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于公眾號：靜夜字幕組 原文鏈接 1940年，14歲的哈靈頓用8mm攝影機拍了第一部實驗短片(Experimental Narratives &Avant-Garde Short)《厄舍古廈的倒塌》(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1942)。這部改編自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同名小說的電影，雖然是哈靈頓學生時代不太合格的習作，但為他早期的風格奠定了基調——神秘的、先鋒的、兩性的探索、對神秘女性的追逐。 1943年，從海地回到洛杉磯的梅雅·黛倫(Maya Deren)拍攝了幾部短片——《午后的迷惘》(Meshes of the Afternoon，1943)和《在陸地上》(At Land，1944)。她在海地迷戀上了巫毒教(Voodoo)，帶回了在海地拍攝的上千英尺的膠片，并把巫毒教的宗教儀式、奇特的舞蹈動作融入到了影片中。《在陸地上》一片中，她以一種怪異的姿勢爬下巖石，身軀扭動著像是在舞蹈，以一種特別的體態舞動著，下一個鏡頭中，她轉變了動作，沖到沙灘上，我們能體會到她與外部景物的感官聯系。無論是作為攝影師、女演員，還是舞者，她把這些高度風格化的動作與自然動作并置在一起，就由“抽象的”變成了“具象的”。這兩部神秘、夢幻、晦澀，有著非常先鋒的影像意識的短片，讓年輕的哈靈頓看到了電影更廣闊的可能性，梅雅·黛倫是讓哈靈頓作品從早期邁入成熟的重要導師。如同杜輔仁科(Aleksandr Dovzhenko)的《大地》(Земля，1930)給了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探索詩電影方向的靈感；道格拉斯·塞克(Douglas Sirk)的《深鎖春光一院愁》(All That Heaven Allows，1955)啟發了法斯賓德(Rainer Werner Fassbinder)在情感這一母題的延伸。 與此同時，哈靈頓的好友肯尼思·安格(Kenneth Anger)正在制作《煙火》(Fireworks，1947)，這是部非常私人的短片，安格把青春欲望的躁動、狂熱塞入絢爛的煙火，直至最后一刻爆炸，噴涌出火樹銀花。這部14分鐘的短片點燃了哈靈頓，讓他也決定制作一部私人的短片——《探求的片段》(Fragment of Seeking，1946)。短片中哈靈頓以青少年的自戀為主題，勇敢的面對自己的同性戀身份，探索了榮格學派術語中的女性意像和男性意像。《探求的片段》是他生涯中極為重要的一部短片，不僅是他系列作品的母題，也是他電影邁入成熟的標志。 哈靈頓的導演生涯是從恐怖片開始的。上中學的哈靈頓在當地的戲兼職做引座員，在那期間，他看了大量的好萊塢恐怖片。包括瓦爾·魯東(Val Lewton)40年代制作的恐怖片，《豹族》(Cat People，1942)、《與僵尸同行》(I Walked With a Zombie，1943)、《豹人》(The Leopard Man，1943)、《死島》(Isle of the Dead，1945)。哥倫比亞公司發行的B級片，《魔鬼命令》(The Devil Commands，1941)、《面具背后的臉》(The Face Behind the Mask，1941)。哈靈頓還喜歡上了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波利斯·卡洛夫(Boris Karloff)、彼得·洛(Peter Lorre)這些演員。《夜潮》選角期間，哈靈頓希望丹尼斯·霍伯(Dennis Hopper)和盧安娜·安德斯(Luana Anders)像他們一樣，有著靈動的表演。 大學期間，哈靈頓謀求到一份在派拉蒙宣傳部的工作，向各制片方辦公室傳遞備忘錄。他在放映室里觀看了約瑟夫·馮·斯登堡(Josef von Sternberg)的《放蕩的女皇》(The Scarlet Empress ，1934)，電影里瑪琳·黛德麗扮演的女皇，在一個點燃了上千只蠟燭的俄羅斯小教堂進行婚禮，她手中閃爍的蠟燭，盈眶的淚水，讓他意識到是斯登堡這個“魔術大師”在幕后操控著一切。當時英國電影雜志視與聽(Sight & Sound)正在制作一個叫“電影索引”的增刊，哈靈頓申請寫了斯登堡的電影索引，并在1949年被英國電影協會出版。但當時電影業界對斯登堡的作品評價很低。例如，美國影評人劉易斯·雅閣布斯(Lewis Jacobs)抨擊斯登堡是退縮到象牙塔里逐漸枯萎的天才，他的電影只有在細節上才有價值。但斯登堡傳承于德國表現主義大師茂瑙(F.W. Murnau)的打光、復雜的調度、人物的造型、舞臺的布景一直影響著哈靈頓。 