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2020年10月5日登載于韓國電影雜志Cine21個人專欄‘???? ??? ???’ 原文鏈接：https://m.cine21.com/news/view/?mag_id=96239 原文題目: ????? ??? ??? ?? ?? '???' 原文作者：鄭琮樺，韓國影像資料院資深研究員 翻譯：豆瓣@CinepLEE （歡迎指正、探討） 現代主義的反思與類型化實踐之間的《誤發彈》

《誤發彈》正式投入制作始于1960年“四一九革命”之后不久。燈光師金成春、攝影師金鶴成以及導演俞賢穆三人意氣相投，聯手合作完成了這部電影，劇組工作人員和演員們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無償參與其中。李承晚政權垮臺后，當時的電影人們形成了一個共識：不再依靠資本，而需要以電影人為中心，創作出之前從未有過的新電影。在這樣的背景下，電影人們開始聚集在一起。當時的日報稱這種制作方式為“同人制電影”，并對其表示出極大關注。本片的原作是李範宣于1959年10月發表在《現代文學》上的同名短篇小說。讀了這篇小說的俞賢穆，用他生前的話來說，懷著“必須要將其拍成電影的迫切感”，在“四一九革命”李承晚政權被推翻之后便馬上投入了制作。改編工作則由當時能力頗受認可的副導演李鐘基擔任。 聯想到資本邏輯優先的商業電影拍攝現場，便可以想象《誤發彈》的拍攝過程面臨的困難。盡管前期有報道稱拍攝進展順利，但由于制作資金問題，該片的拍攝曾一度被延遲，直到將近一年后的1961年4月中旬才得以與觀眾見面。在后期制作過程中，雖然從部分先在試映室觀看過該片的人口中已經不斷傳出了“這是韓國電影史上最杰出的杰作”的言論，但這部電影真正的命運是在上映之后才得以蓋棺定論的。如果認同“電影這一文本并不專屬于導演一人”這一說法，那么《誤發彈》無疑是一部必須從這種觀點出發來解讀的作品。 就在電影上映還不到兩天之時，當局認為影片中過于消極的情節描寫存在問題，重新啟動了審查程序。而在同月舉行的柏林國際電影節參展作品評選上，官方審查委員會最終也沒有選擇《誤發彈》，而是選擇了《馬夫》（導演：姜大鎮，1961年）。該事件標志著電影制作開始面臨來自外部因素的阻撓。當時內務部治安局局長向文教部通報稱，這部揭露戰后韓國黑暗現實的影片可能成為“有利于共產主義者的宣傳材料”，因此應禁止上映。5·16政變后，該片于7月經歷了正式的再審查程序，并被判定為無限期禁止上映。在這一過程中，甚至還有包括 “宣傳對資本主義社會的仇恨、極端煽動反美情緒”在內的指控。 審查所界定的現實主義文本 該片制作公司代表金星春曾提交了加入了“革命公約”字幕的修改版本，請求重新審查，但仍屢次遭拒。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部電影最終得以解禁，卻是因為在美國的影響力。從當時的文件記錄來看，除了韓國國內文化藝術界的輿論支持之外，美國南加州大學電影學者查德·戴爾·麥肯肯定該片藝術價值的致信，以及影片受邀參加舊金山國際電影節的消息，成為了最終解禁的主要依據。歷經艱難的審查過程后，《誤發彈》終于在1963年8月得以“復權”，并與日據時期的影片《阿里郎》（1926年）一道，被記錄為韓國電影史上的代表作和現實主義電影的經典之作。 那么，讓我們來重新思考一下“現實主義”這一說法。電影以原作小說中流浪民家庭的故事為中心，描繪了戰后社會的失業問題和解放村的貧困景象。僅憑這樣的社會批判態度和對悲慘現實的主題選擇，就能將其歸類為現實主義電影嗎？在這之中被遺漏的，是有關影片被“如何描繪”的問題。 1950年代的導演俞賢穆同時著探索好萊塢電影的類型語法、德國表現主義，以及意大利新現實主義等歐洲藝術電影的形式。如果以他早期的電影作品為線索，從風格化層面的方法論來進行考察，我們或許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探討《誤發彈》。