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人喜歡戶外解手的現象，一直令中國人感到不解。常有人問：建個廁所，有那么難嗎？事實是，你的中國思維限制了你對神奇印度的想象，在印度，建廁所就是那么難！ 最近，一部高口碑的印度電影《廁所：一個愛的故事》，算是將這其中的種種難處，好好的說道了一番。

影片講述了一對印度男女青年，自由戀愛后步入甜蜜婚姻，新婚當晚，新娘賈耶發現丈夫家竟然沒有廁所。無法忍受戶外解手的她，向丈夫凱沙夫提出必須要有廁所，不然只能離婚......

這個讓人聯想到異味且充滿魔幻的故事，可不是印度人腦洞大，自己編出來的，而是改編自真人真事。2012年，印度新娘安妮塔?納利不堪忍受戶外如廁的折磨，婚后第四天從丈夫家逃走，聲稱如果沒有一個獨立廁所，就不回家。一家慈善機構聞訊后，為她建了一個廁所，廁所啟用之日，她也回到了家里。

片中的男女主角可就沒那么好運了，不但沒有慈善機構出手幫忙，還遇到了巨大的阻礙。首先反對的就是凱沙夫的父親，他是一個虔誠的印度教徒。 印度教對“潔凈”有著非常偏執的理念。比如進寺廟必須脫鞋，因為鞋子踩遍了世間的污穢，被視作不潔之物，在印地語里甚至有一句罵人的話，直譯過來就是：吃鞋吧你。 對待鞋子尚且如此激烈，對待廁所就可想而知了！那是一個別人解手過的地方，一個裝有別人排泄物的地方，一個飄著別人排泄物氣味的地方，注重潔凈的印度教徒，怎能踏入這種地方？

與此同時，印度人反倒覺得戶外解手，非常潔凈，因為可以自由的選擇一塊干凈的地方，呼吸新鮮的空氣。 所以，不是印度人不愛干凈，而是他們太愛干凈了，才會選擇戶外解手，不管你覺得這聽起來多么奇葩，但從邏輯上來講，它確實沒毛病。 由此類推，當然就不能在家里建廁所了，這么污穢的東西，怎么可以進家門？

而且，家里建造了廁所，就需要定期清理、打掃它，尤其是以前那種旱廁，等于是要親密接觸排泄物了，這對于印度教徒來說，絕對不能容忍，因為在印度教的種姓制度里，打掃糞便是賤民的工作。 基本上，印度人認為，只有可憐的城市居民，才必須在家弄個廁所，因為他們沒有寬闊的田野用來解手。

美國記者米蘭達在《我在印度住了五年》一書中提到，她想雇傭一個打掃衛生的傭人，但由于種姓制度，不得不雇傭兩個，賤民傭人負責打掃廁所，高種姓傭人負責室內其他區域，且堅決不踏入廁所。 印度人對廁所的抵觸，就是這么頑固。 凱沙夫的父親不僅僅是個虔誠的印度教徒，還是一個擁有寬闊田野的鄉村婆羅門！于是，你能理解，當他聽到兒子要在家建個廁所后，為何反應如此激烈。

在印度，建廁所難是文化和傳統造成的，而文化和傳統的改變向來都不容易，何況還牽涉到宗教，對信徒們來說，這可是違背信仰的做法，再加上幾千年的歲月加持，毫不夸張的說，在印度建廁所幾乎就像踢在了鐵板上。 然而，事情還遠比這復雜，如同上面提到種姓制度和廁所的聯系那樣，這其中牽涉的東西太多了。對此，影片著重描述了廁所與性別歧視之間的影響。 想想看，在一個女人穿短裙都是莫大罪過的國度里，卻讓她們去戶外解手？這可是連女人下體都露出來了啊！不矛盾嗎？不矛盾，一個歧視女人的宗教，為什么要考慮女人的困境呢？