《夜潮》籌集資金的過程也是一波三折。哈靈頓在法國寫完了《夜潮》的劇本，回到洛杉磯后，由于資金問題，電影一直被擱置。哈靈頓的女房東得知他在資金上的窘迫，就介紹了一位來自布魯克林的年輕拳擊手，他告訴哈靈頓認識一些人，可能愿意資助他拍電影。那位拳擊手介紹了幾個在洛杉磯的意大利人，他們對《夜潮》的劇本很感興趣，愿意資助拍攝，結果哈靈頓發現他們是米奇·科恩幫派(Mickey Cohen gang)的成員——一個在洛杉磯臭名昭著的黑手黨，這讓哈靈頓不得不另尋他人。 哈林頓的第二次籌資是找到了默片演員西奧多·科斯洛夫(Theodore Kosloff)創立的科斯洛夫舞蹈工作室，這個工作室資助了很多由Monogram和PRC電影公司制作的低成本B級片和C級片。但科斯洛夫傲慢的態度以及暗諷哈靈頓同性戀身份，讓他放棄了科斯洛夫的資助。 后來，哈靈頓通過朋友認識了羅杰·科曼(Roger Corman)，《夜潮》能制作完成，最大的功臣就是羅杰·科曼。科曼看了劇本，他非常喜歡這個項目，就幫哈靈頓籌集制作這部電影的資金，并向他提供了發行擔保。哈林頓拿著擔保去找了百代電影公司(Pathe Film)，百代給了他一些現金。科曼又說服了MCA(美國音樂公司)的合同談判代表和一位從事建筑行業的企業家，總共籌集到了五萬美元。值得一提的是，同時期的獨立電影《影子》(Shadows，1958)和《面孔》(Faces，1968)的成本也是五萬美元，這個數字仿佛是美國獨立長片的起點。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發行雙票(一部電影通常附帶一部B級片或C級片，一張電影票可以看兩部電影)的做法仍然在60年代很流行。《夜潮》在1961年就制作完成，但直到1963年才作為一部B級片與羅杰·科曼的《烏鴉》(The Raven，1963)一同上映。 《夜潮》講述了一個年輕水手愛上了在馬戲團工作的女孩的故事。與《豹族》(Cat People，1942)、《靈魂狂歡節》(Carnival of Souls，1962)、《癡呆癥》(Dementia，1955)這類怪異恐怖片一樣，哈靈頓將這個故事拍的神秘詭譎，又融入黑色電影(Film Noir)元素，讓整部電影有一股夢幻的暗流，混淆了虛與實。影片中Johnny的多次夢境，講希臘語追逐Mora的神秘女巫，接吻中變成海妖的Mora，雷雨中開槍的Samuel船長，Mora密謀的的潛水謀殺，秘密跟蹤的偵探，背負詛咒的水手……這些片段交織在一起，讓一切都如此迷幻而使人如墜夢中。 影片的開頭和結尾最為迷人，開頭Johnny在酒吧邂逅Mora的場景致敬了《藍天使》(Der blaue Engel，1930)。海邊的酒吧，優美的爵士樂，男孩和女孩，一切都那么迷人。David Raksin絕妙的配樂烘托出了氣氛，配合著爵士樂，Johnny與Mora在海邊沉淪。讓人想起《成功的滋味》(Sweet Smell of Success，1957)里貫穿全篇的爵士樂，與骯臟的紐約一同隱入黑暗。 結尾處，真相大白，一切都是Samuel船長的陰謀，為了將Mora留在身邊。但那個追逐在Mora身后神秘女巫不知所蹤，Samuel船長也聲稱沒有聽說過這個人。哈靈頓設定的這個謎團，是影片營造氛圍的關鍵——神秘感、若即若離的危險。此類設定像《迷魂記》(Vertigo，1958)里的瑪德琳，《湖畔春曉》(Man's Favorite Sport，1964)中的魚竿，《哈泰利》(Hatari，1962)中的繩圈，非常巧妙。最后，夜幕散去，主角Johnny離開警察局，畫面中浮現出一首詩，那是愛倫坡的《安娜貝爾·李》 “于是，整個夜潮期間，我都依偎在我親愛的，我親愛的，我的生命和我的新娘旁，在她那海邊墳墓里，在她那浪濤震天的海濱墓穴里。 ——埃德加·愛倫·坡” 《夜潮》后，哈靈頓為了生計，拍起了流水線B級片和TV劇集。那個為了要拍出“詩意恐怖片”而一遍又一遍的看著德萊葉(Carl Theodor Dreyer)的《吸血鬼》(Vampyr，1932)的自己也隨著夜潮涌入大海，淹沒其中。正如修復《夜潮》的資助人雷弗恩(NWR)所說：“洛杉磯這座城市的神奇之處，正是由無數這樣的電影、小說、詩歌、繪畫所構成。”曾經在洛杉磯與梅雅·黛倫、杜魯門·卡波特(Truman Capote，《冷血》的編劇)討論著《貝殼與僧侶》(La coquille et le clergyman，1928)中用疊化鏡頭來展現欲望的哈靈頓，仿佛是背負詛咒的水手，被海妖纏繞住，困在好萊塢里。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無非一趟洛杉磯之旅，好萊塢總是那個好萊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