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爾格林是一位喪妻的作家,剛與母親和兒子遷居紐約并應聘為一家雜志記者。他受命采寫揭露反猶主義的文章,卻因缺乏切身體驗陷入創作困境。一次與母親的談話啟發了他,決定假扮猶太人深入社會體驗歧視現象。這一決定導致與表面開明而實際保守的女友產生矛盾,兒子也因暫時被視作猶太人遭受校園欺凌。遠道而來的猶太退伍軍人好友(約翰·加菲爾德飾)在飯店公然遭受侮辱后憤而動武,菲爾本人更從公寓看門人到上流社交圈處處遭遇排斥。歷經身心煎熬完成報道并獲得業界高度評價后,他公開恢復天主教徒身份卻陷入迷茫,在退伍軍人好友幫助下最終重新贏回女友的愛情。
《君子協定》電影劇本
《君子協定》電影劇本 文/〔美國〕莫·哈特 譯/史正 每年一度,紐約人總能收到一份禮物——緊跟在冬天后面的兩三個艷陽天,于是,從石廈的峽谷間紛紛涌出那些蒼白、消瘦的紐約人,翹首對著溫暖的陽光,展胸深吸著芬芳、醉人的空氣。就是在這樣的一天—— 1.[淡入]春光明媚,有云 攝影機對著天空拍了一會,然后開始向下搖拍。這時車輪轟隆隆聲和市井的嗒嗒聲響了起來。高層建筑的屋頂進入了視野。攝影機繼續沿著建筑物的正面向下搖拍,最后拍到第五街上,螞蟻般的人影沿街蠕蠕而行。快速切入—— 2.外景。洛克菲勒廣場,近景 鏡頭對著菲利普·格林和他十歲的兒子湯米,他們抬頭仰望著天空。 3.較大的角度 菲爾(注1)和湯米低下頭來,向前溜跶,攝影機跟著他們移動。湯米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興致勃勃地看著高樓和人群,菲爾雖然竭力掩飾,但就連他也感染到一些他兒子的激情和興奮。他們引頸仰視著高樓,又低頭望著人群,望著裝飾得金碧輝煌的櫥窗,直到湯米停下來緩了口氣。 菲爾:累了? 湯米:沒有!看不過來!你想我們會在這兒常住嗎。爸爸? 菲爾:你想嗎? 湯米:當然。我喜歡這個地方。為什么我們老住在加利福尼亞呢? 菲爾:唔,我生在那兒,又在那兒結了婚,于是就一直在那兒住下去了。 湯米:媽媽跟你一起到紐約來過嗎? 菲爾:沒有。有一次我自己到這兒來過三天,可是她沒跟我一起來。 湯米:你想媽媽會喜歡這地方么? 菲爾:嗯,我想她會的……你還在想她么,湯米? 湯米:有那么點兒。不是老在想。只不過是有的時候想。她死的時候我多大了,爸爸? 菲爾:四歲。(嘆了一口氣)很久了。 湯米:你再也不結婚了嗎? 菲爾:也許。你要我結婚嗎? 湯米:我不在乎。就這樣,在我看還可以。可奶奶說你在家里越來越難對付了。 菲爾:哦,她這么說,她這么說了嗎?奶奶還抱怨些什么? 湯米(大笑):她說你太挑挑揀揀的了。[化入] 4.洛克菲勒廣場,近噴泉處 菲爾和湯米來到廣場盡頭的大雕像和噴泉那里。 湯米(興奮地睜大眼睛):嘿,爸爸——瞧瞧那個!(指著雕像)這算是在干什么? 菲爾:那是座阿特拉斯(注2)雕像,湯米,他肩膀上扛著整個世界。 湯米:真的嗎!(放聲大笑)奶奶正是這么說你的。她希望你讓世界安靜一會兒。 菲爾:看來我得揍奶奶一頓。(看看手表)嘿——我們晚了!奶奶倒要揍我們了!走吧。 他們匆匆離去,在人群中消失。 5.外景。全國廣播公司大廈 奶奶(格林太太)站在大廈前,近處有個招牌寫著:廣播城旅游。她面孔鐵青地看著自己的表。她沿街望去,端詳著那些匆匆走過的人的臉,當她看到菲爾和湯米匆匆向她走來,她笑了笑,連忙果斷地閉緊雙唇。她等到他們和她比肩時才開口說話。 格林太太(趾高氣揚地):謝謝你們,多謝你們。我就是愛等人,不是嗎?我一直在說,再也沒有比站在街角的風口上等愛遲到的人更有意思的事兒了。你們這些人總是怎么說來著? 菲爾(正視著她的眼睛):我們來晚了,媽,因為我在扛著個地球走來走去。它有點沉——叫人走不太快。 格林太太:那就輕輕把它放下來,親愛的,并且把旅游票給我。我還要謝謝你,湯米,以后請你閉住你那張大嘴。 湯米(大笑——他對此已經習以為常):我還跟爸爸說,他在家里越來越難對付了。 菲爾:母親節來到的時候,你可別讓我忘了,好嗎?我已經預備好了一把百里挑一的漂亮切肉刀……票子在這兒。祝我一帆風順吧,媽。現在我要到雜志社去了。 格林太太(吻著他):一帆風順,菲爾。我希望要你寫的是你喜歡寫的東西——而且這次用不著出遠門。 菲爾:準是在這里就地取材的東西。不然米尼非也不會費那么大勁兒給我們弄這套房子了。 湯米:總是由米尼非先生告訴你要寫什么嗎?你自己從來沒想出來過要寫什么嗎? 菲爾(笑):唔,我偶爾也自己想一想。你們好好玩吧。(看看手表)又晚了。 他揮揮手,匆匆離去。攝影機仍對著格林太太和湯米,他們親切地望著他的背影。[化入] 6.內景。廣播城中史密斯周報社的大過道 史密斯周報社的辦公室布置得與一家每周讀者達五百萬的雜志相稱,具有一種粗放的豪華。這在相當的程度上要歸功于厚厚的地毯、精制松木的嵌板,以及數量得體的發式考究的秘書和接待員,她們的發型光溜得宛如凝結在肉凍里一樣。 電梯門打開,菲爾走了出來。接待臺正對著電梯。那里有好幾名值班接待員。菲爾走向臺前時,其中的一名向他轉過身來。 接待員(和悅但頗有派頭地):嗯? 菲爾:我跟米尼非先生有約會。 接待員:請告訴我名字。 菲爾:舒勒爾·格林。 她邊重復著這個名字,邊從許多電話機中拿起一只話筒。 接待員(對著話筒):舒勒爾·格林要見米尼非先生……是……(掛著電話,對菲爾)米尼非先生在等你。 她在一張卡片上很快地寫了些什么,向坐在近處一張長凳上的小廝們招了招手。一名小廝來到臺前。 接待員(遞給小廝一張卡片,對他說):見米尼非先生的。 小廝(看一眼卡片):請跟我來,格林先生。 7.內景。過道,移動鏡頭 菲爾跟著小廝沿過道走去,經過許多房門,上面寫著“攝影部”、“廣告部”、“編輯部”、“研究部”等等。景外不住傳來打字機聲。鏡頭最后停在一扇門前,門上寫著:“總編輯:約翰·米尼非”。小廝為菲爾開門,他走了進去。 8.內景。米尼非辦公室外間 兩名秘書在相鄰的寫字臺后值班。菲爾進來時,一名站了起來。 秘書:是格林先生嗎? 菲爾:是的。 秘書:米尼非先生在接長途電話。他一會兒就好。(她打手勢請菲爾坐下,然后拿起一本《史密斯周報》,遞給菲爾)你看過最近的一期嗎? 菲爾(接著雜志):謝謝你。 9.另一視角——對著通向米尼非私人辦公室的門 門從里面打開,米尼非出現。他以他那種熱情奔放、先聲奪人的方式伸著手向菲爾走來。菲爾迅速站了起來。 米尼非:請進,請進,你來了我真高興,格林,你來了我真高興。 菲爾:謝謝。 他們走進私人辦公室,秘書隨后把門關上。 10.內景。米尼非私人辦公室 他們進來時,米尼非揮手請菲爾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米尼非:熟悉周圍環境了嗎? 菲爾(微微一笑):差不多了。 米尼非:好。你母親跟小家伙喜歡紐約嗎? 菲爾:很喜歡。也喜歡那套房子。謝謝。 米尼非:我交了點好運。大概是大曼哈頓區剩下的最后一套房子了。認識了些這里的人嗎? 菲爾:還沒有。我在這方面總是很遲鈍的。 米尼非:說改就改。今天晚上到我家里來,如何?我們有幾個客人。三兩個姑娘和熟人。 菲爾:謝謝。下次再說吧。 米尼非:胡說。下次就不請你了。(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地址。(扳下寫字臺上的內線通話機開關)我不叫你就別來打擾我,米勒小姐。不管有什么事。再就是告訴米尼非太太,格林先生來吃晚飯。 他把開關扳回去,從恒濕雪茄煙盒里取出雪茄來,遞給菲爾一支。 來尼非:現在,把你自己安頓得舒舒服服的,因為我要談上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化入] 11.外景。米尼非在東七十號街上的住宅,夜晚 一輛出租汽車開到大門口,停了下來。菲爾下車,付了車錢,向大門走去。當他進門時,——[化入] 12.內景。米尼非住宅的起居室 菲爾和米尼非正從門廳走進起居室。米尼非太太向他們走來,凱西和比爾在后景。 米尼非:杰西,這是我剛才談到的舒勒爾·格林。這是我妻子。 米尼非太太:別說傻話,約翰!我知道格林先生。我讀過他寫的一切。你就是愛說個沒完。(轉向其他人)凱西,這是格林先生。這是我侄女,雷塞小姐。這是比爾·雷塞。 米尼非(在寒暄間插話):最好現在就把它講清楚,杰西,不然他永遠也弄不明白。(對菲爾)格林,凱西跟比爾已經離婚好幾年了,可是她還是自稱雷塞小姐,這就把所有的人都搞胡涂了。都非常友好,非常文明,非常愚蠢。不過,都喜歡你寫的東西。 凱西:我沒讀過一切,格林先生,可是我讀過的是——(她把拇指和食指對在一起,湊成一個圓圈——一種表示“寫得很好”的手勢) 菲爾:謝謝。(他侷促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米尼非(轉向酒柜):人們怎么稱呼一個教名叫舒勒爾的人呢? 菲爾:菲爾。 大家都笑了。 米尼非:好。我用不著老是說格林了。以姓相稱太一本正經了。而舒勒爾是叫不順嘴的。 菲爾:有這么糟么? 米尼非:就是有一條狗我也不會叫它舒勒爾。 菲爾:那是我母親的姓,我的中間名字。在斯坦福給大學報紙寫東西的時候,我就開始用“舒勒爾·格林”署名。我想是,在我聽來,這比菲利普要好些,——就跟叫薩默賽·毛姆而不叫威廉,叫辛克萊·劉易斯而不叫哈利一樣。 凱西(微笑著):薩默賽一辛克萊一舒勒爾。都是S開頭。也許這還有點什么意思……你肯告訴我們你在寫什么嗎,格林先生? 菲爾:當然。不過我目前什么也沒寫。 米尼非端著一杯酒返回來,把它遞給菲爾,后者喃喃著:“謝謝。” 米尼非:我約他寫一組關于排猶主義的文章。把這事徹底揭開。我想這么做已經有些時候了。 凱西(咧嘴笑著):不給我記上一份功勞嗎? 米尼非(忿愚地):你?憑什么? 凱西:你記不記得還在——哦,圣誕節前后,說起那個猶大教師辭職的事,我要求你—— 米尼非:哦,真的!我記得有人跟我說起過,可是記不起是誰。我總是不知不覺地在剽竊別人的想法,菲爾。 凱西(尖刻地):要不然雜志怎么能保持獨創性呢。 大家都笑了。景外傳來其他客人光臨的聲音。 13.室內全景 其他客人(兩男兩女)走了進來,米尼非先生和太太走上前去招呼他們。我們聽到相互問好的低語聲。比爾·雷塞向新來的客人走去,一時間只留下菲爾和凱西。 14.近景,菲爾和凱西 菲爾:真怪——是你提出寫這組文章的。 凱西:怪嗎?為什么? 菲爾:種種原因。 凱西:你太急于判斷人了,格林先生。至少是對姑娘們。我看得出你坐下來的時候就下了判斷。 菲爾(揶揄地):就那么露骨么? 凱西:可不。你給我登上了記,編上了索引。太有教養。做作,自負。還有些乖僻。地道的紐約人。 菲爾(大笑):我可沒來得及想那么多。 凱西:啊,不,你想了。我甚至還漏掉了三兩條。有點兒惱人的上等人風度,過于歡快的嗓音—— 菲爾(侷促地):你贏了。請饒了我吧! 凱西(迷人地向他微微一笑):對不起。我也管不住自己——因為這不完全符合事實。這是你第一次到東部來嗎,格林先生? 菲爾:這不是我第一次來——不過這是我第一次不帶著次日返回的車船票來。 凱西:要住下來么? 菲爾:我想是的。瞧——你正在搞一份關于我的挺完整的檔案呢。現在輪到你了。 凱西:好吧,你知道我離過婚。我經營著一個幼兒園,在那兒我被稱為雷塞小姐。你什么都想知道么? 菲爾:什么都想知道。 米尼非太太來到他們身邊。 米尼非太太:吃飯了。把你們的酒帶上。廚娘是新來的,我想她很不錯,我們可別去晚了。再說,約翰剛打住話頭,我們得抓這個機會進去吃飯。 他們開始走進去——[化入] 15.內景。米尼非的書房——數小時后 晚餐過后。兩對人在打橋牌。米尼非和比爾·雷塞在賭牌。攝影機穿過房間推向嵌入墻壁內的小酒柜,對著凱西和菲爾停下,他們正背向鏡頭倚在酒柜上。這時,畫外傳來: 米尼非的聲音:我給打垮了!——而且是三盤!下次你來,比爾,我要掛上個標語牌:“謹防牌精”。 凱西轉身,側面對著說話聲,微微一笑。 凱西(對菲爾,耳語著):他玩紙牌是位常敗將軍。 菲爾大笑。米尼非進入時鏡頭拉開。 米尼非(對凱西):你跟他離婚,真是個大傻瓜,凱西。要是我繼續跟他玩下去,他就會把整個雜志贏過去。(友好地把手放在菲爾的肩上)要我給你來點什么嗎,菲爾? 菲爾:不要,謝謝你。(看了一下表)我該走了。已經過一點了。(轉向凱西)我能帶你一段路么? 凱西:對不起,我已經答應送萊斯利他們回家了。 菲爾(伸出手來):那么,再會。 凱西(握著他的手):再會。 這一切都很正規,但在他們說再會的這一瞬間,我們卻獲得一個印象:他們彼此欣賞——確實是非常欣賞。 菲爾和米尼非穿過房間向門廳走去。 菲爾:請代我向米尼非太太道聲晚安,并且謝謝她,好么? 米尼非:當然。 他們走進門廳時,攝影機對著他們拍攝。 16.近景,凱西在酒柜邊 她目送著菲爾遠去的身影,臉上現出淡淡的微笑。 17.較大的角度 米尼非回到屋里,穿過房間走向酒柜。凱西擺弄著手中的玻璃杯,依然望著門廳。米尼非狡黠地望著她。 米尼非:呣——你覺得他怎么樣? 凱西:人很好。 米尼非:僅此而已么?他是我遇到過的最有才能的青年作家之一。 凱西(隨和地):好吧。他是你遇到過的人中,最好、最有才能的青年作家之一。 在這段對話和以下對話中間,米尼非一直望著酒柜底下,顯然是在尋找什么。 米尼非:有趣的家伙。他會拒絕這個選題的。我覺得在我對他談起這個選題的時候,他感到失望。我不知道為什么。可是我知道他感到失望。(他鉆到酒柜底下去,我們聽到他的聲音在說)我認輸!——一幢七層樓房,九十四個房間,可就是沒有一把開瓶刀! 攝影機推入。 18.近景,凱西 她再次向門廳望去,嘴邊掛著微笑,眼中有著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情。 [淡出] 19.[淡入]內景。菲爾住房的廚房,次晨 菲爾和湯米在吃早飯,格林太太來去照料著他們。 格林太太:湯米,吃飯別看小人書。放下它。 湯米:讓我看完吧,奶奶。我已經看到結尾了。 格林太太:吃飯的時候也別搞神秘化,菲爾。 菲爾(目光離開報紙,抬起頭來):神秘化? 格林太太:你對你的選題連提也沒有提起過。 菲爾:哦,他要我寫一組關于排猶主義的文章。 格林太太:你好象不大起勁。 菲爾:我是不起勁。 格林太太:他會非要你寫不可嗎? 菲爾:唔,不會。他不是那種編輯……媽,你是什么本事能把雞蛋做成這種味道的? 格林太太:對著它做禱告。你昨兒晚上玩得痛快么?(他點點頭)這就好。你實在需要結識些新人,就象需要換個新地方一樣。我是說,誰都需要。不光是你。 菲爾:從這伙人開始倒很好。真怪,冒出來一個姑娘,米尼非的侄女,是她出主意要寫那組關于排猶主義的文章。真怪。 格林太太:真的!喔唷,再下去女人就要思考了,菲爾,嗯? 菲爾越過報紙望了她一眼。 湯米(放下小人書):什么叫排猶主義? 菲爾:哦? 湯米:排猶主義。那是什么呀,爸爸? 菲爾:那就是,有些人不喜歡另外一些人,只不過因為他們是猶太人。 湯米:噢。(他想了想)為什么,他們不好么? 菲爾:當然有不好的。也有好的。這就跟所有別的人一樣。 湯米:可猶太人到底是什么呢? 菲爾:記得你上星期問起那座大教堂的事嗎? 湯米:記得呀。 菲爾:我不是告訴你有各種各樣的教堂嗎? 湯米:嗯。 菲爾:喏,上你問起的那座教堂的人,被稱為天主教徒。也有人上別的教堂,他們被稱為基督教徒。還有人上另一種教堂,他們被稱為猶太教徒。不過他們管他們那種教堂叫作寺或者廟。 湯米:噢。(琢磨了一陣)那為什么有些人不喜歡這些人呢? 