講真，就算是目前世界上最開放的國度里，女人露下體都是極度恥辱，也不安全的行為，何況印度！于是我們在片中看到，印度女人們必須步行很遠，去到一個偏僻的地方解手，并且都是結伴出行，還要盡可能選擇在夜里。

新娘賈耶就是在新婚當晚凌晨4點多，知道丈夫家沒有廁所的，因為村里的“婦女聯合會”——一個常年專注于婦女結伴戶外解手的組織，熱情的邀請她加入組織活動。

即便如此，時不時的還是會遇到男性路過。品質好的，他會尷尬的回避，品質惡劣的，就會騷擾她們，如影片一開始展現的那樣，駕車的男子用車頭燈去照射解手中的女人們，滿足自己偷窺欲。當然，最危險的是那些因為憋不到集體出行，冒險單獨去解手的女人們......好多起奸殺案就是發生在受害者單獨去解手時。瞧！這又聯系上了印度的另一個社會頑疾——強奸。

新娘賈耶出生于思想開明的家庭，且受過高等教育，是一個對性別歧視，深惡痛絕的女性。 她一出場就教訓了路上調戲女性的流氓，而她與凱沙夫從邂逅到相知、相愛的整個過程中，也無不在爭執著性別平等的話題。因此，她在廁所問題上的堅持，不僅僅是因為幾十年養成的生活習慣，更因為戶外解手，讓她深深感受到了自己最痛恨的性別歧視。

因廁所問題和凱沙夫分居后的賈耶，心煩意亂，最終情緒大爆發，她對著一群結伴去戶外解手的女人們，激動的列數了女性在印度社會遭遇的種種不公，而女人卻只能一再妥協，甚至連解手也要妥協！賈耶快語連珠的一番控訴，讓人瞬間感受到印度的性別歧視之嚴重不亞于廁所問題。

幾千年的演變下，印度社會的各種惡習頑疾不僅根深蒂固，還互相滲透，形成盤根錯節的牢固態勢。其結果，就是當你想改變一個惡習時，要抵抗的不僅僅是造成這種惡習的傳統與文化，所有和這種惡習產生交集的其他惡習背后的傳統與文化，都將現身阻撓。 這一現象，最能反映在凱沙夫的父親身上，他不停的在教徒、父親、男人三種身份中切換，分別以信仰、家長制、男權為由，來反對凱沙夫替賈耶在家建廁所，鬧得小夫妻倆焦頭爛額。

然而，凱沙夫的父親搬出的阻撓理由，還只是冰山一角。 片中蜻蜓點水般的提到，民族主義者竟然也對廁所的抵觸，由于近代歷史的屈辱，他們拒接接納一切來自外國的文化。

至于影片沒有提及的，除了之前說過的種姓制度，復雜的印度社會到底還有多少理由在阻撓廁所的建設，簡直不敢想象。 值得注意的是，女性作為戶外解手的最大受害者，并沒有積極爭取建設廁所，甚至在反對建設廁所。 第一個反對的是凱沙夫的奶奶，她沖到賈耶的娘家指責賈耶不懂事，因為妥協是印度女性的傳統美德。

第二個反對的是賈耶的母親，她批評女兒把家事搞的人盡皆知，讓丈夫顏面無存，這有損婦德。 第三個反對的是那些接受戶外解手的女人們，有的說賈耶不該為了廁所犧牲婚姻，有的責怪凱沙夫沒有管教好受過教育的妻子。

幾千年性別歧視的文化熏陶下，最應該來反對戶外解手的女人，已經沒有意識去反抗，甚至還充當著性別歧視的捍衛者，如同賈耶父親呵斥的那樣，“你們這些女人是自己的敵人。”

這又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為什么印度建廁所難，因為最大的受益群體，不僅不抱團爭取修建廁所，還出來擔當阻撓的急先鋒。 在印度，建廁所有多難，你能體會了嗎？有意思的是，片中還不止一次出現“別把簡單問題復雜化”的臺詞，事實是，這事從來就沒簡單過。

