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是誰？她是法國作家福樓拜創(chuàng)作的長篇小說《包法利夫人》的女主角，但不僅僅是。 我們熟悉的名門痞女洪晃曾寫過一篇《滿大街的包法利夫人是怎樣養(yǎng)殖出來的》的文章，從標題到內(nèi)文都透著伊身為一線城市名門之后的優(yōu)越感。她形容包法利夫人：“典型的高不夠、低不就，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晃姐說：“養(yǎng)殖包法利夫人還需要一個大環(huán)境。首先，包法利夫人出生的小縣城要達到小康生活水平——旅店得有四星級的，超市至少是華聯(lián)的，還要有七八個卡拉OK和足底按摩。然后，一定要有小資的精神境界——不現(xiàn)實的愛情觀，對社會地位無休止的向往，以及大量時間在網(wǎng)上閱讀愛情小說，保證包法利夫人長大以后可以去狂愛自己搞不明白的東西，比如：藝術(shù)，或者男人?！?說得更具體一點，洪晃將她們定義為“住在蘇州的別墅里穿LaPerla內(nèi)衣使用L'OCCITANE全身護膚品”。為什么是LaPerla，洪晃的理由是：“誰會買好幾千元的內(nèi)衣伺候一個已經(jīng)為了養(yǎng)家累得沒神兒的丈夫？”至于L'OCCITANE，晃姐認為：“職業(yè)婦女就注重把臉保護好了，對身體比較忽略。” 我覺得職業(yè)女性到底穿不穿昂貴內(nèi)衣和使用身體護膚品其實因人而異，不說明任何問題，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包法利夫人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呢？讓我們根據(jù)福樓拜的原著和2014年Mia Wasikowska飾演的美國電影版本來走近她的一生—— 包法利夫人的本名叫愛瑪，愛瑪這個名字具有浪漫的意味，但她丈夫的姓——包法利，卻含有“?！钡囊馑?。因此換算到中國，大致可以將她類比為一個叫牛詩曦的中國小城市中產(chǎn)姑娘。

愛瑪?shù)母赣H是法國鄉(xiāng)下的一個鰥夫，膝下只有她這一個女兒，兩人相依為命。她本是特別嫻靜的人，過的生活卻很壓抑。愛瑪從小被父親送去修道院接受了良好的淑女教育。在修道院別人侍奉上帝，她卻看了很多浪漫奇妙的小說——“兩情相依、曠男怨女、暈倒在危樓的落難貴婦、沿途遭人追殺的驛站車夫、頁頁都有累垮的坐騎、陰森的樹林、心靈的騷動、信誓旦旦、無語凝噎、眼淚和熱吻、月下的小舟和林中的夜鶯、書中的男子個個勇猛如獅子，溫柔如羔羊、人品世間少有、衣著考究華麗、哭起來淚如泉涌?！?“后來她讀司各特，醉心于歷史事物，夢想大皮柜、警衛(wèi)室和行吟詩人。她巴不得自己也住在一所古老莊園，如同那些腰身細長的女莊主一樣，整天在三葉形穹隆底下，胳膊肘支著石頭手托著下巴，遙望一位白羽騎士，胯下一匹黑馬，從田野遠處疾馳而來。”——我天，這和現(xiàn)在的郭敬明青春小說和霸道總裁甜寵韓劇有什么區(qū)別？！

福樓拜先生短短的幾筆就把愛瑪身上的矛盾性格點出來了。他說愛瑪喜歡教堂是喜歡教堂外面的花卉，喜歡音樂是喜歡那些你情我愛的歌詞，喜歡文學(xué)其實是喜歡文學(xué)的浪漫和刺激，這寥寥數(shù)筆不僅交代的是虛榮心，也把這個女人矛盾的、不安分的心勾勒了出來。 被這樣的詩書浸淫著長大的愛瑪，偏偏嫁給了一個普普通通的鄉(xiāng)鎮(zhèn)醫(yī)生，包法利先生是一個踏實可靠的經(jīng)濟適用男，而我們的愛瑪卻是一個滿腦子浪漫幻想的文藝女青年。愛瑪面對一眼看不到頭的小鎮(zhèn)生活，與丈夫缺乏共同語言和交流，每天帶著同一只狗去散步，看到的都是一成不變的鄉(xiāng)鎮(zhèn)風(fēng)景，本就苦悶。而當她一次偶然被邀請參加了一個上流社會的盛裝舞會，體驗了滿場俊男靚女華服美酒的場面，尤其是體驗了和優(yōu)雅的爵士共舞之后，她越發(fā)向往上流社會的生活，愈發(fā)討厭現(xiàn)在的平淡無聊生活。