菲爾:這有點不好解釋,湯姆。有些人恨天主教徒,有些人恨猶太教徒—— 湯米:可沒有人因為我們是美國人而恨我們。 菲爾束手無策地望望他母親,但她已在開始收拾桌子,顯然是要讓他去孤軍奮戰了。 菲爾:不,這又是另一碼事了。你可以既是美國人又是天主教徒,既是美國人又是基督教徒,或者既是美國人又是猶太教徒。 湯米望望他,給搞迷糊了。 菲爾:喏,湯姆。一個是你的國家,象美國、法國、德國或者俄國——所有那些國家。國旗不一樣,軍服不一樣,語言不一樣。 湯米:飛機上的標記不一樣。 菲爾:對,不一樣。而另一個是宗教,象猶太教、天主教或者基督教。這跟國家、語言或者飛機都不相干。懂嗎? 湯米:懂嘍。 菲爾:千萬別在這上面搞胡涂。有些人就搞胡涂了。 湯米:為什么? 菲爾(乞援地望著他母親,隨后對湯米):嗨,走吧!八點四十了。你上學要遲到了。 湯米(跳起來):再見,爸爸。再見,奶奶。(他吻吻她,奔了出去) 菲爾:真夠嗆! 格林太太(大笑):這挺好么,菲爾。你對他一直很好。 菲爾:這小家伙還有得好折磨我呢。當初你跟爹也不得不對付我的盤問么? 格林太太:當然,我們也被你盤問過。(開始洗盤子)菲爾,你很失望嗎? 菲爾:是的,我很失望。我幾乎肯定他會要我寫斯塔森(注3)的故事。或者是華盛頓。我并不想找個好寫的選題,媽,可是我確實想要個真正能寫得出色的題材。我真希望在這兒開的頭一炮是篇可望取勝的東西。某種我確信讀者們要看的東西。 格林太太:你是說,不用看關于排猶主義的文章,實際生活中的種族歧視就夠多的了? 菲爾(笑):不,可是這個題目,不等我動手寫就注定是要失敗的。我還能說些什么過去沒有說過的話呢? 格林太太(緩慢地):我不知道。不過也許說得還不夠好,菲爾。如果說好了,你剛才也就用不著給湯米解釋了,是不是?或者,我跟爹也就用不著給你解釋了?(他望著她)但愿有那么一天不用給象湯米這樣的孩子解釋這種事。所有的小家伙當初都是公道的。(長時間的沉默)你回家吃午飯嗎? 菲爾:不。我想去散散步。(久久地注視著她)媽,你真是個好姑娘。(吻她)[化入] 20.外景。五十七號街和東河,約一小時后 菲爾正倚在欄桿上,凝視著河里的船來船往。看得出他曾在散步和思考。他擺弄著一板火柴,不知不覺地在把火柴扯下來,扔到水里去。 21.近景,菲爾 他拿定了主意——他下定了決心。他把整板火柴扔進河里,轉身離去。 22.遠景,菲爾 他在叫一輛出租汽車。[化入] 23.內景。米尼非私人辦公室,片刻之后 菲爾正坐在米尼非寫字臺前的一把椅子上。他站起來,踱了一兩分鐘,然后轉回身去面對米尼非。 菲爾:你似乎感到意外。 米尼非:是的。 菲爾:為什么? 米尼非:沒想到你肯干。你的臉板得很難看,菲爾。看得出我一提出這個選題你就感到失望。正因為這樣我才沒有堅持。是什么使你改變了主意? 菲爾:有那么兩三件事。 米尼非:啊哈。我可能要跟我侄女簽個合同。靈感部。 菲爾(大笑):不。不是為了這個。(猶疑了一下)我那小家伙。今天早上我不得不設法向他解釋這件事。真不好辦。實際上,決定這件事的是家家戶戶。不管怎么說吧,我想干這個。非常想干。 米尼非:再高興也沒有了! 菲爾:你們的研究部能給我弄到事實和數據嗎? 米尼非:你說什么? 菲爾:我說你們的研究部能給我弄到事實和數據嗎? 米尼非:等一等。沉住氣。(他站起來,從寫字臺后面走過來,對著菲爾的鼻子晃晃手指)注意——我這家雜志有十八名雇用文人,他們用左手就能炮制出這組文章來,有充分的事實、數據和資料。用不著你來干這個。你想我為什么把你請來?事實和數據?用你的頭腦!去找第一手資料!我要的是個角度。一種令人折服的思路,一種使它帶上人情味的戲劇性手法,讓寫出來的東西有人看。 菲爾:我明白了。你要的是天上的月亮。 米尼非:配上青菜。我提醒你,菲爾,除了追求那種離奇的故事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那種故事寫得夠多的了。我希望的是把它展得更開一些,觸及到那些從來不肯接近一個排猶主義集會,也不肯給它們捐一個銀角子的人。 菲爾(向房門走去):我要到處去撞撞看。代我向靈感部致意,好嗎?(在門口回過頭來)再見。 米尼非(笑著):不想要我侄女的電話號碼嗎,你要嗎? 菲爾:7局0348。我們將共進晚餐。我總喜歡直接找發源地。 門在他身后關上了。[淡出] 24.[淡入]內景。凱西住房,當晚 凱西和菲爾坐在一張小酒桌邊,面前放著一盤小吃。 菲爾:想好上哪家飯店沒有?我在這個城市里就象進了迷宮。 凱西:我們出門的時候再來想這個。 凱西伸手去拿小吃,菲爾站起來,漫步走向鋼琴。 菲爾:你彈么? 凱西:彈一點。那些好彈的曲子。你呢? 菲爾:不會。不過我是個音樂迷。 凱西(遞給他一杯酒):為——噢,我可不善于祝酒。 菲爾:好吧。為沒有祝酒而干杯! 凱西:不。這是個祝酒的場合。為那組文章干杯!由你來寫,我真高興!(舉起酒杯) 菲爾(舉起酒杯):為在角度問題上走運而干杯!這次我得靠運氣了。 凱西:你會走運的。(他做出一副痛楚的滑稽相來)我說錯話了么? 菲爾:你說了你對一個作家能說的最糟的話。“別發愁,你會走運的,運氣會來的。”它也許會來,可是有時候它就是不來! 凱西:它最好已經——我對這組文章的關切就象對自己的財產那樣。我給你看些東西,我給你找出了些我積累的素材。(從近處的一張桌子上拿起一本《時代》雜志)1944年2月4日,可是說這話的人還在。(讀出聲來)“密西西比州民主黨人約翰·蘭金在眾議院抨擊政府所支持的士兵選舉法案——”等一下——在這里,這是他說的話:“`它的主要鼓吹者沃爾特·溫切爾,就是幾天前我向你們說起的那個小猶太佬。’即使就約翰·蘭金來說,這也是一次新的煽動性叫囂,但整個眾議院就沒有一個人起來抗議。”(放下雜志)沒有一個人……(看了菲爾一眼)這個國家是怎么了,菲爾?一個國家到底知不知道它出了什么事了? 菲爾(沉思):我能寫出超出它的東西來嗎?寫什么呢?(放下他的酒杯,想了一下)也許這是個沒法子寫的選題,凱西,我真的這樣想。它在一位編輯或者你的頭腦里是很好的,但是一個死胎。它要是不能打動人心就毫無用處——但怎樣去打動?用什么去打動呢?你叔叔說得對,已經不是寫事實和數據的問題了,就是蘭金也留不下個印記,此外還靠什么?什么? 凱西:你逼得太緊了,菲爾,也太快了。 菲爾:也許。而且我準是讓你今晚上過得太美好、太嚴肅了。我們甩開這事吧。 凱西(笑):我無所謂。 菲爾:不,運氣從來不是這樣來的。彈點什么吧。這可以清清我的頭腦。不然我會整晚都在想它。 凱西(向鋼琴走去):這一彈你恨不能馬上從這所房子里逃出去。 25.對著鋼琴的視角 凱西在鋼琴邊坐下。菲爾坐在近處的一把椅子上。她開始彈琴——一支簡短的莫扎爾特奏鳴曲。 菲爾:我喜歡你彈的方式。 凱西:我很高興。(默默地彈了一會,隨后)沒多大作用。你還是在想它。 菲爾:喂……不過還是彈下去吧,這很好聽。(沉思默想地)也許我可以把每篇文章寫成一個在戰爭中表現英勇的猶太人的剪影,被授與了勛章,等等。 凱西:這不錯嘛,菲爾。 菲爾:不,這不行。英雄是因為他英勇才是英雄,不是因為他是猶太人。又一個角度報廢了。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嗎? 凱西(停止彈琴):明白了,菲爾,我充滿了同情。可是我偏偏餓壞了。 菲爾(站起來):去拿你的帽子,可別戴出個角度來。鬧個大笑話。 凱西(笑,蓋上鋼琴站了起來):用不了一分鐘。 她走進化妝室去拿帽子。他望著她的后影,微笑著。[化入] 20.二人向外走去 27.內景。一家有餐廳和舞池的咖啡館,夜晚 這里燈光幽暗,管弦樂隊在演奏,人們在跳舞。 27(A).近景,凱西和菲爾 屋角處的一張臺子邊。一只裝滿煙蒂的煙灰缸,是他們已在那里坐了多長時間的無聲見證。凱西又捻滅了一支煙,向菲爾微微一笑。 凱西:你聽人說話的樣子很讓人感到高興。 菲爾:我發生了興趣。 凱西:不僅如此。你的表情有傾向性,就象你是在投票贊成或反對。我跟你說起我渴望象別的孩子那樣有個“美好”的家時,你兩眼發亮;而我跟你說起約翰叔叔提出要送我到瓦薩女子學院時,你臉色暗淡。 菲爾:你父母是怎么說的,對于米尼非先生給你一筆津貼,漂亮的衣裳,以及其他的一切? 凱西:他們說,他們盼望我和我姊姊簡得到會使我們幸福的東西。 菲爾:這些東西使你們幸福了么? 凱西(停了一下):是的。我立刻就不再嫉妒別人,(眼中閃閃發光)也不勢利眼了。我感到心安理得。(微笑)現在你又狐疑滿面了。 菲爾(閃爍不定地微笑著):請不要以為我是坐在這里表示贊成和反對。不是這么回事。這是——唔,我只是——(說不下去了,侷促不安地)唔,我們確實象是談了好多話題。(有些過于漫不經心地)現在你是不是跟誰訂了婚?(她搖搖頭)或者在戀愛什么的? 凱西:還說不上。你呢? 菲爾:沒有……跳舞么?(沒等她回答,他又有些過于漫不經心地問)你在米尼非家的時候,把你的前夫請來是什么意思?他們想讓你們破鏡重圓嗎? 凱西:可能是。杰西嬸嬸每過些時候試那么一次……你是不是請我跳舞來著? 他們靜靜地相對微笑,站起來走向舞池。 27(B).近景 凱西和菲爾在跳舞。 28.特寫,凱西 我們幾乎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她滿腦子都是菲爾。 29.特寫,菲爾 我們幾乎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滿腦子都是凱西。 30.較大的角度 他們踏著舞步離開攝影機。[淡出] 31.[淡入]內景。菲爾的臥室,夜晚,約一周后 菲爾只穿著襯衫,在一片香煙的煙云中不停地打字。在另一間房間里,電話鈴響了,片刻后格林太太出現在門口。 格林太太:菲爾,是雷塞小姐。 菲爾:好的。(他走過母親身邊,到起居室里去) 32.內景。起居室 菲爾進入,拿起話筒。 菲爾:你好!外頭那個廣闊天地怎么樣?還存在么?大家都很開心?……(停頓)不,我很好——但愿我死了,僅此而已……(聽著)謝謝,凱西,我現在頑固著呢,只要它寸步不讓,我也寸步不讓。 33.內景。凱西住處,她在打電話 凱西:好啊。照這種速度干下去,你是想要我等到頭發白么? 34.內景。菲爾的起居室,他在打電話 菲爾:我想,你頭發白了看起來才漂亮呢。我就守在這里,繼續努力。(停頓)不,請你打來。要是你不打電話來,我就總是在想,“她為什么不打電話來?”所以不管打不打,結果都是一種干擾…… 35.內景。凱西住處,她在打電話 凱西(微笑著):我自己也要工作。你一天想要多少次干擾? 36.內景。菲爾住處,他在打電話 菲爾:勞駕你每天給我打五、六次電話來。反正我陷入這種困境都是你的錯……好吧。再見! 他掛上電話,疲倦地用手揉揉眼睛。格林太太在通話結束時走進來,看到了這個動作。 格林太太:為什么不出去散散心呢,菲爾?你已經沒日沒夜地干了差不多一個星期了。 菲爾:噢,媽,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我是個什么樣子。我不會使凱西或者任何人開心的。我肯定不會使我自己開心。 他嘆了口氣,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他母親跟著他。 37.內景。菲爾的臥室 他走進來,他母親跟了進來。 格林太太:還一點主意也沒有么? 菲爾:唔,主意多得很,可過上個把鐘頭各種設想都在我面前破滅了。它們就是站不住腳。你想對頭了的時候,心里就象是卡嗒響了一聲。喏,這還沒有發生,也不大象會發生。我對我自己膩味透了,實際上是對這整個事情膩味透了。(點燃一支煙)我看我是才盡了。作家們會碰到這種事情。也許現在輪到我了。 格林太太(笑):最好別輪到你。你干別的事,連五分錢都掙不到。 菲爾:謝謝。現在你可以走了。你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格林太太:這種事一開頭不總是很難的嗎,菲爾? 菲爾:從來沒象這樣難。從來沒有。瞧,(向堆在寫字臺上的那疊紙和書揮了揮手,然后走向打字機,扯出里面的那張紙來)我什么都試過了!(低頭向手里的紙望了一眼)商業中的排猶主義——勞動就業中的排猶主義——社會上的——學校里的——專業上的!都在那里,錯不了,可就是毫無結果。我把它們都試過了,分開來試過,也合起來試過。有時我覺得就要挨到邊了,于是我就挖深一些——結果還是統計資料加抗議那一套陳詞濫調。(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在一邊)就象是拿頭往水泥墻上撞。(頹然跌坐在一把椅子上)我真希望戴維在這里。 格林太太:戴維·戈德曼么? 菲爾:哎,跟他商量這件事最合適,不是嗎? 格林太太:是的,我想是的。他還在海外嗎? 菲爾(點點頭):而且他好象給釘在那兒了。可他恰恰是最合適的人。(忽然他坐直起來)媽,也許這是條新路子。到現在我一直在往事實、證據里鉆。我有些忽視了感情。這種事會使戴維這樣的人感到怎樣呢?(站起身,激動地踱起步來)最重要的是超出我們對它的感受之外,一個猶太人對這種事究竟怎樣感受?戴維!我能按戴維的心思去想么?如果我是猶太人,我就會是個戴維那樣的人,不是么?我們在一起長大,我們是一伙,我們出身于同一種家庭,我們在一起經歷了一切,不論戴維目前的感受如何,是冷漠,是義憤,是輕蔑,都是戴維作為一個人的情感,而不是戴維作為一個猶太人的情感。是戴維作為一個公民、作為一個美國人的情感。對不對,媽? 格林太太:這想法很好,菲爾。我喜歡這個! 菲爾(興奮地):也許我打開了僵局,媽!也許這次對路了! 格林太太(染上了他的某些激情):坐下來給他寫封信,現在,馬上。就象你剛剛對我說的那樣把它寫下來。 他又踱了一會,容光煥發,然后垂下雙肩,猛地捻滅了他的香煙。 [化入] 38.近景,打字機 菲爾的手指正在打出戴維的名字和軍郵地址。 39.菲爾的臥室,深夜 菲爾在床上,睡著了。景外傳來一種聲音——細弱,愁慘——一種痛苦的呻吟。他在睡夢中動了動。呻吟再次傳來。這次他醒了,聽著。真有聲音。他掀掉毯子,敏捷地走出房間。 40.起居室 菲爾跌跌撞撞地穿過黑暗的套房走向他母親的臥室。 41.內景。格林太太的房間 菲爾奔入,開了燈。 菲爾:媽! 他來到床邊。格林太太的頭動了一下;她的臉因痛苦而繃緊著,她的手橫在胸上,手指掐著左臂。 菲爾:心臟?象是心臟不好嗎?(他俯下身去,伸臂摟起她來) 格林太太(耳語般地):好點了。等等。 他從桌上拿過一杯水來端到她唇邊,她一面啜著,一面按按他的手,使他放心。 菲爾:媽,你沒什么吧?好過點嗎? 格林太太:就要過去了。(她勉力露出了依稀的笑容) 菲爾:我去找個醫生。我去給凱西打個電話,她會知道找什么人的。我可以離開你么? 格林太太:再等一下。 她的手從胸上落下,她呼吸得自如一些了。菲爾默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手。 格林太太:我從來沒想到會痛得這么厲害。 菲爾:讓我去給凱西打個電話吧,媽。她會認得位心臟病醫生的。 格林太太:幾點了? 菲爾:這沒關系。 格林太太:好吧。隨后再回來拉著我的手,好嗎,菲爾? 他微笑著,溫柔地把她的手舉到自己唇邊。隨后他快步走了出去。 42.近景,格林太太 深情地望著菲爾的后影。 [淡出] 43.[淡入]內景。菲爾住房的廚房,次晨。 菲爾還穿著睡衣睡褲和浴袍,在為驚慌失措、睦目結舌的湯米做早飯,湯米在擺飯桌。 湯米:她會——爸爸,她會死么? 菲爾:有一天她會死的,湯米,就象你我或者任何人都會死的一樣。 