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說，“快點，一直好想要你。” 當(dāng)即，面前的黑幫大佬便解了腰帶，“知道啦，那我可不客氣了，”一邊說一邊脫衣，“看見我的老二可別嚇到哦。”緊跟著將褲子一褪。 鏡頭轉(zhuǎn)至背后，竟看不出那是個光溜溜的男人，因他的身子從上到下爬滿了刺青。 后來，某風(fēng)月場子，也是一黑幫頭目，長得虎背熊腰、肥頭大耳，跟一眾女子嬉笑。也半身子刺青，鬼畫符一樣，遠看又像極了一對青色翅膀。

??[孤狼之血]，根據(jù)日本作家柚月裕子的《孤狼之血》改編，背景是1988年施行《黑社會對策法》之前的廣島和吳原，官匪沆瀣一氣，宛如罪惡之城。圖為片中僅有的兩幕露出刺青的鏡頭

這是[孤狼之血]里的兩個有關(guān)刺青的鏡頭。 日本黑幫片有三寶，刺青、切指和爆頭。委實不新鮮了，卻是標(biāo)配，三樣占足了才算純粹。 相比較來說，[孤狼之血]露的忒少了些，在鏡頭里點到即止，跟從前老片子里滿目的花花綠綠相去甚遠。不過，紋樣上倒頗能顯出那千年的歷史來。

說是“千年的歷史”實在小覷了日本。 約莫一萬四千年前，也就是繩文時代，因海平面上升而與亞洲大陸分離的日本列島上，人們馴狗獵鹿、出海捕魚、采集樹籽、磨制土偶。 前三者用于填飽肚腸，至于后者，則是一種人形土制品，和咒術(shù)儀式有關(guān)。 出于對女性的崇拜，土偶一般是女性形象，用于消災(zāi)、護身、祈求豐饒。但模樣奇特得緊，身上有繁復(fù)凸起的繩文，極可能是刺青的前身。

??繩文時代的土偶，刺青痕跡清晰可見，現(xiàn)藏于東京國立博物館

5世紀(jì)，日本邪馬臺使者出訪北魏王朝，亦留下不少相關(guān)記載。 《魏志·倭人傳》稱，“男子皆黥面文身，以其文左右大小別尊之差。”《后漢書·東夷傳》同曰，“諸國文身各異，或左或右或大或小，尊卑有差。” 更有阿伊努族——北海道原住民。 女人以漁撈作生計，但海底兇險，便在唇邊及周身刺青，一來彰顯社會階層，二來抵御海洋生物攻擊，三來若不幸身死，倒也方便家人辨認(rèn)尸體。

??日本原住民阿伊努族女性，刺青紋樣模擬了某些動植物，可表達婚姻狀況，也算得圖騰崇拜。但在大和民族壓迫下，此族群被迫學(xué)習(xí)日語，用日本名字，停止宗教習(xí)俗，致使純種血統(tǒng)已經(jīng)消失，紋身也于20世紀(jì)末絕跡

中國人卻不敢茍同。 子曰“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至始也”，刺青等同于糟踐父母的血肉，大不孝。 因此先秦時，這種做法兒一般用于懲罰牢犯，刑具皆是些鋒銳的金屬片子。唐宋以后改為用針在額頭上刺字，再以墨汁兒封住創(chuàng)口，謂之“墨刑”。 《酉陽雜俎》有一段，說貞元年間，有個叫段遘的，外出路過一骨坑，為了配藥，撿了幾片頭骨回家搗碎，才瞧出這頭骨有字：逃走奴。 可見墨刑傷人之深，已入筋骨。

??《水滸傳》(2011)，宋江受刺配之刑，酒后稱“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所謂刺配，就是墨刑和發(fā)配

《日本書紀(jì)》也載，說朝鮮半島有一百濟國，里頭一個叫王仁的漢人，曾渡海東行，將漢字傳至日本，并教其效仿中國墨刑，將紋身作為刑罰。

??《日本書紀(jì)》十二巻（國立公文書館デジタルライブラリー）最終行に「即日黥」という記述が見られる

于是7世紀(jì)，刺青在日本專門用于標(biāo)記罪過之人，帶著羞辱意味。繼而，也與歹人關(guān)聯(lián)起來。

江戶時代，日本史上的黃金時代。 賞花、祭奠、歌舞伎、鰻魚飯，街市上裝點著各式的酒肆牌坊，挑扁擔(dān)的賣油郎吆喝著走街串巷。 星光燈火之下，有人提著燈籠過橋，有人正在茶樓里聽曲兒，朱輪華轂、光車駿馬，萬方來朝、賓客如云，滿目是熙熙攘攘的人堆堆兒。 可這人一多，小偷小摸的也多，只不過都是輕罰，吃兩天牢飯便放出來。官府就決定，沿用從前的墨刑，以刺青懲罰罪犯，放出去也能當(dāng)個記號。 樣式分兩種，一是在手臂刺下環(huán)形圖案，一是在額頭刺下所犯罪行。二者均伴隨終生。