原著里還有一段描寫讓人印象深刻——愛瑪住在永鎮(zhèn)這樣偏僻的地區(qū)，卻訂閱了大量的巴黎上流社會的報紙雜志，關(guān)注巴黎的賽馬、晚會和初次公演，她了解時裝新款，和上等裁縫的聯(lián)系方式。這些浮夸又徒勞無功的事情看起來多么眼熟——居住于小城的我們，也曾將《精品購物指南》和《Vogue》上的廣告和演出盛事看得津津有味，將北京和上海奉為精神故鄉(xiāng)。 愛瑪心中的大城市是巴黎，她買了一張巴黎地圖，手指順著道路蜿蜒，平面的地圖給了她三維之感，她想象自己游走在里面的街區(qū)，在表示有房屋的白方塊之前停留?！?strong>最后，她看累了，閉住眼睛，又見煤油燈在暗處隨風(fēng)搖曳，在劇院的柱廊前，一輛輛敞篷四輪馬車，嘩啦一聲把踏板放下?！?/strong> 愛瑪不想和身邊的農(nóng)婦一樣過庸俗粗鄙的生活，但她也沒有能力去過她向往的上流生活。畢竟她只是一個富農(nóng)的女兒，一個鄉(xiāng)下醫(yī)生的太太，而那年頭女人無法參加工作，她的能力與見識也有限。僅管如此，她丈夫的收入也沒有讓她去做農(nóng)活干苦力的必要，相反，包法利先生請了女傭伺候她，對她的所有要求千依百順。值得一提的是，這個版本里的女傭扮演是《唐頓莊園》里的二小姐，一個比女主還像貴婦的女仆令人驚不驚喜？？

生了女兒也并沒有讓愛瑪?shù)纳罡鋵崳龥]有選擇用知識和書本去填補她的頭腦幻想，相反她用丈夫的信用去貸款，購買了大量奢侈品，將自己打扮得優(yōu)雅迷人并和身邊的勞動婦女們格格不入，她將家里布置得金碧輝煌像城堡。更重要的是，她跟大學(xué)生萊昂談起了精神戀愛，這段羅曼史起于兩人討論文學(xué)、音樂。這里需要注意的是，兩人對于文學(xué)和音樂其實都并沒有很深入的了解，但在一起偏偏就喜歡談?wù)撨@些，這是因為共同的文化虛榮心，也就是所謂的兩個人的共同語言。

他說他喜歡帶一本書去牧場看日落。她贊成，說世上就數(shù)日落最好看，尤其是海邊。 他說，我就愛海！她說，汪洋一片，無邊無涯。您不覺得精神更能自由翱翔？凝望大海，靈魂得以升華，不也引起對無限和理想的憧憬？ 他說，您有沒有過這種經(jīng)驗，有時候看書，模模糊糊，遇見您也有過的想法，遇見一個來自遠方的形象，好像展示出來的，全是您最細微的感情一樣？她回答道，我有過這種體會。他說，所以我特別喜歡詩人，我覺得詩詞比散文溫柔，更容易感人淚下。 ——看到?jīng)]有，我們文青年輕時就是這樣談戀愛的?。?！星星月亮大海，從風(fēng)花雪月到詩詞歌賦，咬文嚼字，只務(wù)虛不務(wù)實，我們在交換書名電影名中感受靈魂的共振，確認對方是自己的同道人，周圍人越聽不懂，越顯得我們與眾不同。 但這段愛情還沒有成型，就隨著萊昂去巴黎求學(xué)而消散。失落中的包法利夫人，被一個名叫羅多爾夫的有錢人誘惑。據(jù)說一無所有的書生，和經(jīng)驗老道的有錢人，是女文青最常規(guī)的戀愛對象，之間沒有折中。 這是一次實打?qū)嵉膽賽?，包法利夫人想和羅多爾夫私奔，她嚇住了這個只是純?yōu)槿怏w取樂的男人，意料之中的，他撇下包法利夫人落荒而逃。這里我要吐槽一下電影里這位扮演過新版愛麗絲漫游仙境和簡愛的澳洲姑娘Mia,她真是各大導(dǎo)演翻拍名著的寵兒，但是她的臉和身材實在太像剛正不阿的簡愛而太沒有包法利夫人的悶騷勁兒了，換而言之就是太不性感了。她從頭到尾都是哲學(xué)家的嚴肅思考表情，當人見人愛的小可愛Ezra Miller天雷地火地引誘她時，她苦大仇深的表情給我的感覺是下一秒她就要對想包養(yǎng)她的城堡土豪羅徹斯特先生義正言辭地喊出曠世名言：“我們兩人穿過墳?zāi)梗驹谏系勰_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