湯米:噢,爸爸! 菲爾(走到湯米面前,撓撓他的頭發):醫生說,她只要多加保重,還能硬硬朗朗地活上好多年呢。湯姆,奶奶年紀已經不輕了,這些打行李、解行李的事太叫她勞累了。(湯米緊緊靠攏他。面包爐發出很響的嗞嗞聲)我敢說咱們倆能管好這個家。 湯米:沒錯。(他繼續擺著飯桌,忽然停下來,憂心忡忡地轉向菲爾)爸爸——! 菲爾:湯米,我知道,這有點嚇人。昨天夜里我也給嚇著了。可是我們會當心她,她完全可能硬硬朗朗地活到你長大成人、結婚、生孩子的。 門鈴響了。 菲爾:是醫生。你自己給自己做早飯,湯米,吃了就上學去,行么? 湯米:沒問題。 菲爾:好。我們會把這個家管得很好的。現在去吧。 菲爾出去接醫生。湯米望著他的后影。 [化入] 44.格林太太臥室門前的過道 克雷杰醫生在以一種歡快、輕松、體貼的方式和菲爾談著。 克雷杰醫生:我照實對你母親說了。有心臟病的人只要善自保重,活得比誰都長。這可能實際是我們所說的假心絞痛,而不是真心絞痛。你讓她臥床幾天,然后我們再陪她到門診部去確診,在確診之前過多考慮技術細節是沒用的。 菲爾(關切地):可是你有把握嗎,醫生,這—— 克雷杰醫生:在這樣的時候我從來不縮小病情,格林先生。我不嚇唬人,可也不輕描淡寫。目前還沒有什么可擔心的。 從臥室傳來格林太太的聲音:“菲爾——喔,菲爾!” 克雷杰醫生:去吧。我知道怎么出去。這幾天我會常來看看的。 菲爾:謝謝你,醫生! 他和醫生握握手,當醫生向門廳走去時,他打開了臥室的門。 45.內景。格林太太的臥室 她已經坐了起來,愉快而整潔。菲爾進來,走到床前,俯視著他母親。 格林太太:你用不著擺出那副哈姆萊特的神氣,我覺得好極了。 菲爾:別叨叨。想談談嗎? 格林太太:你說我什么時候不想?除非是昨天夜里。 菲爾(笑):現在我真信醫生的話了,這還是頭一次。 格林太太:好呀。我也是。湯米順順當當地走了么? 菲爾:挺棒。自己做的早飯,還做得挺好呢。 格林太太:明天我就起來了。 菲爾:不,你別。 格林太太,嗯,我要起來。你睡了會兒嗎? 菲爾:當然。 格林太太:唔,你可真象是睡過的,眼睛腫得象荷包蛋。今天可請你睡上一會,菲爾。別再工作了。請你別再工作了。 菲爾:這用不著擔心。媽,我己經決定了。過會兒我就給米尼非打電話。自己失敗了能有自知之明,也是一種美德。我是有自知之明的。還是體面地認輸的好。昨天夜里我就決定了。 格林太太:什么時候? 菲爾:我拉著你的手坐在這兒等醫生的時候。 格林太太:為什么? 菲爾:我嚇壞了,媽,當初我一想到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好的時候,就總是這樣。這一切又重演了,我又成了個孩子,而我媽在生病。 格林太太(輕柔地):菲爾,親愛的。 菲爾:我想問你:“難受得厲害么?你害怕么?”可有些問題是誰也不能問,誰也不能回答的。只有我自己感覺到,只有我躺在那兒的時候,我才能得出答案來。關于那組文章就是這樣,關于一切至關緊要的問題都是這樣。 格林太太:可是菲爾,你以往都是得到了答案的。你寫的每一篇文章,總是有個正確答案的。 菲爾:不錯。可是我并沒有問過那些答案,我想了解一位在破爛汽車里嚇壞了的老兄時,并不是站到六十六號公路上去攔住他,好向他去提出一大堆的問題!我給自己買上幾件舊衣服和一輛破車,自己開到六十六號公路上去。我跟他們同住同吃。我靠自己的五臟六腑來找答案,不是靠別人的!我不說:“當個移民工人感覺如何?”我就是個移民工人。媽,區別就在這里!我不坐在臥室里為那組煤礦文章搜索枯腸,我這樣做過嗎?我不去拍拍一位貧窮憤懣的老兄的肩膀,引他打開話匣子,我這樣做過嗎?我給自己找上個活兒,下到黑暗的礦井里去,住在一間小木棚里。我不想方設法去挖掘一個煤礦工人的內心深處——我就是個礦工。(突然他停了下來,拳頭猛砸在鏡臺上)媽,也許——也許——我有了!點子,思路,角度!就是要這么辦!這是唯一的辦法!我要當個猶太人!我只要這么一說就成,這兒沒有人了解我,我只要這么一說就成了!我可以自己來體驗它!六星期,八星期,九個月。需要多久就多久!媽,這次可對路了! 格林太太:準定對路了,菲爾,你這么有把握的時候就總是對的! 菲爾:聽,我想出標題來了!(停頓了一下,然后面對著她)《我當了六個月的猶太人》。 格林太太:菲爾,這真好! 菲爾(欣喜若狂,幾乎在大喊大叫):這不會完全一樣,當然不會,可是應該接近解決了!就告訴人家我是猶太人,然后看看會發生什么事情。看看我會有怎樣的感受——不論得花多長時間得到這種感受!(他在小小的房間里踱來踱去,興奮地)媽,對啦!那咔嗒一聲在我心里響過了。(他在五斗柜前停住了) 46.近景,菲爾在五斗柜前 他望著柜子上鏡中自己的影像。 菲爾:黑頭發,黑眼睛,沒錯,戴維也是這樣,許多不是猶太血統的人也是這樣。沒有特殊口音,也沒有習慣動作,直鼻粱,戴維也是這樣。姓名:菲爾·格林我要略去舒勒爾——叫什么都行。(轉過身來,容光煥發)媽,沒問題! 47.較大的角度,格林太太進入畫面 格林太太:菲爾,這可是我的一副良藥啊! 菲爾(緊張地):喏——你要是碰見些新結識的人,能給我保守秘密么?這要行之有效,就得毫無例外。 格林太太:既然你是猶太人,我想我也是唉。(他們快活地相對微笑) 菲爾(再次極端興奮地):我得去打個電話。馬上就打!(他向房門走去) 格林太太:為什么你不邀凱西到這兒來呢? 菲爾(菲爾猛然在門口停住):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給米尼非打電話呢? 格林太太:誰也不會臉上帶著那秒神氣去給雜志編輯打電話的!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向她咧嘴一笑,走了出去。 [化入] 48.內景。菲爾住處的起居室,當天下午,稍晚 菲爾在幫凱西脫外衣。 凱西(環顧室內):啊,菲爾,真招人喜愛! 菲爾:還沒布置好呢。(指著些包裹)那些包里是些掛畫。 凱西:還有座真能管用的壁爐!我的那個只是裝裝樣子的。 菲爾:你來以前我剛生起來的。 凱西(靠攏爐火):角度是什么,菲爾?快告訴我! 菲爾:過一分鐘就告訴你,去看看媽就來。 他指指臥室,走了出去。凱西環顧室內,很喜歡這房間,唇邊浮起淡淡的笑意。她從一張桌子上拿起一幅湯米的照片,若有所思地望著它。菲爾回來時,她轉身向門。 菲爾:睡得象個小毛頭。 他走到桌前,桌上放著一個盛著玻璃杯等等的托盤,他調了兩杯飲料。 凱西:她會好的,菲爾。我跟你說了,我親自和克雷杰談過。 菲爾:我知道。我們來為這個喝一杯。 他把杯子遞給她。他們默默地喝著。隨后菲爾放下他的杯子,站在那里向她微笑著。 凱西: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菲爾:我知道。真怪。我以為你一進門我就會一吐為快呢。 凱西:聽起來你是那么激動。 菲爾:我是很激動。會有坎坷,可是我不在乎。我碰上困難的時候會戰勝它的。 凱西:把你激動成這樣,這里面一定真有些名堂。 他突然俯身吻吻她的頭發,隨后又吻了她的面頰。接著他就象歷盡艱辛后剛剛來到她面前那樣吻她的雙唇。她推開他,站了起來。他望了她一下,然后把她擁在懷里。他吻著她,而這次她也吻了他。 菲爾:凱西! 凱西:嗯——嗯,菲爾! 他再次吻她。 凱西:菲爾,現在等等。 他垂下雙臂,望著她。她兩眼發光。 凱西:我不能不等等。你到那邊去,讓我在這兒坐一下。 他走到壁爐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注視著她。他們面對面地坐在那里,只有劈劈啪啪的爐火聲打破這片靜寂。然后—— 菲爾:怎么啦,凱西? 凱西:我在想,如果有什么時候你為自己是個女人而感到高興,那就是象這樣的時候。 又一次短暫的靜默。然后: 菲爾:我等了這么久啊,凱西。 凱西:我知道,菲爾。 菲爾: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希望——(實實在在地)婚姻是一種生活下去的美好方式啊。 凱西:我也一直在希望。只要有過一次失誤,你就會害怕。 菲爾:現在你還害怕么? 凱西(輕柔地):不。不,菲爾。 菲爾:親愛的…… 又一次短暫的靜默。然后—— 菲爾:你在笑什么? 凱西:沒什么。 菲爾:得啦——別瞞我。 凱西:我在做那種老游戲。姑娘們常做那個——試試名字看。 菲爾(咧嘴笑著):說出聲來! 凱西(慢慢地):舒勒爾·格林太太…… 菲爾:聽起來怎么樣了 凱西(微笑著):可好聽了。我的樣子象么? 菲爾:簡直沒的說。(猶疑地)凱西,你不會對湯米感到遺憾吧,親愛的? 凱西:啊,菲爾,我感到高興!這就幾乎象是我的婚姻生活沒有完全虛度——象是這些年來一直有個小男孩在為我長大。 他向她走去,把她擁在懷里。[淡出] 49.[淡入]內景。米尼非私人辦公室,次晨 菲爾坐在一把椅子上,米尼非興奮地踱著。 米尼非:我知道你會想出點子來的——可我絕沒想到——誰又會想到這個!你充得過去嗎? 菲爾:只要你跟米尼非太太和凱西不泄露我的秘密。我還沒告訴凱西,可是—— 米尼非:我來管住米尼非太太。你什么時候開始。 菲爾:就是現在有何不可? 米尼非:妙!我馬上給你弄個辦公室。再弄個秘書。(他在便箋上寫了個字條)秘書怎么樣?她非知道不可吧,難道不是么? 菲爾:為什么呢?假如我真是猶太人,而你給了我這個選題呢?這對她、對任何人又有什么兩樣呢? 米尼非:對。菲爾,這真叫我興奮!他們會讀這組文章的,錯不了!去吃午飯怎么樣?是個一起會見全體同人的機會。歐文·韋斯曼也要和我們共進午餐。你認識認識他也許是有好處的。 菲爾:就是那位大實業家,是嗎? 米尼非:嗯。生氣勃勃的家伙——我的老朋友。來吧,等我們吃完飯,我就把你的辦公室和秘書安排好了。你會懂得為什么這兒管我叫西蒙·賴格利的! 他們走出辦公室時——[化入] 50.內景。內部餐廳 米尼非:抱歉,我們來遲了。歐文·韋斯曼先生——菲爾·格林。(當他們握手時)還有劉·喬丹,我們的人事經理,喬·廷格勒,我們的王牌攝影師;比爾·培森,美術編輯;伯特·麥坎尼,墨西哥邊境這邊的最佳版面設計家——最后,菲爾,作為一味甜食,還有安·戴特瑞。我們的時裝欄編輯——聰明、美麗而又危險。活吃男人。 安(帶著冷冰冰的微笑):謝謝你。多謝你了。(對菲爾,詢問地)我一向以為是舒勒爾·格林。 菲爾:那是我的筆名。 米尼非(取飯前開胃小吃時,漫不經心地):格林先生要為我撰寫一組關于排猶主義的文章。 韋斯曼:真的?又來了? 米尼非:不,不是又來。是第一次。我們要把它徹底揭開。 韋斯曼:我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說,我認為這是個餿主意,是你可能做出來的最糟糕——最有害的事情,你會不高興嗎,約翰? 米尼非:沒關系。為什么它是個這么有害的主意呢? 韋斯曼:因為這只會使它鬧騰得事起勁,就因為這個!別去管它,約翰。我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對付它的。 米尼非:你是說那種沉默不聲張的方式? 韋斯曼:你叫它什么我不在乎——反正別去管它!你不能靠寫把它消滅掉!我們跟它斗了好多年了,我們從經驗中得知,對它談論得越少越好。 米尼非:可不是,假裝它不存在,添上一份默契?我要說不!保持沉默,讓比爾勃和杰拉德·史密斯去獨占講壇么?不,先生!歐文,你和你那個“別聲張”委員會恰恰是一事無成!我們要來它個直言不諱,我想這已經刻不容緩,而且是個好主意! 菲爾(激烈地):我也這么想!我再同意米尼非先生也沒有了! 安:你聽起來對它很憤慨,格林先生。 菲爾:我感受到這種憤慨。(直視韋斯曼)而且我不認為這種憤慨是出于我的猶太血統。 冷場。米尼非和菲爾互換了個眼神,仿佛在說:“大功告成!你已經開始了!”這時侍者向米尼非和菲爾走來,把菜單遞給他們,我們覺得這話題已暫告一個段落。[化入] 51.史密斯周報社菲爾辦公室外的過道,當天下午 透過嵌玻璃的門,可以望見一個姑娘在整理寫字臺上的紙筆,隨后走到她自己的寫字臺那里,用一把小鋼絲刷清理著打字機。菲爾沿過道走來,停下來透過門玻璃望了一下,然后開門走了進去。 52.內景。菲爾的辦公室 菲爾走了進來。 菲爾:我沒走錯房間吧? 姑娘:格林先生么?不錯,這是你的辦公室。我是你的秘書,我是韋爾斯小姐,艾琳·韋爾斯。 菲爾(穿過房間走向寫字臺):你好!我們這就開始工作,好嗎? 韋爾斯小姐:沒問題。 她拿起她的筆記本,向寫字臺前的一把椅子走去。 菲爾:知道我要寫的那組文章嗎? 韋爾斯小姐:是的,格林先生。 菲爾:好。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一宗檔案。我要你替我給一些俱樂部、游覽勝地、公寓發一份打印信件,申請租用房間、洽談工作、報考醫學院等等。我這里有張完整的清單。 韋爾斯小姐:好的,先生。 菲爾:全都用不帶頭銜的信紙信封發出。給旅館和游覽勝地的,一半為菲利普·格林訂房間,一半為菲利普·格林伯格訂房間。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韋爾斯小姐:是的,先生。 菲爾:所有回信都寄到我的家庭地址。我會給你地址的。 韋爾斯小姐:好的,先生。你自然知道,對格林的回答會是“是”,對格林伯格的會是“否”啰? 菲爾:我知道,不過我需要它作為資料。 韋爾斯小姐:要是你的名字是歐文·格林或者素爾什么的,你就不用操這些心了。(順口說)我把我的給改了。你改了么? 菲爾:韋爾斯么?不,我一直姓格林。你原來姓什么? 韋爾斯小姐:瓦洛夫斯基——艾絲泰爾·瓦洛夫斯基。我不能用這個名字。我是說,在申請工作的時候。(實事求是地)所以有一次我給同一個單位寫了兩封信——就象你現在做的一樣。他們對第一封信回說沒有空缺之后,我就寫了那封署名艾琳·韋爾斯的。我就是找到了工作。你知道那是什么單位么?(他搖搖頭)史密斯周報社。 菲爾:不可能! 韋爾斯小姐:就是,格林先生。就是這家向種種非正義作斗爭的偉大的自由主義雜志。它征服了我。我熱愛它! 菲爾:米尼非先生知道這件事么? 韋爾斯小姐:我看他沒法為區區小事操心。那是喬丹先生管的——雇用和解雇。要是有誰告發,你知道總會有借口把他們踢出去的。所以,不管怎么說,我想你也許有那么一天要改名字。我是說,在我聽說你是猶太人以后。 菲爾:你聽說了? 韋爾斯:當然啦。 菲爾:什么時候? 韋爾斯小姐:哦,在你吃完午飯,跟米尼非先生一起回到他辦公室去以后。這似乎已經傳開了。(菲爾困惑地望了她一眼)要是你把清單給我,我就著手打那些信件。 他默默地把清單遞給她,在她走到打字機那里開始打字時,久久地緊盯著她。[淡出] 53.[淡入]菲爾住房的起居室,傍晚,克雷杰醫生和菲爾 克雷杰醫生一邊關上藥箱。穿上外衣,一邊對菲爾說話。 克雷杰醫生:后天她就能起床走動,而且非常健康。 菲爾:我讓她去看一位內科醫生,你會見怪么?只是為了保險起見。 克雷杰醫生:絕不見怪。是個好主意。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給你預約一下。我總是找梅森·范·狄克,或者詹姆斯·肯特。或者,你有什么你喜歡的好手么? 菲爾:我在辦公室里打聽過。那里的一位編輯竭誠推薦艾伯拉姆醫生,我就跟他約好了星期一去。 克雷杰醫生:艾伯拉姆? 菲爾:J·E·艾伯拉姆。西奈山醫院,或者貝斯·以色列醫院,或者是在這兩家醫院兼職。 克雷杰醫生:嗯,嗯,自然啦。