其實，印度政府一直在致力于廁所問題，新任總理莫迪，一上臺就大搞廁所革命，然而收效如何，一言難盡，就像片中官員抱怨的那樣，民眾想盡辦法在抵制廁所的修建。

而比建廁所更難的，是說服民眾上廁所，很多時候，政府費盡心力，使用霹靂手段將廁所修建好，老百姓還是選擇戶外解手，如此事情又回到了原點，改變惡習，先要改變惡習背后的文化傳統，然而改變文化這真的很難，尤其是牽涉宗教的文化！

事實上，不僅僅是戶外解手，印度社會中的很多頑疾與惡習，難以根除的原因，大抵都是如此，從一個更高的層面來說，這個描述了建廁所難的影片，反映的是當代印度，向現代文明靠攏中的困境，幾千年的傳統與文化是財富，同時也是羈絆。 英國《經濟學人》今年公布的一項調查顯示，各國平均每公頃的“戶外解手”人口比例，印度遠遠高于其他國家，包括被大家認為最落后的非洲國家。印度每平方公頃的“戶外解手”人數高達200人。

世界各國都在致力于改善戶外解手問題，從2000年到2015年，全球戶外解手人數從12.29億下降到了8.92億，而在今年的“世界廁所日”當天，國際慈善機構“水援助組織”公布的報告顯示，印度約有7.32億人口沒有廁所，是全球無廁所可用人口最多的國家，如此可見，目前全球戶外解手的人，幾乎都集中在了印度。 有人因此給印度起了外號——世界上最大的戶外廁所，這是不是很諷刺？印度教徒如此抵觸廁所，全將整個國家變成了一個廁所，顯然，印度教的“潔凈”教義里，忽略了公共環境衛生的考量。

雖然影片大談廁所問題，但并沒有令人不適的地方，畫面是干凈的，凱沙夫對賈耶的愛情更是令人感動。 凱沙夫受教育不多，為人質樸，想的也少，所以他能屈就保守頑固的父親，去和一頭牛結婚，也能愛上受過高等教育的新女性賈耶，他喜歡用權宜之計去解決問題，只求和諧。但是當妻子和父親因廁所問題，形成正面沖突時，他的權宜之計不靈驗了。這是正常的，要知道在傳統文化和現代文明中找到一個權宜之計，是幾代印度政客都沒能完成的夢想。 于是，在妻子和父親間，愛情和孝道間，凱沙夫選擇了妻子和愛情。

對凱沙夫來說，什么教義、傳統，什么環境衛生、公共理念，他并不是知道的那么清楚和透徹，他只知道，要贏回妻子的心，就要建個廁所，為了建廁所，他要對抗幾千年的印度文化，這也是凱沙夫向賈耶表白時，立下的誓言，“我決定為你而抵抗全世界”。

至此，整個故事也扎扎實實的扣在了電影的片名上——《廁所：一個愛的故事》，以愛的名義建一個廁所，這種電影只有印度人才能拍出來了，很奇葩，但也令人萬分感動，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說上成千上百的甜言蜜語，也不及為她做一件實實在在的事。 這是一個關于文化與惡習的電影，也是一個偉大的愛情故事。

一部電影也許無法改變一個國家甚至一個惡習，但是起碼它起到了引導意義。而且，這部電影上映兩周票房就突破了百億盧比（10億人民幣），在印度社會反響很大，說明不少人已經在反思廁所問題了。 在影片的片尾，印度教宗師略帶喜感的說道，要把“人類不應該面對太陽或月亮行方便”寫進經文，講真，沒準這還真行得通，畢竟解鈴還須系鈴人啊！

對于中國人來說，則別再嘲笑印度的廁所問題了，我們也經歷過“搬一張桌子都要流血”的時代，而且從最近頻繁爆出的女德班新聞來看，那些被認為翻篇的事，一直都在試圖復燃。 —————————————————————————————————————— 想看更多有關印度電影的評論，歡迎訂閱公眾平臺“Indianmov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