我們可以感受一下1991年的法國電影版里伊莎貝爾·于佩爾 Isabelle Huppert是如何表現(xiàn)包法利夫人的風(fēng)情的：

在強烈的對比現(xiàn)場下我們可以看到，性感是一種氣質(zhì)，不是穿少點兒演點激情戲就能出來的。就像馬思純拗足了勁兒也演不像失足少女而是像救火小英雄賴寧（絕無對童年偶像賴寧不敬之意），她扮演張愛玲筆下的交際花葛薇龍被群嘲一事從另一層面其實也反映不少女文青的痛苦——我們是如此讀懂了張愛玲讀懂了名著的，卻沒有人邀請我去演；能被邀請去演那些我們愛的不朽角色的都是那些沒讀過兩頁書卻有錢（顏）的文盲?？墒?，這又有什么辦法呢？

兩次失意，為包法利夫人接下來的瘋狂做足了鋪墊，當她在大城市魯昂與已經(jīng)畢業(yè)在律所實習(xí)的萊昂重逢，頓時陷入瘋狂的愛情。她跟丈夫撒各種謊，乘坐馬車穿梭于小鎮(zhèn)與大都市之間，自己付錢租昂貴的酒店與窮實習(xí)生萊昂偷情，買大量服裝首飾與華麗奢侈的裝飾品，如鴕鳥羽毛、中國瓷器和木箱。她向包括女傭在內(nèi)的所有人借錢，大筆債務(wù)，使得她投入奸商的陷阱，讓包法利先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破產(chǎn)。

債主來勢洶洶，包法利夫人走投無路向兩個情人求救，但哪有人理她，絕望之下她服毒自盡。愛她的包法利先生看到一摞摞情書才發(fā)現(xiàn)真相，他嗚咽嚎叫，傷心欲絕，但他依然幫她償還債務(wù)，不久后便一貧如洗并郁郁而終，年幼的女兒被送去領(lǐng)養(yǎng)。與悲慘的家人相對應(yīng)的是，兩名奸夫收割了她的愛情她的金錢而自己毫發(fā)無傷，做信貸的奸商賺到盆滿缽滿。從這個角度來說，包法利夫人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做著損己利人的事，害了自己也害了全家，的確是可悲可恨的。

當然這個故事也告訴我們廣大的單身男女青年，找一個需求和供給互相匹配的對象比盲目催婚逼婚重要，否則就是害人害己。 如果是現(xiàn)代，包法利夫人也許有另一種結(jié)局，比如被罵買買到搞到丈夫破產(chǎn)但其實都是自己扛下來了的第一代物質(zhì)拜金女美妝博主章小蕙，同樣是有女兒還出軌身敗名裂但依然過得很開心的某少女人妻，還有眾多相信買奢侈品能讓自己人生更美好不擇手段去籌錢結(jié)果被貸款機構(gòu)收割的女學(xué)生。她也許能活下來，但在那個年代，她必須死。

福樓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死了。她有著鄉(xiāng)村醫(yī)生夫人的命，卻有著貴族婦人奢靡的心，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填不滿欲望的溝壑，說不盡人性的虛偽。神父蘸了圣油右手拇指為她洗禮，觸碰她貪戀過世間奢靡豪華的眼睛、向往過熏風(fēng)和愛之芬芳的鼻孔、不知恥地說過謊、驕傲地感喟過的嘴。 包法利夫人還沒死，她依然活在世間，所以洪晃說包法利夫人滿大街都是我是同意的，她們沒有讀過太多書，卻有著文青式的靈魂，換句話說，文藝不害人，只有文藝沒有文化才是害人的根源。 華服、美酒、浮華萬象依然火熱的燃燒著，吸引著一個個前來體驗的人。 “在燭光的輝映下，文人騷客和女演員暢懷大笑。這些人，揮金似土有如王侯，胸中懷著理想主義的抱負，心頭激蕩著狂熱的浪漫情調(diào)。 這些人凌駕于各色人等之上，俯仰于天地之間，兀立在暴風(fēng)雨中，在他們身上自有一種近乎神圣的東西。至于其他的人，都微不足道，世上沒有她們確切的位置，猶如她們并不存在一般?！?但觥籌交錯背后是命運詭譎的笑聲。 命運讓人們產(chǎn)生渴望，但又不提供實現(xiàn)渴望的方法。 因此，讓我來回答文章開頭提到的問題—— “Emma Bovary，c’est moi” （愛瑪·包法利，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