要是你最后還是決定讓你母親去看范·狄克或者肯特,我會給你安排的。 菲爾:怎么?這位艾伯拉姆并不高明么? 克雷杰醫生:不。不是那個意思。是個好人,絕對可靠。不象有些人那樣敲竹杠,出好多次診。 菲爾(和藹可親地):我明白了。你是說“象有些醫生那樣”嗎?還是說“象有些猶太醫生那樣”呢? 克雷杰醫生(笑):我看你是對的。我想我們有些人也是這樣——不光是那些“上帝的特選子民”。(注4) 菲爾:如果艾伯拉姆給我的印象不怎么樣,我就試試范·狄克或者肯特。我并不會因為自己有猶太血統,就特別忠于猶太醫生。 克雷杰醫生(望著他,強自克制著。隨后干笑了一聲):不會的,當然不會。好人就是好人。我不相信偏見。唔,晚安。(他從過道走了出去) [化入] 54.公寓的小門廳,幾分鐘后 菲爾走進門廳,快要走到街上時,想起了一件事。他停下來,走回到電鈴和信箱的銅牌那里。他拿出筆來,開始用印刷體書寫。 55.特寫,信箱 菲爾的手在他信箱上打印著的名字“格林”上方書寫著“菲利普·格林伯格”。景外傳來開門聲。 56.近景 一個男人(顯然是看門人)進入門廳,向菲爾走來。 看門人:晚上好,格林先生。 菲爾:晚上好,奧森。 看門人在他身后發出了聲音。菲爾回頭望去,發現看門人正注視著他在書寫的名字。 看門人:你最好到郵局去填一張那種卡片,或者等郵差來告訴他。 菲爾:這樣做有什么不好? 看門人:這是規定,格林先生。 他伸手到衣袋里去,拿出一支鉛筆,把它倒過頭來,走到信箱那里,打算用橡皮從卡片上擦掉那個名字。 菲爾(象子彈崩出來那樣脫口而出):別碰它! 看門人(猝止,和菲爾對視了一下,隨后):我不能不這么辦,格林先生。這是規定。經租人應該作些解釋,那是說,原諒我,如果你確實是的話。 菲爾:原諒我,不行,在兩年之內,這地方是我的,你就別想碰一碰那張卡片! 看門人望了他一會兒,然后慢慢地走開。[化入] 57.內景。出租汽車 菲爾頹然坐在座位上,雙手在衣袋中攥緊了拳頭,臉上反映出在內心沸騰著的怒火。片刻間,只聽見出租汽車計程表的嗒嗒聲。隨后,象是計程表響聲的對位,聲帶上響起了菲爾的聲音。 菲爾的聲音:輕輕地敲打!他們是這樣做的!天天用侮辱來輕輕地敲打!天天那么輕輕地叩擊你的神經!他們就是這樣做的!沒有什么大不了為事!沒有黃袖章。沒有公園里做上標記的長凳。沒有蓋世太保。只是輕輕地這兒敲一下,那兒打一下!不要一觸即怒!不要過于敏感!不要鉆小圈子!不要在那乖巧的細敲細打面前退縮,不要躲進一群人中間,避開那叩擊神經的篤、篤、篤聲!這是美國——在紐約、波士頓、底特律沒有酷刑室,何必憂心忡忡?只是輕輕地這兒敲一下,那兒打一下——只是一根針在一個人的血脈里輕輕地戮一下。 出租汽車慢騰騰地停了下來。[化入] 58.凱西住處的起居室,菲爾和凱西 菲爾看到一張橋牌桌上擺著兩份餐其,笑逐顏開。 菲爾:你這意思是我們要在這兒吃晚飯嗎? 凱西:我就是這個意思。這樣我們可以談談。坐到那張沙發上去。這次我可不讓你“顧左右而言他”了。你不把角度告訴我,就連晚飯也吃不上。我整天都在猜,到底會是個什么角度。 菲爾:真的? 凱西:我一直在想,假如我是他,要為這組文章找個角度,我會怎么做? 菲爾:你會怎么做呢? 凱西:我會一事無成。你跟我說過的那些。有些好象挺好的,可你甩掉了它們,繼續搜尋。 菲爾:現在你就會明白了。在我身邊坐下來。我要讓所有的人知道,我是猶太人。就是這樣。 凱西:猶太人?(她突然明白了他說的是什么意思,眼睛里出現了一種恐懼的神情)可你不是呀,菲爾,你是嗎?(話還沒說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錯了,想要掩蓋)當然,這一點關系也沒有。 菲爾只是望著她。凱西不停地說下去,感到她必須抹掉自己最初的反應留給他的印象。 凱西:你說“我要讓所有的人知道”——就象是以前沒有而現在要這樣做,所以我就是有點納悶。并不是這對我有什么關系,這樣或那樣的關系—— 在她說話時,菲爾一直在望著她。他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凱西(覺察到他的不快):怎么,菲爾——你生氣了! 菲爾: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在想。 凱西(展示自己的魅力):別把事情看得那么嚴重——你知道我的立場。 菲爾(附和著她,但還不那么有把握):我知道,凱西。 凱西:就是這一點把我弄糊涂了。你知道,因為你一直要我談我自己,我對你了解得不多。所以有那么一剎那——(笑)領會得不很機靈。 菲爾:可是不管怎么說,你不喜歡我的角度,是么? 凱西:啊,我喜歡。這角度——(她說不下去了,伸手去拿一支煙) 菲爾(給她點煙):這角度怎么樣? 凱西:啊,菲爾,我只認為,它會把所有的人搞糊涂。人家弄不清楚你究竟是何許人。(她望著他,但他把眼睛避開了)當然,你寫完這組文章以后他們就會明白,可就是這樣這事還會不斷地出麻煩,不是么? 她感到自己又失言了。她不該說“出麻煩”。好象猶太血統是一種疾病似的。這次,她用的辭又錯了。 菲爾(直率地):好吧。就讓它出麻煩吧。 菲爾堅定的語氣使她振作起來。她意識到她必須立即了結掉這件事。 凱西:我搞昏頭了!“就讓它”是對的。誰把它放在心上?我太就事論事了。(再次拿出她的全部魅力和幽默感)這都是做教師的結果! 這似乎打破了僵局。她挽起他的臂膀,他展顏一笑。 凱西:再跟我多說一些。 此刻,菲爾已經完全樂于忘卻他最初的反應,與她和好如初。 菲爾:好吧,首先,你和米尼非一家得保證不泄露我的秘密。這是說真的。不論什么原因都不能破例。同意么? 凱西:同意。(接著,主要是出于好奇)《史密斯周報》那些人呢?他們不會說出來么? 菲爾(只是在解釋):他們不知內情。只有米尼非知道。 凱西(奇異的陰影再次向她襲來,她再次失言):他們以為你是猶太人? 菲爾再次僵住了;他立即明白她根本不樂意讓《史密斯周報》的那些人真把他當成猶太人。停頓了很久他才回答。 菲爾:喏,凱西——我想你還不理解。如果要這種做法行之有效,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必須不顧一切地把它干到底。 他那尖銳的語調再次使凱西清醒過來。 凱西(極其真摯地):當然。原先我還沒真正看到這一點。 冷場。 菲爾:我井不想說得這么尖銳,凱西。我很抱歉。 再次冷場。 凱西:吃晚飯吧? 菲爾:好。 凱西:坐下。我自己來上菜。 她走了出去。菲爾松弛下來。他坐下。但他望著她的后影時,顯出了一絲愁眉不展的跡象,他似乎甩不掉這層心事。[化入] 59.內景。凱西住處桌邊近景,約一小時后,凱西和菲爾 他們早已用完晚餐,正在吸煙。雙方似乎都在試圖打破象陰影般籠罩著他們的難堪的沉默。 凱西:再來點咖啡?要不了一分鐘就能熱了。 菲爾:不了,謝謝。我該走了。 凱西:這就走? 菲爾:我想在媽媽睡覺以前看她一眼。 凱西:嗯,那當然。 菲爾:你也要起早到幼兒園去,不是么? 凱西:嗯。 靜場。然后—— 菲爾:我今天也在雜志社整整忙了一天。 凱西:嗯。 再次冷場。 菲爾:這頓晚飯好極了。 凱西:我很高興。要我開車送你回去嗎?我的車就在樓下。 菲爾:謝謝了。我想我還是走回去吧。今天夜色真好。 凱西:嗯,是的。真好。 再次冷場。隨后: 菲爾(站起來):唔,我該走了。(當凱西站起來時)我知道我的外衣在哪兒。別麻煩了。 凱西:這不麻煩。 60.較大的角度 她走過他身邊到門廳里去,拿來他的帽子和外衣。 菲爾(穿戴衣帽時)、謝謝,凱西。明天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晚安。 凱西:晚安,菲爾。(她打開門,看著他走出去。隨后關上了門) 61.凱西住處外的過道 菲爾從套房里出來,走向電梯,面容郁郁寡歡。一男一女在等電梯。突然,菲爾惡狠狠地踢了一腳身邊一只放煙蒂的沙盆。電梯來了,門開了,那一對走了進來,看到菲爾沒有立即跟進去,他們向他投去詢問的目光。 菲爾:我忘了點東西。 他迅速轉身,沿過道走向凱西的套房。那一對盯著他望了一下,隨后男的就關上了電梯門。 62.內景。凱西住房門前的過道 菲爾在按鈴。剎那間門就開了,現出凱西。他一把把她樓在懷里。 菲爾:凱西,凱西,我們在干什么呀?我這是對咱們倆干什么呀? 凱西(把頭靠在他肩上):啊,菲爾,你回來了我真高興!真高興啊! 菲爾:是我的錯。親愛的,我總是在衡量、在判斷,我真是個一本正經的大傻瓜! 凱西:我應該馬上就說,這個角度很好,而且它確實很好,親愛的,確實是很好!簡直是妙極了! 菲爾: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剛開口說話,我就覺得受到了侮辱,如果我真是個猶太人,我的感受就會是那樣。而我不愿意,我不能把你放過去——把你輕松地放過去。 凱西:吃晚飯的時候,我一直想跟你消除隔閡,親愛的,可是我辦不到。我想盡了各種辦法來表示道歉,可是越搞越糟。我也不知道你告訴我的時候我是怎么了,只知道我們好好的一個晚上給弄糟了。啊,你回來了我真高興! 菲爾:親愛的!(他溫存地吻她)[淡出] 63.[淡入]米尼非的辦公室,次日下午 米尼非坐在他的寫字臺旁,他的秘書米勒小姐在他身旁;菲爾坐在近處的一把椅子上,在寫字臺前面坐著人事經理喬丹。 喬丹(聲音緊張嘶啞):可是說實在的,米尼非先生,我從來不奉行一種只管雇人的方針——哦,那只不過是,唔,個性。如果一個姑娘的個性屬于合適的那類,我從來不問—— 米尼非(打斷他):你是說,我們沒有一名姓芬克斯坦或是科恩的秘書,這只是出于偶然么?在紐約這么個城市里?別瞎扯了,喬丹!(轉向秘書)瑪麗,筆錄一個“招聘”啟事。(口述)“有經驗的秘書。為全國性雜志編輯部工作。要求嚴格。報酬從優。本單位不問宗教信仰。”(對秘書)記下來了? 秘書:是的,先生。 米尼非:在你經手的任何其他啟事里,都用上最后的那一句。就是這些了,瑪麗。午安,喬丹。 秘書走了出去。喬丹站了起來,轉身離去。米尼非在門口叫住他。 米尼非:順便說一下,如果你在任何時候因任何理由不得不解雇韋爾斯小姐,請記住,我希望事先親自審理一下這件事。(他倨傲地點了點頭) 喬丹:午安。 他走了出去。米尼非看著他走出去,然后在桌后站起來,惡狠狠地把他的雪茄丟進壁爐。 米尼非:我也為自己和這家雜志感到羞恥!居然滿不在乎地認為每個人都在干大事!其實,再沒有比打垮那些基本正派的人對待偏見的自以為是態度更為重大的事情。(看了菲爾一眼)是的,先生。我為我自己感到羞恥![化入] 64.菲爾的辦公室,兩三小時以后,菲爾和韋爾斯小姐 天色黑了下來。菲爾剛結束了口述。 菲爾:全部要求立即答復。今天別操心了,太晚了。明天再辦好吧。 韋爾斯小姐:好的。什么時候開始口述那組文章本身。你有個打算嗎,格林先生?我希望做到有所準備。 菲爾:噢,我自己先用手寫出草稿來。我不善于口述準確的原稿。唔,我想就是這些了,韋爾斯小姐。晚安! 韋爾斯小姐:晚安,(向房門走去,隨后踟躕著)關于喬丹先生,那是真的么? 菲爾:什么是真的么? 韋爾斯小姐:唔,他在對所有的人講米尼非先生那個啟事,他認為這事太妙了。他這么說的。 菲爾:他真的這么說么! 韋爾斯小姐:我想我要問問你,那啟事真的直截了當地說—— 菲爾:直截了當。明天就見報。 韋爾斯小姐:實際上就是歡迎各色人等都來應征啰? 菲爾:各色人等?你這是什么意思? 韋爾斯小姐:格林先生,你不想要這兒的事情變樣子吧,想么?雖然你是位作家,而對作家要求是不一樣的。 菲爾:對作家不一樣?怎么不一樣? 韋爾斯小姐(望著別處,遲疑了一下):唔,我是說,如果他們放進來一個不對頭的,那總是出在我們中間。當那些猶太佬的替死鬼,可不是好玩的。 菲爾望了她一會,他竭力抑制著債怒。隨后他緩慢地、極端謹慎地說著。 菲爾:喏,韋爾斯小姐,我們必須開誠相見。你有權馬上知道,猶太佬、猶太崽、猶太鬼和黑仔、黑鬼這一類字眼只能引起我的厭惡,不論是誰說出來的。 韋爾斯小姐(顯然大吃一驚):嗨,我說的只不過是一種類型呀! 菲爾:首先,我們是在談一個字眼。 韋爾斯小姐:可那算不了什么,格林先生!嗨,有時候我甚至對自己也這么說——我是說,說我自己。比如說,如果我要做什么明知不該做的事,我就說:“啊,別象個小猶太佬!”(她自信地向他微微一笑,仿佛這就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我只不過是這個意思。只要放進一個那種討厭的家伙—— 菲爾(再次抑制著他的憤怒,小心謹慎地說著):等等。你說“討厭的”是什么意思? 韋爾斯小姐:你知道——花里胡哨,濃妝艷抹的。 菲爾:他們沒說雇用任何花哨俗氣的姑娘。憑什么你認為他們忽然會用這樣的人呢? 韋爾斯小姐:唔,還不光是這個。(有些惱火了)你好象在盤問我似的,格林先生。你知道,有的人在這種地方就是要惹事,也有那種不惹事的人,比如你和我,那又何苦和我過不去呢? 菲爾:你是說,因為我們看上去不太象猶太人?因為我們是些通得過的猶太人?因為跟我們可以愉快、輕松、安靜地相處么? 韋爾斯小姐:唔—— 菲爾(一板一眼地):現在請聽著。韋爾斯小姐,我恨排猶主義,而且恨從你或者任何有猶太血統的人表現出來的排猶主義,就象恨非猶太人表現出來一樣。 韋爾斯小姐:我!嗨,格林先生! 菲爾:明天見,韋爾斯小姐。 韋爾斯小姐(非常矜持地):晚安![化入] 65.內景。過道,史密斯周報社,菲爾 他朝電梯走去。在經過那些有玻璃門的辦公室時,從一間辦公室里傳來和他打招呼的聲音。 聲音:嘿,喂! 菲爾停下來,回過頭去。安·戴特瑞走到她辦公室門口。 菲爾:你好,戴特瑞小姐! 安:你干完一天之后,怎么還能這樣勁頭十足地在過道里大步走呢?我可是精疲力盡了。把這本書對付出來,一期比一期費勁兒。 菲爾(笑):我還不知道你們這兒管刊物叫“這本書”呢。 安:是這樣叫,是這樣叫。我們是老練的紐約人,格林先生。順便問一聲,你不想喝一杯嗎? 菲爾:我想,而且我正有情緒聽聽你的平生經歷。你知道哪家咱們能去的好酒吧間么? 安(拿起她的帽子——感到有趣地微笑著):哎,格林先生,一個好姑娘可是不知道這些地方的呀![化入] 66.內景。廣播城附近一家漂亮的時髦酒吧間,近景,安和菲爾在一張桌子旁 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半空的酒杯。 安:……我當初就是這樣當上時裝欄編輯的!(她轉眼望開去,然后對菲爾說)現在別看,不過我想我們有客人來了。偏偏又在我講到最微妙的那一段的當兒。 67.較大的角度 伯特·麥坎尼進入鏡頭。 麥坎尼:我可以跟你們兩位可愛的人在一起坐坐嗎?你們二位在這兒顯得如此開心。我無法抗拒這種誘惑。 安:啊,坐下,伯特,坐下。我們樂意傳播快樂。我們的心就是上帝的小花園——只是偶爾在這里、那里有一棵野草。 麥坎尼(坐下):只有一分鐘的空閑。唔,又是一期付印了,安。我發誓,我真不知道我們是怎么能做到每周出一期的。你呢? 安:啊,我們太了不起了。伯特!我每天早上起來望著鏡子說:“鏡子啊,墻上的鏡子,告訴我誰是最了不起的人。”(注5) 菲爾(笑):鏡子又怎么說呢? 安:那面鏡子可不是會恭維人的謙謙君子,格林先生!(三人都笑了) 麥坎尼(對菲爾):那組文章進行得如何? 菲爾:我還只是在收集素材。俯拾皆是。 麥坎尼:我駐扎在關島的時候,我們的指揮官常跟我們談起這個。思想挺開通的,那位老兄。(銳利地盯了菲爾一眼)當時你是在做群眾宣傳聯絡工作,不是嗎? 菲爾(不慌不忙地——回盯了他一眼):你憑什么認為我不是當兵的呢? 麥坎尼:嗯?