，畢竟大家總說觀眾在變，觀影的想法和口味也在變。以前覺得好看的片子，現(xiàn)在可能會覺得乏味，想換種新感覺，這種變化真的很難說。 這些年，《不游海水的鯨》先是在海外放映，遇到了很多喜歡它的觀眾，我特別感謝他們。有個挺讓我感動的小故事：在東京國際電影節(jié)全球首映后，有合影、簽名的環(huán)節(jié)，結(jié)束后大家都陸續(xù)走了，只有一個老爺爺還在。他沒靠太近，就在不遠處，拿著翻蓋手機一直拍，不知道是拍照還是拍視頻，就那么一直拍到最后我們要撤場，他才關(guān)上手機。那時候真的挺感動的，會有這樣的觀眾，他在一旁默默地等待，可能他都不用湊近你去交流，但是這種真實的行動是沒辦法作假的，我覺得那是他的最好的影評。 回到國內(nèi)首映，這也是我們等待了許久的首映。其實還挺好奇觀眾的反應(yīng)，畢竟FIRST的觀眾都很年輕，一股子沖勁，感覺大家對新東西都帶著蓬勃的期待。說起來，電影節(jié)對我來說一直是種鼓勵。 還沒拍電影的時候，我在大二時就在學校辦過FIRST的主動放映。當時我是戲劇學院的，直接沖到影視學院院長辦公室，一般這種事都得先申請請示，我們就直接進去了，把一沓策劃文案給他看。沒想到院長看完，跟我們每個人握了手，說“恭喜你們”。 那時候我們從戲劇學院申請了2000塊錢，找大院學生會新聞中心幫忙搭帳篷，在學校食堂免費發(fā)我們自己設(shè)計的電影票，又借了影視學院的放映場地。結(jié)果放映的時候座無虛席，樓道里都坐滿了人，還有老師和業(yè)內(nèi)人士來參加。 七年前辦活動的時候，心里滿是憧憬，后來一頭扎進創(chuàng)作、開始拍片子，那些感覺慢慢就淡忘了。沒想到七年后，我真的帶著自己的作品來到了FIRST。從當年那個辦放映的學生，到現(xiàn)在真正來到這里，算不算一種蛻變呢？我自己也說不好。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主創(chuàng)在本屆FIRST映后交流

02 關(guān)于制片：放肆一把又何妨 西部影談 徐老師，作為一部180分鐘的長片，在制片過程中，團隊是如何平衡創(chuàng)作完整性與成本、時間等現(xiàn)實因素？ 徐瑞婧 剛才提到片子的時長，其實和我們最初的計劃肯定是有偏差的。但如果必須在“時間長度”和“表達的完整性”之間二選一，我們一定會優(yōu)先考慮表達的完整性。至于最終呈現(xiàn)出來是180分鐘、200分鐘，甚至500分鐘，我覺得都無所謂。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們從很早就完全達成了一致的共識。雖然這條路可能會很漫長，影片與觀眾見面的時間也會被無限拉長。但更重要的是，它必須是一部連我們團隊內(nèi)部自己都認可的作品，這一點非常重要。 再說到拍攝過程，其實我們最開始的拍攝期只有二十多天，但后期制作幾乎花了將近三年。我們在音樂制作上就花了十個多月的時間。李嘉徵和凈西老師也會專門從日本趕回來參加我們的第二場放映會。聲音方面，我在2022年參加FIRST訓練營時，跟我同組的是張源康老師，他這次擔任了我們訓練營的聲音統(tǒng)籌，后來也幾乎成了我所有項目的聲音指導。我們在聲音上也花了將近半年多的時間。甚至連臺詞，雖然整部片子的臺詞總共只有300個字，但我們也專門去了北京重新錄制了一遍。 聲音部分完成后，接著是調(diào)色部分，這中間也是來來回回地調(diào)整、折騰了差不多三個月。調(diào)色師是解瑩瑩老師，她是云南人，這也是很神奇的一件事，其實我們團隊里像汪迪導演、張老師也都是云南人，所以這整個大組可能多少帶有一點滇浪潮的影子，就更“go wild”一點，大家其實都比較“野生”，沒有太多拘束，也沒有那么多必須遵循的框架，我們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了。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劇照

西部影談 我們回到最開始，除了你們本來就是搭檔這樣的合作關(guān)系，當時你為什么愿意義無反顧地去支持導演？ 徐瑞婧 我們回到剛才說的開始：從最初認識，到慢慢開始在作品上有一些合作，汪迪導演在完成作品整體性的能力上，可以說在我這些年來參與的各種項目里，是非常出色的一位導演。起碼從汪迪導演手里出來的東西，哪怕只是一個視覺設(shè)計、一條朋友圈文案，或者每一個片子里的細節(jié)，我們的完成度都非常高。 所以，汪迪導演對自己的作品是非常有信心的。到了2021年那個節(jié)點，剛好是疫情之后的一年，大家都覺得那個時候已經(jīng)挺糟糕了，但我們心里還有一股勁，就是很想把這個項目做出來。當所有人的決心都到達一個頂峰的時候，這個項目就成立了。其實除了攝影指導是科班出身，我們項目的其他成員幾乎都是“野路子”。但是我們在前期籌備時，不斷磨合、反復開組會、勘景，也遇到了很多奇跡時刻。 比如我們在定下開機時間前一周多，才真正把演員和場景全部敲定下來。但就在那一瞬間，所有一切就仿佛突然擺在了你面前，沒有任何預兆。所以你會覺得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指引你，讓你非得把它完成不可。 這個項目跨度真的很長，也是我制片的第一部長片，直到今天才能在中國的大銀幕上和觀眾見面。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每一個人都成長了很多，而這部片子也記錄了我們在那個時代、那個年紀最想表達的東西。所以不多去考慮能收回多少，有些片子就是做給那個時代的自己就夠了。