??日本江戶時代的墨刑，也叫入れ墨，屬于刺青的一種

直到《水滸傳》出現(xiàn)，這種制度才被打破。 對，就是施耐庵那本兒，日版叫《新編水滸畫傳》，曲亭馬琴翻譯，葛飾北齋繪圖。不是全本，而是以連載形式，于1805年流于市上，火爆空前。

??《新編水滸畫傳》，葛飾北齋筆下的九紋龍史進、跳澗虎李達，前者身上的九紋龍刺青清晰可見

可惜十余年后，葛飾北齋跟出版社之間生了些糾紛，不得已停止發(fā)行。 好就好在有個叫歌川國芳的畫家。不過說“畫家”當(dāng)真抬舉，此人當(dāng)時窮困潦倒，因無人愿意買他的畫，一度淪落到在街邊修補榻榻米為生。 愛《水滸》成癡，看了葛飾北齋的畫作便欲罷不能，大筆一揮，作下《水滸豪杰百八人之一個》。 哪料想才繪出一個九紋龍史進，甫一路面便即刻售罄，一度洛陽紙貴。出版商興奮異常，當(dāng)即拍板，定下了全部一百單八將的單子。

??歌川國芳筆下的九紋龍史進

歌川國芳也一鼓作氣，給大部分好漢都添了刺青，紋樣也依著他們的脾性作風(fēng)，稍加一些個人揣摩，個個兒栩栩如生、破畫欲出。一下名聲大噪。

??從左到右依次為浪子燕青、“旱地忽律”朱貴、浪里白條張順，出自歌川國芳《通俗水滸傳百八人之一個》系列，1843-47年重印，現(xiàn)藏于波士頓美術(shù)博物館

于是乎，民間百姓爭相效仿，仿佛紋了就能成好漢似的，找人將畫中大片精巧華麗的紋樣往自己身上刺，端的是一條替天行道的俠義之士。 那會兒有個送快遞的行業(yè)，名“飛腳”，因穿著衣裳多有不便，便終日光溜，帶著書信、貨物奔走。有了刺青倒瀟灑些，更減輕了旁人對其的抵觸。

??紋身的飛腳

還有些干町火消(滅火)的，喜歡紋條龍在后背，只因其是水中生物，可興云降雨滅火，冥冥中保佑著自己，帶了些祈愿或辟邪的想法兒。 若是紋不起，手頭寬裕的同僚還會集體出資供其紋身，因代表了行業(yè)里的體面與驕傲。

??町火消身上的水紋與龍身刺青

當(dāng)然，這并不是男人的專利。 花柳行風(fēng)月場，妓女為討恩客歡心，也會以紋身表達感謝。開頭是恩客的名字，結(jié)尾是“命”，意指“我為恩客獻上生命”。 后來演變成情人間的盟誓，大有“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意思。

??左圖為女子在自己胳膊上刺下情人的名字，右圖是藝伎將表達海誓山盟的字樣刺在恩客身上

電影[花蕊紋身]里，女主美智子愛上了一個叫秀夫的青年，就在背上雕了刺青以表愛意。

??[花蕊紋身]

倒像極了唐朝時候一樁趣聞。 說荊州一痞子名葛清，白居易鐵粉兒，喜看詩作圖，遂將其30首詩全畫了出來，紋在自個兒身上，極其秀美，動輒撩衣炫耀，人稱“白舍人行詩圖”。 可謂我國吹彩虹屁第一人。 扯遠了。總之是打鼓的、敲鑼的、理發(fā)的、抬轎的，三教九流皆有紋身，五花八門美不勝收。 就連歌舞伎登臺演戲的時候，也會換上帶刺青的貼身衣裳。

??1862年，劇碼《白波五人男》中，左邊兩位演員穿起了帶刺青花紋的緊身衣。圖為歌川國貞《青砥稿花紅彩畫白波五人男濱松屋》

但好景不長，明治時代，日本為轉(zhuǎn)型現(xiàn)代國家，與歐美比肩，開始將刺青視作“未開化的”、“惡風(fēng)俗”、“野蠻行徑”，甚至頒了刑法明令禁止。 一旦被發(fā)現(xiàn)，就會被扣上類似“流氓罪”的帽子，并最終被強制以手術(shù)或鹽酸清洗等方法去除。