看在老天爺份上,可別誤會。嗨,我有些最要好的—— 安:我知道,親愛的。你還有些最要好的朋友是衛理公會教徒,可你從來沒打算說這事。算了吧!菲爾,給招待打個手勢,真乖! 麥坎尼(尷尬地):唔,對不起,我得走了。(站起來)回頭見。(他走出畫面) 安(注視著他的背影)這個小討厭!(咧嘴一笑,逼著嗓門學麥坎尼)“看在老天爺份上,菲爾,我有些最要好的朋友就是——”他自己也相信這套。不贊成人頭稅和長腳鐐。真的站出來這么說。勇敢得什么似的。他只不過是個討厭鬼,我們得承認這一點。 菲爾(笑):你學得妙極了! 安:我能作出千百萬這樣的摹仿。好吧,總算我們又在放聲大笑了。喏,明天晚上我有一幫子客人要來。復活節晚會。免子和復活節彩蛋,全套玩意兒。把你的黑領帶熨一熨,到我那兒來,怎么樣? 菲爾:樂于從命。我可以帶我的女朋友一起來嗎? 安:當然。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按著她又歡快地向他微笑了。[淡出] 68.[淡入]外景。凱西住的公寓,第二天夜晚 菲爾(穿著晚禮服)從一輛出租汽車里出來。 菲爾(對司機):等在這里,好嗎?我馬上出來。(他匆匆走進公寓) 69.內景。公寓的門廳 那是個小小的門廳,有一部自動電梯。菲爾大步走向電梯,撳了撳按鈕,對著裝有鏡子的電梯門理理他的領帶,門幾乎馬上就打開了,簡直把凱西投到了他的懷里! 凱西(大聲笑著):喏,這才叫我所謂的準時誰點呢! 菲爾(把她推在一臂之外——低聲吹了個長長的口哨):啊,好家伙! 凱西(嫻靜地眨眨眼):啊,這沒什么。有個小婦人,每星期來兩次,趕做出了這套衣裳。跟我們家來往有好幾代了。(也伸胳臂推開他,低聲吹了個口哨)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穿晚禮服呢,老兄!唔,體面得可以用調羹吃飯了! 他們笑著向外走去。突然,菲爾猛地停了下來。 菲爾(輕柔地):凱西——今天我跟媽說了——關于我們的事! 凱西:啊,菲爾!她高興么?高興么? 菲爾:高興極了。情緒非常激動——至少對媽來說是這樣。把她最好的碟子摔碎了一只,而且把摔碟子的事全怪在湯米身上。 凱西(笑):今天早上我告訴了我姊姊簡。我有些脫口而出地在電話里透露了這個消息,她竟尖聲叫了起來:“凱西——!”就好象她對還會有人向我求婚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似的!她想見你想得要死。說實在的,她下星期六要為我們舉行一次大宴會。菲爾——我們不是非讓簡知道事實真相不可么? 菲爾:我還沒想到過。 凱西:我也到現在才想到。我們能不讓她知道嗎?我的親姊姊?你母親是知道的。 菲爾:是的,可那是因為她必須知道。簡和她丈夫并不是這樣。凱西,要保守一個秘密,唯一的辦法—— 凱西:可是,菲爾——這對我姊姊不是有點太過份了么?她就快是你的大姨子了。(菲爾沒有回答。凱西繼續說下去)親愛的,我實在認為你這就未免太死板了。 菲爾:我想是這樣。在家族內部。他們不會告訴其他任何人吧,會嗎? 凱西:他們連一點風也不會透!他們跟你我一樣想和這種不象話的事情作斗爭!(再次望著菲爾時)喔唷,喔唷!我要成為復活節慶祝隊伍里最自豪的姑娘了! 她捏捏他的胳臂,仰面對他微笑,她的臉和他的靠得很近。 菲爾(咧嘴笑著):我不必在大庭廣眾之中吻你。我在外面有輛討人歡喜的黑魆魆的出租汽車。 凱西:唔,那你還耽擱什么?走吧——不要老是站在那里! 他們笑著匆匆走了出去。[化入] 70.內景。安·戴特瑞的住處,夜晚,全景 晚會正進行得熱鬧。安四處張羅,儼然是位應付裕如的最佳女主人。 71.近景,菲爾和凱西 他們站在一扇窗前。 凱西(向安望去):她非常引人注目,不是么? 菲爾(隨著她望去):今天晚上她顯得很美。 凱西:她確實顯得很美。她也確實非常喜歡你。(他低頭看著她,她做了個怪相)要是她勾引你,我就把她的眼珠挖出來。 菲爾(笑著):親愛的……(欠身耳語著)那是賣弄!你根本沒什么可擔心的。 72.較大的角度 安(向他們走去):我能給你們來點什么嗎?吃的?喝的?保付支票?零用錢?綠寶石? 凱西(笑著):這是個愉快的晚會,安! 安:等人稀一點還要好。我想我能叫薩莎彈琴,埃瑟唱歌。別走開。哦,菲爾,李伯曼教授剛到。你和凱西想見見他嗎? 菲爾:李伯曼!我當然想見他! 凱西:嗨,我可嚇壞了。你對一位世界聞名的物理學家說些什么呢? 安:就說“你好,伙計”嘛。來吧——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們穿過房間走過去) 73.近景,李伯曼教授 他又矮又胖,上了年紀,長著一張納粹動畫片中的猶太人面孔——鷹鉤鼻,青下巴,卷頭發,機警坦率的眼睛。安、菲爾和凱西走近他時,攝影機后拉。 安:教授,這是兩個想要見你可又嚇壞了的人。他們會作自我介紹的,至少這會叫他們開口。你們得靠自己了,孩子們。(她走開) 菲爾:好朋友。我是菲爾·格林,這是我未婚妻凱西·雷塞。其實,是約翰·米尼非想要我們見見面,教授。 教授:啊,是的。是的,他告訴過我他想要這樣做。你們好?(他們握握手) 菲爾:我在給他寫一組關于排猶主義的文章。 教授:支持還是反對? 菲爾和凱西開心地笑了。 菲爾:約翰認為我們可以反復推敲某些概念。 教授:哪類概念? 菲爾:譬如說,巴勒斯坦、猶太復國主義—— 教授:哪一種?作為避難所的巴勒斯坦,還是作為建立猶大國運動的猶太復國主義? 菲爾:首先是這兩者之間的混亂概念。 教授:好。如果我們同意這里有混亂概念,我們就談得攏了。我們科學家就愛混亂。不過目前我在發起一場我自己的改革運動。(雙眼因隱秘的歡樂而閃閃發光。手指掠過豐滿的、長著鷹鉤鼻的臉)你知道,我年輕的朋友,我不信教,所以從宗教信仰來說我不是猶太人。再說我是個科學家,所以我必須相信科學,按科學的方法講我不屬于猶太人種,因為實際上并不存在明確的猶太人種。甚至也不存在猶太類型這樣一種東西。唔,我的改革運動會有一定的魅力。我只要挺身而出,說一聲“我不是猶太人”就行了。按我的臉型來說,我不是規避,而是定了一條新的原理。一條科學原理。 菲爾(笑著):適應于一個科學的時代。 教授:一點不錯。如今肯定有千百萬人,只能按最模糊的概念算才說得上是有宗教信仰的。我常常納悶,為什么這批人中那些有猶太血統的人,甚至在幾代人不再信教之后,還繼續自稱猶太人?你猜得出是為什么嗎,格林先生? 菲爾:猜不出,但我很想知道。 教授:因為世間還在把不是猶太人當作一種優越性。這樣,對我們許多人來說,繼續自稱是猶太人就成了個自尊心問題。所以你看,我的改革運動還沒開始,我就不得不放棄它了。只有不存在排猶主義的時候,我才能推行這個運動……而現在我很想做另一個小小的科學實驗。我很想看看,你是否愿意留下你非常美麗的未婚妻單獨和我在一起,去給我弄盤吃的——都是為了科學的利益。 菲爾(快活地):為了科學干什么都行,教授! 他走開了。攝影機繼續對著凱西和教授拍攝,他們相視而笑。 74.近景,菲爾,在餐桌邊 他圍著餐桌走動,把各種食物放在盤子上,他感到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于是放眼望去: 75.近景,安 正在看著他微笑。攝影機跟著她搖拍到餐桌。 菲爾:這可不是我的第三份,戴特瑞小姐。這是給李伯曼教授的。 安:誰在計數?這都可以從我的所得稅里扣除,親愛的。為了看看婦女們在穿些什么,我就得舉行晚會。懂了么? 菲爾:你真是個老奸巨滑。 安:請說小奸巨滑吧。 菲爾:好的。(這時他圍著桌子來到了她身邊)喜歡我的女朋友么,安? 安:她很可愛。這是認真的呢,還是只不過出于初見時漫不經心的那種狂熱呢? 菲爾:是認真的,沒錯。我們差不多就要結婚了。 安:哦,祝賀你,你這個任性的、不顧一切的家伙,你呀!這一切都是什么時候發生的? 菲爾:我想是一見鐘情。我來紐約的第三天。 安:高樓大廈、地下鐵道跟來往的車輛就一點也沒把你嚇著么,嗯? 菲爾(笑):正是。我把頭發上的干草、麥干一撣掉,立刻就愛上了城里姑娘。 安:我的天,我的天!你能一直爬上《星期六晚報》的版面,不是嗎?你跟她家里的人見過面沒有?她姊姊跟其他那些人。 菲爾:還沒有。你認識他們嗎? 安:不太熟。很快就要跟他們見面嗎? 菲爾:是的。我想是下星期吧。怎么啦,安? 安:噢,我只是想要拍新聞片的優先權,僅此而已。 菲爾: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們怎么啦? 安:沒什么。我總認為先跟家里人見見面是個好主意,你不認為這樣么?省得事后受折磨。 她眨眨眼走開了。菲爾納悶地望著她的后影。[化入] 76.內景。凱西的起居室,幾小時后 菲爾和凱西走進來。只開了一盞燈。凱西脫掉了外衣。菲爾還穿著外衣,但把帽子扔在一把椅子上。 菲爾:我仔細想過了,凱西,我想你畢竟還是不告訴你姊姊的好。 凱西:不告訴她?可是為什么呢? 菲爾:凱西,整個事情都看我能不能不為一時的方便而留下漏洞。 凱西:我已經告訴她了,菲爾。 菲爾:告訴她了,什么時候? 凱西:我在安那里給她打了個電話。我答應她你一旦星期六有空就讓她知道。安排一個大晚會是需要時間的。 菲爾:你告訴她的時候,她怎么說? 凱西:啊,她認為這是進行調查研究最聰明的辦法。你會喜歡她的——也會喜歡哈利的。他們是大好人。 菲爾(執著地):可是她答應了保守秘密嗎? 凱西:她答應保密以后我才告訴她的。哈利也答應了。不過她問,你是不是愿意在宴會上避開這件事。她并不是說要你否認——只是不要提起它。我說—— 菲爾:你說“不”。 凱西:什么? 菲爾:你說,“不,他不會在宴會上避開這件事”。 凱西:我沒有。我說我要問問你看。菲爾。沒問過你我決不會說“好的”。 菲爾:你是說我應該那樣做? 凱西(輕聲地,她在盡最大努力避免爭論,但她確定是這樣想的):啊,菲爾,為什么一談起這件事你就總是掌握不住分寸?這正是今天晚上李伯曼教授的難能可貴之處。他對這個問題的感受肯定比任何人更深。然而他確實有一種幽默感。再說,你了解那些郊區居民。特別是康涅狄格州——那里的達連城。這會無緣無故地給簡和哈利制造混亂。 菲爾:如果是有緣有故的呢? 凱西(這時真對他不耐煩起來):可是菲爾,你不是猶太人!如果簡在這上面碰到了麻煩,這就會把她的晚會全給毀了。你怎么就不明白這個呢?我知道我保證了。沒有例外。而且你確實通情達理地同意了讓簡知道。可是把她卷到一件并不是事實的事件里去,那實在是太荒唐了。 菲爾:為什么不索性跟簡說,取消那個晚會呢? 凱西:啊,菲爾,那會顯得太奇怪了。她唯一的妹妹要結婚了,而——喏,要是你堅持,我可以勉為其難,不過—— 菲爾:謝謝。 凱西(不耐煩地把披肩扔在沙發上):沒有人要你在緊要關頭露餡,比如在辦公室,或者象今天晚上在安家里那樣和許多人見面。可是到康涅狄克州去參加個晚會,再說明年夏天咱們還會到那兒,我那所房子去——還有簡跟哈利—— 菲爾:我記得你說過他們是好得不得了的人? 凱西:他們是好人。可是他們也沒有辦法。如果他們有些朋友——而這就會造成這樣一個—— 菲爾:一個事件。這樣一種混亂。這樣一種不方便。 凱西:不錯,就是這樣! 菲爾:只是對簡和哈利不方便呢,還是對你也不方便呢? 凱西:聽著,我會緊張過分,一點情趣也沒有了!(她口氣變硬了,迴避著他的眼睛)菲爾,如果總是什么都這么緊張,這么嚴肅! 冷場。隨后—— 菲爾:我想我該走了。 他望了她片刻,然后欠身從椅子上拿起他的帽子。凱西轉身走進臥室。菲爾瞥了她的后影一眼,然后走出套房。[淡出] 77.[淡入]菲爾的臥室,次晨 菲爾在床上睡著。另一個房間里傳來電話鈴聲。菲爾的頭動了動,然后把胳臂擋在眼上。門開了,湯米把頭伸了進來。 湯米:爸爸,醒醒!你的電話!奶奶說叫你!你的電話! 菲爾:好的。晚了,是嗎? 他起床穿上件睡袍,朝另一間房間走去。 78.內景。起居室 菲爾進入,拿起話筒。 菲爾:喂? 79.內景。電話亭 一位穿軍裝的男子,佩著上尉銜肩章,在電話亭里。他是戴維·戈德曼。 男子:菲爾,我是戴維! 80.內景,菲爾家,菲爾在打電話 菲爾:戴維?嗨,戴維,你在哪里?什么時候來的?戴維!這太好了!你在哪里? 81.戴維,電話亭里 戴維:在拉瓜地亞。剛到。我交上了個好運,跟我的指揮官一起被派上了一架飛機。 82.菲爾在打電話 菲爾:叫一輛出租汽車,到這兒來!(停頓,大笑)好的!回頭見……(掛上了電話) 83.較大的角度 菲爾轉身,發現他母親和湯米正等在他身后。 菲爾(快活地):我想你總能鼓搗出點兒你那有名的烤餅來吧,媽?早先我們總是一人吃上一大堆呢。 格林太太(卷起袖子來):我想我還變得出那套老戲法來。 湯米:我也能吃幾個嗎,奶奶? 格林太太:你剛吃過早飯。一大頓早飯。再說,你上學會遲到的。 湯米:好吧!熱鬧事從來沒有我的份兒!(他向門口跑去,然后停了下來,轉向菲爾)我說,爸爸——咱們是猶太人嗎?吉米·凱利說我們是。我們的看門人跟他的看門人說的。 冷場。菲爾望著他母親。 菲爾:你跟吉米·凱利怎么說? 湯米:我說我要問問你。 菲爾(又望了望他母親才說話):湯米——記得凱西跟我帶你去看的那場電影嗎? 湯米:當然。 菲爾:還有你怎么問起是不是真有這回事? 湯米:嗯。凱西說,那只是在演戲。 菲爾:唔,我為了現在要寫的那篇東西,也在假裝自己是猶大人。 湯米:啊,你是說,就象演電影或者做游戲那樣? 菲爾(微微一笑):有點象那樣。(忽然嚴肅起來)喏,湯米。我希望你答應不告訴任何人這是在做戲。你肯答應嗎? 湯米:好吧。當然。 格林太太:你對吉米怎么說呢,湯米? 湯米:我跟他說我無可奉告。(他向外走) 菲爾:等一等。我看這不一定好,告訴他,你無可奉告不一定是個好主意。也許你最好說,你問了我,我說我有部分猶太血統。 湯米:好吧。(臉上豁然開朗)就是不說這是演電影的那句話! 菲爾和格林太太笑。孩子奔向門口,攝影機跟著他搖拍。[化入] 84.內景。廚房,菲爾和戴維在飯桌邊 他們中間放著一只裝烤餅的盤子,這已是一大摞烤餅吃剩下的底兒了。格林太太笑容滿面,乘著戴維仰靠在椅背上,又給他們斟上咖啡。 格林太太:你真的不要了,戴維? 戴維(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怪相):醫生,請叫位醫生!你簡直要我的命! 格林太太:好吧。現在,我得上街買東西去了,謝謝你們兩位懶人,至少把這些碟子堆在洗碗池里。戴維,這太好了,你想你真能把卡洛爾跟小家伙們搬到東部來,住在紐約嗎?啊,這樣我們就會全都在一起了! 戴維:是這么打算的。我可以做企業的駐東部代表。是個美差——我有生以來交上的最大一次好運。當然,一切取決于我能不能找到個住處。我要利用我退役前的最后一次假期,設法找一處容得下卡洛爾和小家伙們的地方。 菲爾:我們一定要找到個地方,哪怕非爆破不可。這幾天你就住在我們這兒吧。湯米可以睡在起居室里的沙發上。(舉起手來)請不要爭論,上尉,你是在跟一個老百姓講話。 戴維:你贏了。我的指揮官不得不搬到他一個叔叔家里去住,他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就沒見過他那位叔叔。(對格林太太)我來幫你做飯。 格林太太: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用不著你!(走向門口)再見,小伙子們。別把天下的事全都定下來——留點到明天再定吧。(她走了出去) 85.鏡頭推近飯桌 戴維(點燃一支煙,往后靠著):你知道,我過去做夢都想著今天到手的事,菲爾!