電影《不游海水的鯨》主創(chuàng)在本屆FIRST現(xiàn)場

西部影談 那您感覺做制片快樂嗎？ 徐瑞婧 哇，這是一個非常“拉扯”的問題。其實它是一種波動型的狀態(tài)，不是一直快樂，也不是一直不快樂。它會在不同的節(jié)點產(chǎn)生不同的情緒。因為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一定會出現(xiàn)摩擦，同時也一定會有很多讓人振奮的時刻。但整體是朝著好的方向推進的。因為你的狀態(tài)和本心，是想要把這個項目完成。所以我覺得，在項目的過程中，大家是互相成就的。 其實像我跟劉春雨導演（代表作紀錄片《翁丁》）的認識，也挺特別的，是汪迪導演在勞動的公眾號“凹凸鏡doc”上，看到春雨在找制片人，那時候還挺早的，差不多是2019年、2020年。他當時就說，春雨已經(jīng)在云南拍這個項目好多年了，有點堅持不下去了，可能需要一個在地的制片人。是導演把這個信息發(fā)給我，然后我們也去問了勞動。很巧的是，勞動正好當時也在北京看到了《南流》。后來我們第一次在北京首映時，勞動來看了影片，那時候大家也都在現(xiàn)場。所以其實，我們之間是一直在成長、在合作的。這雖然是導演的第一部長片，但其實我們在這之后已經(jīng)合作完成了另外兩部片子，現(xiàn)在也都基本完成后期，正處在投獎階段。 汪 迪 這個可以稍微提一下，算是一個小小的預告吧，我們在參加東京電影節(jié)的過程中，拍攝了一部我們合作的最新中篇作品。它其實是《不游海水的鯨》的一個番外篇。這部作品現(xiàn)在已經(jīng)接近制作完成了，但什么時候大家能看到，我們也正在期待，也在努力中。

本屆FIRST現(xiàn)場

西部影談 影片從2021年拍攝到2024年完成制作，歷時三年，期間還經(jīng)歷了平遙、香港、戛納等多個影展相關(guān)的推進環(huán)節(jié)，您作為制片人是如何協(xié)調(diào)團隊資源、把控項目進度，確保這部180分鐘的作品最終完整呈現(xiàn)的？ 徐瑞婧 我們這個項目其實挺神奇的。它從平遙電影展開始，然后一路推進。如果不是因為疫情，其實本來在HAF（香港亞洲電影基金）的時候就有可能亮相了。后來HAF又把我們推到了Goes to Cannes，然后又到了東京電影節(jié)，一直到現(xiàn)在。我們一直堅持的一點是——只要有可以讓我們共同出現(xiàn)的場合，團隊就會盡量齊聚。比如這次在東京，我們應(yīng)該是有史以來參加紅毯最多的一次。在平遙，我們當時有17個人；東京官方只給了10個人的名額，但我們實際去的人比這個還多，這次是15個人一起去的。所以我們一直努力讓每一位團隊成員都有露臉的機會，也有參與和表達的機會。我們始終認為，這是一個大家共同完成的作品，每個人都值得被看見。 西部影談 作為制片人，面對這些不同聲音，您如何看待影片的市場潛力和傳播路徑？后續(xù)在影片的推廣與發(fā)行上有什么規(guī)劃？ 徐瑞婧 這次FIRST我會組織三場沙龍，很多導演其實在影片進入發(fā)行和放映階段時我們都合作過。我自己在云南也一直以“十二橡樹”這個名義在做放映工作。可以看到很多中國非常優(yōu)秀的作品，在電影節(jié)上口碑非常好，但票房成績卻不太理想。但這就說明它不是一部好電影嗎？我覺得不是。電影節(jié)的意義，正是把那些真正想看電影的人高度集中在一個空間里，讓他們可以非常專注地觀看、討論、共享彼此的觀影感受。我覺得這非常重要。 至于市場，有些電影天生就不是面向大眾市場的。但它們會給那些真正想看好電影的人。我們這部片子的受眾，就是這樣一群人。即使他們不一定會為這部片子買單，哪怕從投資回報角度來看不那么“劃算”，但它傳遞出的情緒價值，是一種彼此之間的剛需。我覺得，這就已經(jīng)夠了。 西部影談 是的，不同的電影、不同的情緒價值，也會有不同的受眾群體。 徐瑞婧 對。所以如果再延展開一點——我們這個項目其實本質(zhì)上是以獨立電影的方式去完成的，雖然在體量和結(jié)構(gòu)上它已經(jīng)不像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獨立片了。但為了讓我們可以更長久、穩(wěn)定地繼續(xù)做后續(xù)項目，我們跟汪導接下來合作的項目，在整體體量和制作方式上會更加偏向獨立化。這次就算是放肆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