唯有隱藏文身，世界才愈加深邃美好。

但說來好笑，刺青師不準(zhǔn)給本國人紋身，倒被允許給外國人紋。 橫濱、神戶、長崎，每天都有外國人進入日本，連維多利亞女王的孫子喬治五世，都在橫濱紋了條紅藍雙色的龍，煞是喜人。

??1882年，英國無常號(HMS 'Inconstant' )停靠日本長崎，一軍官下船叫刺青師為其紋身

擺明了雙標(biāo)嘛，只許洋人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不知算個什么道理，難不成也覺得“一等洋人”？ 總之，盛極一時的刺青熱潮在官府的壓迫下日漸式微，幾乎絕跡。

二戰(zhàn)后，戰(zhàn)敗的日本全面解除了紋身禁令，許多美國士兵也過來做起了紋身生意。 但普羅大眾受明治的影響太深，覺得還是欠妥，便不為所動。據(jù)統(tǒng)計，當(dāng)時日本有70.5%的人對刺青抱負面看法，公共浴池也禁止刺青者入內(nèi)。 反向暗示了刺青是反社會的、令人恐懼的，這倒勾起了黑幫成員的興趣。 彼時的刺青技法也叫“和雕”， 純手工，刺青師需先調(diào)配色彩、設(shè)計圖樣，在人身體上描出無色圖案，以黑色顏料勾勒輪廓，再往竹簽上捆綁2-16根絹針不等，一針一針刺下，做顏色與紋路填充。

??紀(jì)錄片[Temporary Truce]，刺青師中村正在為客人紋身從前武士切腹，用忍受痛苦以明志，刺青也很痛苦，于是就有人用刺青展現(xiàn)自己的意志。

??藥劑幫成員正在接受刺青師為自己紋身，賀拉斯·布里斯托爾攝于1946年

??刺青師為黑幫里的女性成員紋身

這里的“人”，自然是黑幫成員。 《水滸傳》里頭有刺青的，哪個不是好勇斗狠之輩，生來不招體制待見，頗有豪俠魅力。黑幫人約莫是想到了這點，尤其浪子燕青的遍體花繡：

若賽錦體，由你是誰，都輸與他。

一來彰顯男子氣魄；二來表達對組織的忠誠和脫離社會的決心；這三來嘛，日本兵法書《斗戰(zhàn)經(jīng)》有云：力殺不如技殺，技殺不如氣殺。 說白了，輸人不能輸陣，干架前先得在氣勢上唬住對方，叫其被這一身子刺青嚇得噤在那里。

??刺身師為黑幫幫眾刺青，賀拉斯·布里斯托爾攝于1946年(為保公號性命，特此做出虛化處理)

情懷上跟岳飛的“精忠報國”差不離。 《宋史-何鑄傳》記載，說岳飛背上確實有字，但并不是岳母刺下的，而是宋朝專門刺字的針筆匠所作。岳飛以此抒發(fā)自己精忠報國的心志。 但將風(fēng)氣真正掀起來的，是日本黑幫片。 60年代的[昭和殘俠傳]系列，高倉健飾演的黑社會頭目，一背的唐獅子牡丹，線條繁復(fù)，延伸至臂膀，象征守護、勇氣和力量。

??[昭和殘俠傳]系列

1973年的[無仁義之戰(zhàn)]，男主菅原文太在后背紋了一條肥美的鯉魚，碩大。 這在日本屬主流紋樣，被賦予了男子氣概，代表決心與渴望成功的心態(tài)，和頑強不屈的反抗精神。

??[無仁義之戰(zhàn)]

北野武的[極惡非道]系列，則滿目花花綠綠，到處是背著一身刺青的黑社會。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名女性成員背后的鳳凰紋樣。 這是一只能夠涅槃的不死鳥，每五百年都要背負著人世間的恩怨投向熊熊烈火，換取救贖與重生。

??[極惡非道]系列

當(dāng)然，終歸得說回[孤狼之血]。 里頭多數(shù)是全甲刺青，遍布全身，包含鷹隼、鯉魚、蟒蛇等動物，猶墨灑青山壯觀異常，可知其中所受下的苦楚，但也如刺青大師雕佑西所言：

隱秘的東西總會有些駭人，正因如此才更有魅力。

??[孤狼之血]

可惜，它所代表的忠義之烈，所代表的滌蕩江湖、揮鞭斜指、劫富濟貧、鋤強扶弱的豪情壯志，已經(jīng)被秩序與利益取代。 刺青還是刺青，江湖不是江湖。 因這份失意，至今仍有黑幫成員刺青，大約將江湖意氣紋在了身上，想著若這股意氣無處安放，那么“從今往后，在這世上，我就是你的墓碑了”。 - 作者/六姨太 本文首發(fā)于微信公眾號【破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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