哦,你在寫的是一組什么文章?我談自己談夠了。來,說說吧。 菲爾:待一會兒咱們再談這個。 冷場。 戴維:你有什么心事嗎,菲爾? 菲爾:我? 戴維:你在等電話么?每隔幾分鐘你就要朝電話那邊聽一聽,看一看。 菲爾:啊,這么顯眼嗎?(慢吞吞地)我跟我女朋友吵嘴了,戴維。我想我是要她先打電話。(他活動了一下身子,用手抹抹臉)這事另外再說。(靠在桌上對著戴維)我在寫一組關于排猶主義的文章。從一個特殊的角度來寫。 戴維:這很有趣。 菲爾:只是有趣嗎?你不希望在一家全國性的大雜志上看到一組強有力的好文章嗎,戴維? 戴維:我?當然。 菲爾:聽起來你象是感到厭煩。 戴維:一點也不。這只是——唔,我是排猶主義的局外人。(舉咖啡杯致敬)這是你的戰斗,兄弟。 菲爾(舉起他的杯子):好吧。我明白了。 戴維:聽著,我關心的不是作為猶太人的猶太人。而是這整個局面,不光是那些可憐、可憐的猶太人。(朝窗口那邊揮揮手,似乎把窗外的整個國家都包括在內)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別逼我說大話。不管怎樣,你選定的特殊角度是什么? 菲爾:我大約已經干了兩個星期了。我自稱是猶太人。而且這辦法挺有效。 戴維(片刻間一言不發,只是望著他。隨后):嗨,你這個發瘋的傻瓜!你這個發瘋的傻瓜!這辦法有效嗎? 菲爾:是的,很有效,戴維,太有效了。我把鼻子伸了進去。而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戴維:是啊。我想象得到。你還沒被隔離呢,菲爾。每次感受都是新的,所以對你的沖擊準是夠可以的。 菲爾:你是說,時間長了對它就不在意了? 戴維:不,可是你就不是那么一觸即發了。你是集中用幾個星期過別人的一生。你在讓這種事每天都發生,并挺身去迎接它。事實并沒什么兩樣,菲爾,只是把距離縮短了。刺痛得更厲害些。 傳來畫外另一房間里的電話鈴聲。 86.較大的角度 菲爾從椅子上跳起來,沖出房間去。戴維咧嘴笑著,望著他的后影。菲爾一下子就回來了。 菲爾:錯電話。(沮喪地跌坐在他的椅子上。冷場) 戴維:想談談這個么? 菲爾:不,戴維。只不過是那些常見的事。我聰明點兒也許還是保持獨身好。當了七年單身漢以后,你就失去了對婚姻的感覺。 戴維:胡扯! 菲爾:你跟卡洛爾合不攏的時候多嗎? 戴維:誰不是這樣?去給她打電話吧,你這個大傻瓜。就算你對了,她錯了,那又怎么樣呢?因此,非得她先打電話給你嗎?這是誰作的規定?最高法院嗎?去給她打電話吧,別再舔你的傷口了! 菲爾(立刻笑逐顏開,放聲大笑):聽著,五點半或者六點鐘到雜志社來找我。我會打電話給凱西,再為你約個人,安·戴特瑞,一個在雜志社工作的姑娘。我們要給你舉行一次盛大的慶祝晚宴。(從桌邊站起來)嘿,戴維,你想象得出嗎?我又有了家,你跟卡洛爾也來這里,咱們全都在一起,這怎么樣啊,嗯? 戴維(站了起來):我先得在卡洛爾頭上想象出一個屋頂。準備準備。走吧,我馬上就著手去找房子。 他們邁步走出房間。[化入] 87.內景。尚特克萊飯店,近景,安、菲爾和戴維在吃飯 侍者總管走過他們的餐桌時,菲爾喚他—— 菲爾:啊,頭兒…… 侍者總管:是,先生? 菲爾:我告訴柜臺那兒的姑娘,我在等一個電話。你給我問一下好么? 侍者總管:尊姓大名,先生? 菲爾:菲爾·格林。 侍者總管:很好,格林先生。(他走開了) 安:知道我嘗到什么滋味嗎,先生們? 戴維:什么滋味? 安:逗趣的事多得叫你用棍子都招架不住! 戴維:要我派侍者出去買根棍子嗎?只是為了試試著? 安:不。謝謝。這種做法對我從來不管用。有一次我試用微笑當擋牌,結果反惹了一身麻煩。另一次我把嘴唇繃緊了一星期,人家只當作我是在整容。(她欠身向前,無偏袒地對他們二人說)告訴我,先生們。告訴我,為什么如今所有看來有些吸引力的男人,不是已經結了婚,(望望戴維)就是(看看菲爾)鉆在一個牛角尖里呢?(她嘆了一口氣,裝出愁苦萬狀的樣子,使他們二人都笑了起來) 戴維(拍拍她的手):你的時機選擇得太糟糕了,但你的直覺實在了不起。 三個人都笑了。 88.較大的角度,攝入眾人 兩個小伙子走過餐桌,解開領口的鈕扣,顯然因貪杯而搖搖晃晃走不穩。其中一人停下來俯視著戴維。 小伙子甲:我不喜歡軍乖(注6)。 戴維(寬容地向他微笑,哄著他):我不怪你。我也不喜歡。 小伙子甲:你叫西嗎(注7)名字,老兄? 戴維:戴維,戴維·戈德曼。你呢? 小伙子甲(抬高嗓門):別管我叫什么名字!我說我不喜歡軍乖——而且他們如果是猶太佬,我就更不喜歡他們! 戴維舉起胳臂抓住他的外衣,另一只手向后一伸,捏緊了拳頭。菲爾也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顯出胸中的怒火。 小伙子乙(插到他們中間):對不起,先生。他灌飽了酒的時候實在太不象話。對不起。 他氣沖沖地把他朋友一推,后者癱倒在地。侍者和總管匆匆趕來。鄰桌上一個姑娘神經質地笑著。戴維搓著自己的雙手,仿佛它們被玷污了似的。侍者們強行把醉漢架走了。 89.近景,桌邊的一群人 安(沉靜地):咱們連提也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戴維(望著菲爾,后者的臉顯得陰沉而蒼白):別發急,小伙子!別發急! 他們的眼光相遇了。戴維的目光嚴峻,但他的嘴角掛著嘲諷的苦笑。 90.較大的角度 侍者總管匆匆來到他們桌旁。 侍者總管:我非常抱歉。是怎么回事?我只看見他倒了下來。當時我正趕來要告訴格林先生,有他的一個電話。電話間就在那兒,格林先生。 菲爾站起來走了出去。攝影機對著戴維和安停了片刻,他們正望著他的后影。 91.內景,電話間 菲爾進入,拿起話筒。 菲爾:喂?……凱西么?你在哪兒? 92.內景。客廳一角,簡在康涅狄格州的住宅 凱西坐在放電話機的臺子旁。 凱西:我在簡家里。我來跟她說明白。只有在辦妥一切之后我才能打電話給你。 93.一94.(原稿刪去) 95.菲爾,在電話間里 菲爾:你是說,你告訴了她你沒法子說服我? 96.凱西在電話機旁 凱西:不,我辦得漂亮極了!我發現自己說的都是你要說的話,可惜你沒在場聽著。你會為我感到驕傲的,啊,菲爾,為什么我跟簡和哈利能講得那么明白。事實上我最需要的倒是跟你講講明白! 97.菲爾在電話間里 菲爾(略帶幽默地):我警告過你,我可能是個一本正經的傻瓜! 98.凱西在電話機旁 凱西:親愛的,咱們再也別來這一套了。在心底里,我們的感受是一樣的。現在一切都正常了。簡說:“唔,老天,好吧!”就象她沒有提出過那個要求,引起這一場風波似的。晚會就在明天,菲爾。你搭三點鐘的火車來,好嗎? 99.菲爾在電話間里 菲爾:看誰能擋得住我! 100.凱西在電話機旁 凱西:我在車站等你。啊,親愛的,我又能正常呼吸了,因為我跟你談過了。我真是等不及明天了…… 101.菲爾在電話間里 菲爾(溫存地):早安,親愛的。(聲音放低些)我愛你,凱西。 102.凱西在電話機旁 凱西(激動得透不過氣來):我也愛你,菲爾——超過以往任何時候……[淡出] 103.[淡入]外景。達連車站 凱西在月臺上,向菲爾揮著手。火車一停他就跳了下來,奔向她的懷抱。[化入] 104.全景,內景。簡在達連的住宅的起居室 這里正舉行傳統的雞尾酒會,人們走來走去,彼此交談。 105.眾人鏡頭,菲爾在內 他成了一群上了年紀的太太的中心,她們正興高采烈地圍著他問長問短。 老太太甲:你母親一定特別為你感到驕傲,格林先生。 菲爾:唔,我——我希望是這樣。 老太太乙:你母親太喜歡你寫的一切了吧? 菲爾:哦——不——不完全是這樣。不是一切都喜歡。 老太太丙:啊,她一定都喜歡! 106.眾人鏡頭,凱西在內 顯然羨慕她的女伴把她包圍起來,她們向菲爾投去贊美的眼光。 一個姑娘(對凱西):我親愛的,他是天神下凡!他顯身幾天就叫你給抓住了? 凱西:三天。 另一個姑娘:有些人凈交好運!要是我料到附近還有象這樣的,我就爬到山上赤手空拳先把他抓住! 簡來到這群人中間,挽起凱西的胳膊。 簡:我把凱西偷走一分鐘行嗎? 她們離開這群人時,攝影機跟著她們拍攝。 簡:進行得好極了,對吧,親愛的? 凱西:好極了。謝謝,親愛的……順便說一下,我沒看見巴斯康家的人。 簡:我沒跟你說嗎?喬那個嚇人的關節炎老毛病又發了,蘇打電話來說他們太遺憾了。 凱西:噢……伯里克斯家跟霍華茲家的也都沒來。他們是不是吃晚飯的時候來? 簡:呃,不。他們臨時決定去溫泉。我想我提起過。 凱西(停步):喏,簡——我希望你知道,我在這件事里陷得跟菲爾一樣深,我對它的感受跟他的一樣強烈。 簡(瞠目以對,不解地):怎么了,親愛的,你這是什么意思? 凱西: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親愛的。知道得很清楚。一種小小的保險措施?只是“以防萬一”? 簡:親愛的,你瘋了!你對這組文章也有點入迷了!(她向菲爾望去,笑起來;隨后對凱西)你不去搭救他嗎? 107.眾人鏡頭,菲爾和上年紀的太太們 老太太:格林先生,告訴我,你是先有觀點再寫作,還是先寫作再有觀點? 菲爾(不知所措地):唔,我怕我不大懂得你說的是什么意思。 107(A).凱西和簡 她們向菲爾望去。哈利走到她們跟前。凱西告了個罪,便向菲爾走去。哈利和簡交換看會意的眼神。 107(B).眾人鏡頭,菲爾和上年紀的太太們 凱西(來到這群人中間,對菲爾):我恐怕非得把你拉開一兩分鐘不可。我要給你看點東西。(對太太們)可以讓我們走開一下嗎? 老太太:當然,我親愛的。你們這一對兒真迷人。我們都祝愿你們獲得莫大的幸福,不是嗎? 別的太太們附和著。 凱西:謝謝你們。我們這就回來。(她挽著菲爾的胳膊,把他帶開了) 108.移動近景,凱西和菲爾 他們邊穿過房間邊談話。 凱西:受得了嗎,親愛的? 菲爾:你來的時候,我己經是第三次招架不住了。(他們在一扇門附近停下) 凱西:聽我說——咱們從這扇邊門溜出去休息幾分鐘。我想在天黑以前領你去看看我的房子。(環顧室內,然后叫著)簡!親愛的簡! 109.較大的角度 簡向他們走來。 簡:嗯,凱西? 凱西:我們要失蹤一兩分鐘。只是去散散步,上我房子那兒去打個來回。我要菲爾去看看。再說我們倆也都需要休息一下。 簡:當然。也給我們個機會不用咬耳朵就能議論菲爾。不過他已經迷住了所有的人。剛才夠受么,菲爾? 菲爾(微笑著):不。我馬上回來再受一會兒。 簡:好小伙子。哈利說這一類事是一種精神破產,可我們女人就愛這個,不是嗎,凱西? 凱西(笑):可不是么。走吧,親愛的。 他們開門走了出去。簡在那里站了一會,望著他們的后影,然后回到她的客人那里去。[化入] 110.移動鏡頭。菲爾和凱西在一親鄉間大路上 他們走近小別墅,互相搭著肩膀,漫步走去。 菲爾:我覺得我原先的所有那些大驚小怪,雷塞小姐,實在有些庸人自擾。(凱西噓了一聲,把頭靠在他肩上)真想不到,簡竟會操心問我,是不是在這個晚會上迴避一下話題。可是他們都問起那組文章——認為它很好。這伙人里誰也沒有顯出不以為然的神情……你根本就沒在聽,雷塞小姐。 凱西(帶著沉思的神情):不錯。我在想你,想你是多么了不起。(脫開身子,指向遠處)就在那兒,親愛的。喏! 111.遠景,小別墅 從他們的視角拍攝。 112.菲爾和凱西在鄉間大路上 他們邁步走向小別墅。[化入] 113.外景。小別墅 凱西用鑰匙開了門。 菲爾:你不是應該抱我邁進門檻什么的嗎(注8)? 凱西:你要是拒絕跟我結婚,親愛的。要是那樣。我就把你抓起來扔進去。(她鞠了個躬,擺了個手勢。他邁步走了進去)[化入] 114.移動鏡頭,凱西和菲爾 他們走遍整幢房子。那是座美觀、寬敞的平房,他們幾乎在沉默中走遍了這座房子,凱西手拉手地領著菲爾。他望望每一個房間,對大多數房間都點一點頭,他每點一次頭她的臉就愈益歡愉。 115.外景。房子背后的陽臺 凱西和菲爾從后門走來,停留在陽臺上,放眼眺望。 菲爾:真美啊,凱西。這地方有一種獨特的寧靜。全都是你自己裝飾的嗎,呃? 凱西:全都是。我要把育兒室改建一下,那是當初比爾和我想要個孩子的時候裝飾的。現在可以給湯米住。他會喜歡鄉下嗎,菲爾? 菲爾:他會著迷的。你和比爾一起在這兒住了多久? 凱西:比爾和我根本沒在這兒住過。 菲爾:你們沒住過?為什么? 凱西:這很難解釋,菲爾。我愛這座房子,滿懷深倩地愛它。我開始造這座房子的時候正是我跟比爾之間的關系開始不正常的時候。不知怎的,這房子對于我成了許多許多事情的象征。一個人在感到苦惱和受到傷害的時候,往往就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一種不會反過來傷害你的事情中去。你理解么,菲爾? 菲爾:當然。這種事我自己也有過,投身到工作中去。 凱西:我想我把我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這個地方了,菲爾。到它蓋完的時候,不知怎地,我知道比爾和我的關系也完了。它幫助我作出了決定。我知道我不能跟我不真正愛的人一起住在這里。它對我不僅是一座房子——我所擁有的一筆財產——而是意味著我所向往的一切——婚姻、孩子和美好的生活。我知道我也不能單身住在這里。這一點我是明白的。 菲爾:你從來沒有在這兒住過嗎,凱西? 凱西:從來沒有。誰也沒有。我住在簡家里,到這兒來看看,收拾窗簾,再到陽臺上坐一會兒。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恨它,菲爾,真的恨它。可是我不能放棄它。現在我知道那是為什么了。我沒有退而求其次是對的,我始終抱著希望是對的,因為這一切都實現了。我們在這兒會幸福的,親愛的。這座房子跟我,我們是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菲爾,我想…… 他溫存地把她擁在懷里。他沒有吻她——他們只是依偎著。兩個人各自的長期追尋至此都結束了。[淡出] 116.[淡入]全景,內景。凱西住處,夜晚 我們要使人有“幾天之后”的印象。晚餐已經基本結束。我們正對著走廊拍攝。一看便知這是在凱西的套房里。這里搭起了一張小臺子或橋牌桌,桌邊的凱西、菲爾、安和戴維正在結束他們的晚餐。 沒有侍女在旁伺候,我們的印象是凱西本人匆匆做出了這頓晚餐。戴維吞下一大口甜食。他向凱西咧嘴笑著。 戴維(推開盤子):這才叫會做菜呢! 凱西:我去拿咖啡。(她走開去) 安笑,站起來收拾甜食盤子。 安(眨眨眼):這叫我回想起我沒進入社交界以前的日子,(接著她突然打住了)也許是想起了自助食堂? 都笑了。安有些笨拙地端著盤子走了出去。戴維和菲爾留在那里,他們走到長沙發前坐下。 菲爾:卡洛爾跟小家伙們都好嗎,戴維? 戴維:好。(點燃一支煙)她有點不耐煩了。不知道究竟會怎樣。我也真不能怪她,可是…… 菲爾:你會找到個地方的。 戴維:是啊。 他的表情說明他并不太有把握。姑娘們回來了。凱西端著個放著四只半大杯子和咖啡用具的小托盤。 菲爾(對凱西):要讓這一晚完美無缺,給我們演奏點什么好嗎?(對其他人)她彈得很美。 凱西:親愛的,你就繼續設想我彈得很美,好嗎?安,請打開收音機。 安打開收音機,凱西在長沙發上菲爾的身邊坐下。房間里充溢著音樂。大家默默地聽音樂時,凱西偎近菲爾。他們的親近使人感到溫暖。菲爾撫弄著凱西的手時,安情不自禁地注視著。 戴維(咧嘴笑著):你覺得嗎,安?那兩位,(對著菲爾和凱西點點頭)他們就象一對老夫老妻,而今天是舉行婚禮的兩天以前。真有點不象樣。 安:而且讓人看著沉悶。凱西,至少你該不時地表現出一點局促不安嘛。