在這部電影中，我們可以觀察到世界電影史中多種類型風格的雜糅。 電影《誤發彈》在原作作家李範宣的短篇小說基礎上進行了電影化的擴展。這里所說的“電影化”包含多個層面，其中之一便是影片在與原作不同的情節構建中，嘗試去探索“關于電影的電影”，并在這一過程中為了審視電影與現實之間的關系而做出的努力。如果說原作講述的是作為流浪民家庭支柱的宋哲浩的故事，那么電影則通過為他的弟弟—出身為傷殘軍人的英浩，增添出新的情節，以此來拓展整個敘事世界。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關于弟弟英浩的新添情節在影片中以特定類型片的方式被呈現，成為了電影的一大看點。 現實比電影更加殘酷 我們先用一種熟悉的方式來回顧《誤發彈》的劇情。在會計師事務所擔任書記員的哲浩（金振奎飾）與病重的老母親（盧在信飾）、臨產的妻子（文貞淑飾）和年幼的女兒、弟弟英浩（崔武龍飾）和民浩、妹妹明淑（徐愛子飾）一同居住在解放村的棚戶區。他牙痛嚴重，卻連去牙科的費用都負擔不起，甚至給女兒買不起一雙鞋子，生活貧困潦倒。因為妹妹明淑做“洋公主”（專門接待美軍的妓女）而被警察抓走，弟弟英浩搶銀行被捕，哲浩接連被傳喚到警察局。妻子又在分娩時去世后，哲浩開始在街頭游蕩，走進一間又一間牙科診所，一顆顆拔掉智齒。因劇痛而幾乎無法站立的他上了一輛出租車，卻不知道到底要回解放村的家、去醫院，還是去警察局，只是像自己的母親那樣，嘴里不斷重復著：“走吧……” 與原著小說不同，電影一開始便展示了京植（尹日峰飾）和英浩等傷殘退伍軍人的生活。作為退役軍人的英浩一伙都未能擺脫失業的命運，夜晚只能在酒館間流連。一天，英浩偶然遇見了曾在戰地醫院相識的雪姬，逐漸對她產生了感情。而他曾經的戀人美麗（金惠貞飾）成了一名電影演員，她為英浩爭取到了一個新電影主角的機會。但當英浩得知那個角色是需要飾演“真正被子彈貫穿過身體”的傷殘軍人角色時，憤然離開了現場。 計劃著搶劫銀行的英浩在雪姬死去之后，拿起了她留下的手槍，扣動了扳機。 電影《誤發彈》通過兄長哲浩和弟弟英浩這兩個人物，建構出一個頗為有趣的對照結構。導演俞賢穆將英浩描繪成哲浩的另一個自我意象。影片中，苦苦掙扎地活著的哲浩的鏡頭，與計劃搶銀行的英浩的鏡頭被剪接在一起，兩人的命運由此緊緊相連。在整部電影中，哲浩和英浩僅有三次面對面的相遇。第一次是在哲浩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醉酒的英浩。英浩叫了一聲“哥”，哲浩卻一句話也沒回就進了家門，像是在刻意回避內心的聲音。第二次相遇發生在英浩決定去搶銀行之后。他給侄女買了雙鞋，與緊隨其后的哲浩在家中展開了兩人在片中的唯一一段對話。英浩說了為了活下去必須要有拋棄良心和道德的勇氣之類的話，而哲浩則回答：“英浩啊，要是那樣活著能算活得好，哥哥我早就能活得很好了?！庇⒑频氖澜鐚φ芎苼碚f是一道永遠無法邁過的坎。兩人第三次見面是在警察局，哲浩拒絕回應英浩，轉身離去。他不斷回想起英浩的提問和自己的回答。哲浩漫無目的地行走著的模樣昭示著韓國現代電影（Morden Cinema）的開始。這無疑是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偷自行車的人》（導演：維托里奧·德·西卡，1948）被俞賢穆內化吸收的時刻。與此同時，拒絕了“電影”（化）的英浩的行動軌跡則在電影/現實之間游走，徘徊于情節劇（Melodrama）或黑色電影（Film Noir）等類型片的軌道之上。 《誤發彈》無疑對1960年代韓國電影在摸索現代主義道路的過程中產生了根本性的影響。特別是李晩熙的《休日》（1968年）。當英浩提著搶來的錢袋走過一棟正在施工的建筑，在能遠眺明洞圣堂的小巷里找人算命時；抑或是當哲浩把死去的妻子留在醫院，在明洞街頭彷徨、反反復復出入牙科診所時，我們不難聯想到《休日》中那位無力又迷惘的青年許福（申星一飾）。韓國的現代主義電影正是在這樣的軌跡中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