不然旅館侍者給你們提行李的時候,就沒辦法開玩笑了。 我們可以感覺到,安一邊說笑話,一邊看著凱西偎著菲爾,她仍然有些不自在。 戴維:度蜜月的地點保密嗎? 凱西:當然。絕密。我們要爬到雪山上去。 菲爾:別告訴他什么地方,凱西!他太好管閑事了。再說,他準會冷不防地跑出來,冒充是個護宅偵探。 凱西:我就喜歡這個,我總想把個護宅偵探教訓一頓。(望望安)我們要去峽溪旅舍。知道這家旅舍嗎? 安難以置信地望望她,不大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剎那間她以為凱西是在開玩笑。 安:什么!峽溪旅舍——去度蜜月? 凱西和菲爾困惑不解地望望她。 安:啊,不,你們不能!你們在哄人! 凱西(仍然不解地):我們沒哄你。 菲爾:峽溪旅舍怎么啦? 安意識到了他們是不了解情況。她的回答是坦率、開門見山的。 安(直言不諱地):它對顧客是有限制的——就是這事。 凱西、菲爾和戴維面面相覷。 菲爾:對顧客有限制! 凱西:啊,不!我絕沒有——啊,菲爾,我很抱歉,親愛的。可是發電報的時候我絕沒有——(她發愁地望著他) 菲爾:自然你沒有,不是你的錯,寶貝兒。 在這個消息滲進頭腦引起反應的過程中,我們始終感到這對戴維是一種頗為奇特的處境。他,一個猶太人,正觀察著一個非猶太人對一次自己多次遭遇的事件作出反應。當他觀察著菲爾的反應時,在他眼睛里有一種嘲弄的神情,多少從這里感到某種樂趣。 菲爾(沉思著,開始義憤填膺):原來如此。是有限制的。 凱西:真的嗎?最近你到過那兒嗎? 安:沒有。可是我有把握。 菲爾(半自語地):他們同意定房間。(精神抖擻地)我不會放過他們。 凱西:咱們啟用那座小別墅吧,親愛的。連簡都不告訴。 菲爾:當然,我們總要到什么地方去。可是決不能這樣善罷甘休。 后景中傳來電話鈴聲。凱西走出去接電話。 凱西(走出去接電話時):犯不著跟那些下流的勢利小人一般見識。 戴維(帶著哲人式的玩世不恭):你永遠抓不住他們的把柄。他們總會有辦法溜走的。 安:他們從來不明說,也不作明文規定。那樣可能引起訴訟。 后景中,也可能是景外,傳來凱西接電話的聲音。這時,她以一種焦急的聲調喊著菲爾—— 凱西:菲爾!是湯米!他要你聽電話。聽起來他好象給嚇著了。 我們看到凱西拿著話筒站在門口。她顯得緊張、驚恐。菲爾快步向她走去,接過話筒。 菲爾(對著話筒):出什么事了,湯米?(專注地聽著)湯米,聽好。我馬上就來。把那瓶藥給奶奶。(再聽)過五分鐘我就到!(掛上電話,轉向其他人)聽上去象是心臟病發作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 凱西(作起主來):安,在我電話本上查一查艾伯拉姆醫生。(把本子扔給她)請他馬上就去,好嗎?J·埃夫瑞姆·艾伯拉姆醫生。(她挽起菲爾的胳臂,拉他走向門口) 凱西(對菲爾):我跟你一起去。 他們走了出去,戴維跟上,安翻閱著通訊錄。 安:艾伯拉姆——艾伯拉姆——在這兒……(她拿起了電話筒)。 117.一134.(原稿刪去)[淡出] 135.[淡入]內景。菲爾住處的廚房,早上,數日后 凱西在洗碗池里洗著早飯用的碟子,菲爾和戴維在擦碟子。 凱西:她真讓人感到親切。從來不埋怨一句。只是擔心我整天呆在這兒,我的幼兒園怎么辦。 菲爾:我看我們可以找個每天來做幾個小時的女仆,凱西,那你就用不著—— 凱西:閉上你的大嘴,只管擦你的碟子,好嗎?這樣就快多了。高興點兒,親愛的,婚禮延期并不是天下最糟的事情。只不過個把星期,頂多兩個星期,艾伯拉姆說的。 菲爾:嗯,我想這不是天下最糟的事情。 戴維:我還是告訴你們吧,各位。我怕我不會在這兒參加婚禮了。 凱西:什么?喔,戴維!你非在場不可!沒有你在場,我想菲爾是不會結婚的!我也不會的! 菲爾:出什么事了? 戴維:沒事。只不過是這樣:我不能永遠拋開我的妻子兒女。又找不到一座房子或者一套房間。如果光是我一個人,我可以睡在地下鐵道里。可是我得為卡洛爾和孩子們著想。我非回去不可。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我輸了。 菲爾:可這就意味著放棄那個差事!放棄你的整個前程! 戴維(大笑):我會活下去的。以前我也活過來了。 凱西:啊,戴維,這真糟透了。 戴維:昨天晚上我在電話里對卡洛爾說,我再作一天的努力——可是我知道根本沒有希望。她也感到冷清。我不得不認輸、回去。管它什么大差事不大差事。 他們都沉默了片刻。 136.近景,菲爾 他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凱西,等著、盼著她說話。但是她沒有說。 137.眾人鏡頭:菲爾、凱西和戴維 凱西轉過頭來、看到了菲爾臉上的神情。 凱西:什么事,親愛的? 菲爾:沒什么。(別轉頭去) 戴維(打斷他們):走——你我到屋子外面去一會。凱西不會見怪的。你也知道媽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你需要點新鮮空氣。 菲爾:我是要出去。我要到峽溪旅舍去。我拿到了準備我們今天用的飛機票,我今天傍晚回來。 凱西:到——!做什么去,菲爾? 戴維:你是在浪費時間。 菲爾:不錯。可是總得有個時候,有那么一次——你要進行反擊,戴維,我要叫他們正眼看著我,然后這么干。我要得到這種滿足。我難以解釋它。我要去干——自己去干! 凱西:可是,菲爾,他們只不過是些—— 戴維:讓他去吧,凱西。你非得迎擊他們一次不可。我在蒙特雷就干了那么一次。 菲爾:他們不僅是下流的勢利小人,凱西。叫他們勢利小人,就把他們輕饒了。他們與這個國家所主張、所遵循的一切背道而馳,而且頑固不化,你非跟他們斗不可。正如戴維所說,這不是為了那些“可憐、可憐的猶太人”,而是為了這個國家的一切。不管怎么說,我是要去的。回頭見。 他走出去,戴維跟出去。凱西擔心地望著他的后影。[化入] 138.內景。飛機,菲爾 他似乎在凝視著窗外——但他不時視而不見地朝著云層眨眨眼睛,并因專心思考而陰沉地板著臉。透過馬達的嗡嗡聲傳來他的心聲。 菲爾的聲音:為什么她不拿出小別墅來,哪怕只讓他住上很短的時間——讓他保住那個差事——直到他找到個自己的住處呢?夏季以前我們不會用它。她為什么不這么做?為什么?(忽然猛烈地眨著眼睛,在座位上坐得筆直)是這么回事,那次晚會所以能順利進行,原來是這么回事!簡和哈利把一些他們原來想請的客人剔掉了。就是這樣!他們沒告訴凱西。他們只留下些屬于普通人一類的朋友——或者先跟他們說明白,以保平安無事。他們是這么做的!是這么回事,不會錯,原因就在這里!她不能把小別墅拿出來給他用,原因就在這里![化入] 139.外景。機場,遠景,下午 菲爾正走向一輛等待客人的出租汽車。背景中可以看到他剛剛下來的飛機。 140.外景。機場,出租汽車旁 菲爾(對司機):峽溪旅舍。你可以把我送去,再接我回來嗎?我要搭四點鐘的班機回去。 司機(驚訝地):你到這兒來只呆半小時? 菲爾:出差。 司機:好吧。我在外頭等你。 菲爾:不。我要你開走,就仿佛——我——喏——只是把我送到那里就走,然后再回來。 司機(隨和地):好吧。你怎么說就怎么辦,先生。[化入] 141.外景。峽溪旅舍 出租汽車開到旅舍門前,菲爾下車。他付了車錢,司機就把車開走了。 [化入] 142.內景。峽溪旅舍 菲爾穿過門廳走向登記臺。一名侍者(一群麻利的侍者之一)接過了菲爾的手提箱,機警而恭順地站在一小段距離之外。 143.近景,登記臺 臺后的男子彬彬有禮地把登記簿推給菲爾。 菲爾(開始填寫):我訂了個帶洗澡間的雙人房間,從今天訂到星期四。 管理員:請問是用什么名字訂的? 菲爾:格林。菲利普·格林。我妻子明天到。 菲爾掏出他的皮夾子,打開來,取出一份電報放在臺上,然后把皮夾子壓在上面。 菲爾(漫不經心地):還有件事。你們的旅館對顧客有限制嗎? 管理員抬頭望了望,感到意外,但馬上警覺起來。 管理員:唔,我很難說是“有限制”的。 菲爾(仍然和悅地):那么是沒有限制的啰。 管理員(感覺到出了麻煩,回頭瞥著經理辦公室的房門):對不起,我走開一下。 他走向經理辦公室門口時,攝影機對著他搖拍,我們在背景中看到了經理凱爾金先生。管理員低聲向他說些什么。我們聽不出他們說話的內容。經理凱爾金先生來到臺邊面對著菲爾。 凱爾金(皮笑肉不笑地):你好,格林先生?在回答你的問題時,我可否問問你是不是——就是說,是你自己信猶太教呢,還是你只不過要弄弄清楚—— 菲爾(打斷他):我提了個簡單的問題,想有個簡單的回答。 凱爾金(開始冒汗):你知道。我們顧客的身份確實是很高的,自然也就—— 菲爾:你是說,你們確實把客人限定在非猶太人的范圍之內? 凱爾金:啊,我可不這樣說,格林先生,可是——(裝作在研究旅客登記表)不管怎么說,這里似乎出了點差錯。整個旅館已經一個空房間也沒有了。(帶著職業性的笑容)如果你高興,也許我可以把你安排在車站附近的布魯斯特旅館里。 在以下的對話中間,一男一女來到臺邊,在一封信上貼了張郵票,把它丟進旁邊那個簡陋的信箱里。 菲爾:我不想住在布魯斯特!(直盯著凱爾金的眼睛)我是猶太人,而你們不接待猶太人,就這么回事,不是嗎? 凱爾金:我從來沒這么說過。 菲爾:既然你們不接待猶大人,就照直說吧! 凱爾金:你不必對我提高嗓門,格林先生。請安靜一些。 菲爾(執著地):你們是接待,還是不接待? 男人(把信丟進信箱,以旁白方式對他妻子輕輕地):那準是個猶太人,你在一英里外就能認出來。 接著他們就走出了畫面。 凱爾金:我眼下忙得很,格林先生。如果你想要我打電話叫輛出租汽車,或者在布魯斯特訂個房間,我可以照辦。不然—— 菲爾:不然怎么樣? 剎那間,菲爾仿佛要把手伸到柜臺那邊去卡住凱爾金的喉嚨。作為回答,凱爾金把手猛按在臺上的電鈴上;隨后,他一言不發地轉身背對著菲爾,走進了他的辦公空。菲爾憤怒地盯著他的后影,然后抓起他的皮夾子和電報,猛地轉身離去。 144.較大的角度 這一視角顯示出侍者已經提著菲爾的行李,走在離開旅館的路上。另外兩名侍者已經站到入口門邊。這是個以防萬一的通常位置。菲爾一動不動地站了一下,滿懷沮喪和憤怒地望著侍者的后影。他再沒什么可做了。他邁步走向門口。 145.遠景 菲爾在離開旅館的路上正走過另外兩名侍者的身邊。侍者們交換著會意的眼神。凱爾金和管理員正走出辦公室望著菲爾的后影。[化入] 146.一149.(原稿刪去) 150.內景。菲爾住處,黃昏 凱西給菲爾開門。他在門廳里放下手提箱,然后走進起居室。凱西跟著他。 151.內景。起居室,菲爾和凱西 他無精打彩地把帽子和外衣往椅子上一扔。凱西望了他一眼。他跌坐在一把椅子上。 凱西:事情一定很糟,菲爾,我能從你的瞼上看出來。 菲爾(干笑著):戴維說得對。浪費時間。媽怎么樣? 凱西:她很好。湯米到外頭玩去了。想來杯咖啡嗎? 菲爾:不,謝謝。戴維呢? 凱西:跟安去消磨這個晚上。他整整一下午都在收拾行李,決定在城里再玩一個晚上。他們說,玩夠了再上這兒來。(靜默。隨后)累了吧,親愛的? 菲爾:不。只是在想戴維的事。 她久久地塑著他,然后—— 凱西:你是在想那座小別墅吧,菲爾。 菲爾:我想到過它。 凱西:我也想到過,你知道我會想到的。可是這行不通,菲爾。他要是知道住進那樣的一個地區,對戴維實在是太不愉快了。難道你看不到這一點嗎,親愛的?(他望著她,但沒有說話)啊,我也恨死了,可是在那里就是那個樣子!新迦南就更槽——在那里誰也不能賣東西或者租房子給猶大人。可就是在達連的那個地區,簡和我的房子所在的那個地區——唔,似乎也有那么個君子協定,在你買—— 菲爾(緩慢地——幾乎聽不清地):君子——你真是說——(忽然站了起來,非常平靜地)你就不反抗么,凱西?只是屈從,隨波逐流,讓他們那些混帳規矩保持下去嗎? 凱西:我沒有隨波逐流——可一個人又能怎么樣呢? 菲爾:叫他們見鬼去!他們又能怎么樣呢? 凱西:辦法多著呢!排擠他。連有些市場也這樣。不給送貨,或者不接待他們。(停下來,望著他)可是,菲爾,你在我們去那里之前就可以把那組文章全部結束了! 他做了個那么激烈的手勢,使她象挨了打似地往后一退。他的臉變樣了,出于自我克制,他繃緊了臉,幾乎帶些病態。 菲爾:既然我知道了這一切,你還以為我們會住到那座小別墅里去嗎? 凱西:啊,菲爾,面對現實吧!我們不能重新造整個世界!你明白我是站在戴維一邊的。 菲爾:我不站在戴維一邊,也不站在任何一邊,只是反對他們那一邊!聽著,凱西——你信不信這一點?要是你信,那怎么—— 房門開了,湯米走進了房間,剛進門就一動不動地站住了。菲爾因被打斷話頭而不耐煩地轉過頭來。 菲爾:湯米,凱西跟我在談話,請你是不是—— 湯米轉身離去。菲爾意識到出了點岔子,向他走去。 152.(原稿珊去) 153.近景,菲爾 菲爾:打架了,呢?跟一個小朋友拌嘴了? 154.近景,湯米 他慢慢地、惶惑地搖搖頭,接著突然把手背捂在嘴上,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 湯米:他們叫我“臟猶太”、“臭猶太”,然后跑掉了,后來我——(他哭得那么傷心,話已經聽不清了) 155.較大的角度 凱西和菲爾進入鏡頭。菲爾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在孩子的頭上。凱西跪在他身旁,兩臂摟抱著他。 凱西:可那只不過是個誤會——那不是真的,湯米!你根本不是猶太人,就和我一樣! 菲爾:凱西! 她緩緩抬起頭來望著菲爾。他聽了她剛才的話,俯視著她。簡直氣得發狂。剎那間除了湯米抽抽噎噎的聲音外,什么聲音也沒有。隨后—— 菲爾(平靜地):脫掉你的外衣,湯米。咱們現在就談談這件事。 他沒有理凱西,就領著湯米走出了房間。她站起來,望著他們的后影。 156.內景。洗澡間,菲爾和湯米 菲爾和湯米走了進來。菲爾給湯米摘掉帽子,拿起一條毛巾,一邊說話,一邊給孩子洗淚汪汪的臉。 菲爾:是在學校里么?有吉米么?有誰打了誰沒有? 湯米:沒有,他們就是那樣大嚷大叫。是在我們房子拐角那兒。有一個是學校里的。他們在玩跳房子,我問我也可以玩嗎。(稍頓)學校里的那個說,小臟猶太不能跟他們一起玩,接著大家就嚷起那些罵人話。我一開口說話,他們就喊叫,說我父親有長長的卷胡須,然后就跑掉了。這是為什么,爸爸?他們為什么要這樣? 菲爾:這兒有杯水,湯米。喝點吧。(看了他一陣)你想要告訴他們你其實并不是猶太人嗎? 湯米:沒想。 菲爾:那好。有好多象你這樣的小家伙是猶太人,湯米。要是你那么說,那就仿佛是承認誰是猶太人誰就不光采,誰不是誰就高明。 湯米(安靜了下來,憤怒代替了委屈):他們不打。他們只會跑掉。 菲爾:也有那樣的大人,湯米。他們不大嚷大叫,而用俏皮話來做這種事。現在好了?(他們對視著,湯米咧嘴笑笑)好。你去看書或者做點別的什么好嗎?在奶奶病好以前,這事只有咱們兩個人知道,好嗎? 他把手放在湯米肩上,重重地按了按。湯米迷惘地向他微笑,然后緊緊地依偎著他。 157.起居室,近景,凱西 她正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面部毫無表情,只是她把手搭在膝上,扣住手指,又分開。 158.視角擴大,凱西和菲爾 凱西:你是說,你即使完成了那組稿件,你也不打算到達連去過夏天? 菲爾(沒精打采地):以后再說吧。 凱西突然站起來,突如其來的憤怒使她就象從椅子里彈出來那樣跳起來。 凱西:啊,我恨,我恨和這件可怕的事情有關的一切!他們總是給所有的人找麻煩,甚至是他們的朋友!他們迫使一切人跟他們站在一邊—— 菲爾:別說了! 他這時已經站起來,面對著她,無力地抑制住自己氣惱的喊聲。 菲爾:別來這一套了!要寫這組文章不是“他們”提出來的,采寫的角度并不是“他們”要求的,你我之間發生的事情跟“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凱西:別沖著我大喊大叫!我知道你對跟我結婚是怎么想的。我跟湯米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我看出了你的臉色。也別再拿什么關于容忍的說教來對待我了。我聽膩了!我不想嫁個大嚷大叫、歇斯底里的人,你還是現在就明白這一點的好!(她走到桌邊,拿起她的錢包和手套。菲爾跟了過去) 菲爾:凱西,我大嚷大叫了,我很抱歉。我一面這樣做一面感到后悔。 凱西:問題不僅是大嚷大叫!問題在于這一切!自從在約翰叔叔那里的頭一個晚上以來,你變了。(她正眼面對著他)這已經沒用了,菲爾。現在我知道了,你把角度告訴我的時候,我為什么會退縮,你所要求的是辦不到的事!你這一輩子,你是怎樣就是怎樣,你既然生為基督徒而不是猶太人,你就無法改變它。這并不是說你為此感到高興。可我為此感到高興,知道么?喏,我終于把實話說了出來!生為猶太人是可怕的!我為我不是而感到高興!而你不能理解這一點,能嗎?你不能理解這是個事實,正如你高興自己長相好而不丑,高興自己有錢而不窮,高興自己年輕而不老,高興自己健康而沒有病一樣。這是個事實,而不是自以為高人一等。可是我總不能使你明白這一點。你會把它歪曲成一種可怕的東西,歪曲成一種默許,歪曲成一種對我和你同樣厭惡的那種事情的支持和慫恿。你永遠也不會理解這一點!永遠不會!最好是現在就把它結束,此時此刻,一了百了!(她微微打著寒戰,吃力地說出了下面的話)我恨你惹出了這些事情。本來,我們可以很幸福,我們有那么多可以交流、可以分享的東西。你把它從我們倆手里奪走了。我為這些而恨你。 她站了一會兒,再次打著寒戰,她的臉抽搐著,竭力遏制住自己的淚水。隨后,她無精打彩地走到門口,走了出去。[化入] 159.內景。菲爾的臥室,兩小時后 他躺在床上,兩手伸出在頭頂上方,兩眼盯著天花板。這時傳來鑰匙開啟外面那扇門的聲音,然后是沿門廳走來的腳步聲。菲爾立即收回兩臂,翻過身去閉上眼睛。 160.門口的近景 戴維和安出現在門口,往里看看菲爾,臉上現出驚訝的神情。他們走到床前,站在菲爾身邊。 戴維(耳語):你說這是怎么回事!他睡著了——這么早? 安:你最后一晚在這兒,他會睡了?胡鬧!咱們非得叫醒他不可。 戴維:饒了這家伙吧。 安(笑):這可是違反我的最高原則的。(坐在床邊,搖著他)菲爾,醒醒!是我們! 戴維:啊,饒了這個可憐的笨蛋吧。 安:我跟你說過我從來不肯饒男人的! 她更心急地推推他的肩。菲爾睜開眼,揉了揉眼睛。 安:磕睡蟲,凱西在哪兒?我當你們等我們回來的。 菲爾(沒好氣地):她早走了。(坐了起來) 安:我的天,你穿著睡衣可真好看!(笑)穿上件睡袍吧。要是你害臊,我就閉上眼睛。 戴維開了燈。 戴維(對安):你去拿冰塊,他就可以穿衣服了。他不愿意讓任何女士看見他那件邋遢睡袍。也是沒法看。走吧——別存僥幸之心了。 安(會意地):我想你是猜中了。(走了出去) 戴維點了一支煙,看著菲爾,菲爾坐在床沿上,兩腳蕩在床邊。 戴維:出了什么岔子,菲爾? 菲爾:別提它了。 戴維:峽溪旅舍? 菲爾(搖搖頭,沉默了片刻,然后):人家管湯米叫骯臟的擾太人和猶太佬。他回家的時候心情很不好。 161.近景,戴維 他吐出一片煙云,隨后猛地捻滅了煙。他開始說話時,他的聲音是刺耳鉆心的。 戴維:現在你都明白了!這是他們真正打中你要害的地方——你的孩子!現在你連這個也明白了!(停頓,直望著菲爾的眼睛)唔,現在你可以不再當猶太人了。這就到了頭兒了。 162.近景,菲爾 他望著戴維。 163.近景,戴維 這時在他愉快的臉上掠過一片愁云。 戴維:我自己的孩子并沒挨罵,卻受了這種折磨,菲爾,他們一心要和他們那一伙去夏令營,可是沒讓他們去。這使他們受了好一陣罪。(望了菲爾一眼,然后低頭看著自己捏緊的拳頭)此外還有一件叫你想殺人的事。在我們部隊里有個小伙子,艾伯·施勒斯曼,好兵,好工兵。有天夜里我們挨了炮彈,他碰上了。我在十碼以外。有個人說:“幫我一把,把這個猶太佬拖出去。”沒等我到他身邊,他就死了……那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164.較大的角度,菲爾和戴維 他們相互對視,一言不發,室內靜極了。安微笑著進來,準備開開心。她看看他們倆人,笑容消逝了。她默默地走到一把椅子那里,坐了下來。室內寂靜無聲,兩個男人都因各自的心事而陷入麻木狀態。[淡出] 165.[淡入]內景。菲爾的辦公室,次晨 菲爾走進來,把帽子扔在一把椅子上,立即走到他的寫字臺前,邊走邊向韋爾斯小姐道了一聲“早安”。他的目光嚴峻,嘴唇緊閉。他拿出一串鑰匙,打開寫字臺中間抽屜的鎖,拿出一大卷用粗大的橡皮筋扎在一起的手稿。 菲爾:稿子在這里,韋爾斯小姐。供三期發表的。我編好了,可以發了。(把稿子遞給她)每打好十頁就直接送到樓下去,馬上排出校樣來。告訴他們我要得很急——十萬火急。這么多稿子要花你多少時間? 韋爾斯小姐(把手稿上的橡皮筋取下):如果不超過一萬字,明天晚上我就能打好——就是看手寫稿,我也打得挺快。 她把橡皮筋取了下來,展開稿紙。菲爾注視著她。她把它放在寫字臺上攤平,目光落到寫著標題頁上。 韋爾斯小姐(緩慢地——幾乎聽不清地):《我當了八個星期的猶太人》!當了八個星期……?(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后立即低下頭去看第一段。她看了一會——隨后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他看)喔,你是個基督徒呀,格林先生!我再也沒有—— 菲爾:唔? 韋爾斯小姐:我見你的時間比誰都多,可我從來沒有—— 菲爾:有什么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韋爾斯小姐?你是說,在猶太人和基督徒之間確實有不同之處嗎?(他從寫字臺后走出來,站到她身邊)看著我。仔細地看。我跟昨天的我是一個人。這是真的,不是嗎?你為什么這樣吃驚呢,韋爾斯小姐?你仍然不能相信有誰肯放棄做一個基督徒的榮譽,不是嗎?即使只放棄八個星期!叫你吃驚的就是這個,不是嗎?而我要是對你說,這就是排猶主義,你要是覺得做一個基督徒比做個猶太人要好,你就會說我又在刁難你了,或者在歪曲你的意思,或者說“我只是面對現實”。就象昨天有人對我說過的那樣!唔,現在面對我呀,韋爾斯小姐!來——瞧著我!看見么?同樣的臉,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鼻子,同樣的衣服,一切都是同樣的!拉起我的手來,摸摸它!是跟你的一樣的皮肉,不是么?它今天跟昨天并沒有什么兩樣,韋爾斯小姐!不同的只是“基督徒”這個字眼。 她緩緩地放開他的手,在他走出門時盯著他的后影。[化入] 166.內景。米尼非私人辦公室,幾分鐘后 米尼非坐在他的寫字臺后面,菲爾坐在對面的一把椅子上。 菲爾:我把前一半交給韋爾斯小姐去打字了。到本周周末,我就可以把剩下的寫完。我想離開這里。 米尼非默默地注視了他許久。然后—— 米尼非:徹底離開? 菲爾(干脆地):徹底離開。 米尼非:回加利福尼亞? 菲爾:收拾好行李就走。雜志社可以給我訂火車票嗎? 米尼非:嗯。以后的選題呢? 菲爾:我會讓你知道的。 又沉默了一下。然后—— 米尼偉:對你們倆的事,我感到遺憾。今天早上凱西對我妻子說了。她似乎挺心煩意亂的。(望著菲爾,但菲爾只回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我但愿這事能繼續下去,菲爾。你們倆看起來是那么合適。我能做點什么嗎?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幫得上忙嗎?我知道說話是沒用的,可是也許一個對你們倆都熟悉的人—— 菲爾:不……謝謝,約翰。多謝多謝。(不自在地頓了一下)我還是回去的好——我得抓緊完稿。我臨走前會來看看的。 他站起來,走了出去。米尼非望著他的后影。[化入] 167.內景。雜志社過道 菲爾正沿著過道走向他的辦公室。美術編輯比爾·培森手拿一疊稿件向他走來。在以下場面中,過道里始終有忙于各自工作的人穿梭來往。 培森:嘿,我正在找你!(揮揮他手里的稿件)這是這本雜志上所有連載文章中最絕的構思!不哄你,格林,我放不下這十頁稿子!我本想粗粗看它一遍就把它轉到別的部門去,可是我始終連窩兒都沒挪開!整個雜志社都在為它議論紛紛!聽著,美術裝飾怎么樣?我的意思是用攝影插圖。你看怎么樣? 菲爾:可以。只是不要拍我孩子或者我母親的鏡頭。明白嗎? 培森(咧嘴笑著):別對我呼呼喝喝!這是你們基督徒的毛病——太愛管閑事了。哇啦哇啦。好管閑事。 168.較大的角度 一間辦公室的門在他們身后開了,安·戴特瑞走了出來。 安:什么時候輪到我看呢,菲爾?這地方為這個奇妙的構思都發狂了。關于排猶主義的連載文章里能有什么“構思”,我倒沒去想,可是我給耍得夠久的了。所以說,拿過來吧。 她伸手向培森要那份稿子。他望了菲爾一眼,把那疊稿子給了她。她望著標題頁,低聲吹了個口哨,然后讀了開頭的幾句。 安:天哪!(急切地往下看)真夠勁兒!(又看了一點,然后抬頭望著菲爾)把我給哄了,菲爾!徹底給哄了。雖然我有那么一兩次真想說:“老天在上,你怎么能這樣傷精費神地生活了這么久!”現在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朋友,我敢說只要所有的人一年里都過上這么一天,這種事一夜之間就完蛋了。這第一頁簡直是重磅炸彈,菲爾! 培森:我非回去不可了。米尼非傳話下來說,一切都要為這個讓路。回見。(他從安手里拿過稿件,沿過道走掉了) 安:這是個絕妙的構思,菲爾。祝賀你。(目光銳利地望著他)你看來有些頹喪。我為你擔心。 菲爾:我挺好。 安:那好。(稍停)你跟凱西的事吹了,是嗎,菲爾?(他吃驚地望著她)昨天晚上我猜到了,可是沒把握。是吹了,是嗎?(抬頭正眼望著他)一切都糟透了,菲爾!我也是這樣。喏——如果你今天晚上有空,就到我家里來聽聽我的煩心事。怎么樣? 菲爾:好吧。謝謝,安。 他們相互對視了片刻。隨后菲爾轉身走進了他的辦公室,攝影機對著他離去的身影搖拍。[化入] 169.特寫,銀質的咖啡壺和杯子 在一張小咖啡桌上。一只手進入畫面,倒咖啡。景外傳來—— 安的聲音:心情好些么? 菲爾的聲音:嗯。 鏡頭拉開,現出菲爾和安并肩坐在一張沙發上,咖啡桌在他們面前。安調咖啡時,菲爾點燃一支煙,向后倚著,把頭靠在墊子上,向天花板噴著煙。 安:那就好。一分鐘之前你幾乎露出了笑容。你喝咖啡不加糖和牛奶,是么?我記得上次晚會時是那樣。 菲爾:是嗎?(停頓)你真是個好姑娘,安——我從來沒對你說過。 安:我?當然,所有的人都愛安。 菲爾坐直起來接他的杯子。他注意到,安把杯子遞給他時手在發抖。 菲爾:安,你說你不很幸福。想談談這個嗎? 安(搖搖頭):沒有比一個不幸的女人更招男人厭煩的了。 菲爾:安——喏,我們是好朋友。不知怎地,即使在這短短的時間里,我們也已經在一起經歷了不少的事情。而今天晚上能和你在一起,對我也是很大的幫助,比你料到的還多。我希望你愿意跟我談談。 安:好吧。我談。(把杯子放回托盤,碰出了聲)我們整個晚上都在迴避它。讓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吧!我可以說說有關你和凱西的事嗎? 菲爾:安,別說了吧。(他把手放在她手上,使他的制止顯得委婉些) 安:啊,好吧,做你的謙謙君子吧,注意禮貌,不能認輸——這種“高尚品質”真叫我膩味,菲爾。(縮開她的手,站了起來)只因為我覺得你很正直,而她—— 菲爾:安——別說了! 安:好吧。我是只貓。這是一潭臟水。可我就是受不了那些偽君子。(他聽見這個字眼嚇了一跳)我就是要這么說,菲爾。偽君子。她情愿讓戴維丟掉那個差事,而不愿意擔風險在那里引起一場風波。是這么回事,是嗎?她怕。到處的凱西都怕被他們那有教養的小圈子趕出來。他們咯噠咯噠地發出些輕微的不滿聲——他們想要你或是約翰叔叔站起來吶喊、表態、斗爭——可是他們跟它斗爭么?啊,不!凱西、簡、哈利,還有所有他們那些人——他們一年罵上兩次長腳鐐,就認為他們為這個國家的民主事業作了出色的斗爭。他們沒有勇氣從談論走向行動——在一個小小的前線采取一場小小的行動。不錯,那不是全部回答,可是總得從個什么地方起步,而且必須是用行動,而不是用小冊子,甚至也不是用你的那組文章。那必須是由人采取的行動,由上等人,由富人,由窮人,由大人物和小人物采取行動,而且一定要快。可是凱西不行。她不能。她永遠不會。她配不上你,菲爾。 她原在踱來踱去,這時在一把在房間那頭與他斜對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點燃了一支煙。 安:恨我說這些話么,菲爾? 菲爾(輕柔地):不。 安:我還要說件事。現在還來得及,菲爾。如果兩個人是天生的一對,他們通常總會及時發現的。(他望著她。她轉開去,自言自語似地說)要是我有個心愛的孩子,我就希望他在那些對基本問題和我有同樣感受的人中間長大。 停頓。隨后—— 菲爾:你是在求婚么,安? 安(緩慢地):也許。也許我是。 他們在室內的兩頭對視著。[化入] 170.內景。凱西住處(臥室) 凱西在打電話。 凱西:我應付不了一場晚宴——真的,我應付不了,簡。請你饒了我吧。[切入] 170(A).內景。簡的住處 簡在打電話。 簡:你非來不可,親愛的。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們。我們實在需要你。菲利斯在最后一分鐘不來了。(停頓)啊,好極了!請你盡量使自己心情開朗一些。我們都很愛你,我們都會幫助你忘掉的。 170(B).內景。簡在紐約的一套房間的飯廳,當天夜晚 十二位客人穿著晚禮服在用餐。凱西坐在她前夫比爾的身邊。客人洛克哈特在講話。 洛克哈特:通貨膨脹——使我聯想起一個朋友跟我說的一個關于三K黨的笑話。說是把他們的三K擴大到了四K—— 他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出唯有比爾·雷塞的臉是欣表同意的。別人的臉都開始繃緊起來。 洛克哈特:四K就是——Kikes(注9)、Koons(注10)、Katholics(注11)、Kliberais(注12)。自由主義者,懂么? 他大笑。比爾是唯一和他一起笑的人。別人都保持沉默。 170(C).近景,凱西 她的雙手幾乎要掐進桌面,她的嘴半張著,象是要說話,她半站起身來,觸未發一言。 170(D).較大的角度,餐桌 洛克哈特(和藹可親地):沒人響應。唔,到上咖啡的時候我會想出個有趣的話題來的。 有教養、有禮貌的餐間談話的嗡嗡聲又響了起來。凱西臉色很難看。她的嘴還張開著,她的手還抓著桌沿,但她沉默而又沮喪,她的臉上因內心沖突而陰云密布。[化入] 170(E).內景。簡的套房,起居室 晚宴的客人們正從飯廳進入起居室。比爾·雷塞和凱西一起走來。 比爾(對凱西):喏,別為洛克哈特的笑話這種事心煩意亂。我猜想也許因為菲爾·格林是個猶太人—— 凱西(厲聲):請不要議論菲爾·格林。 比爾:不,當然不。可我仍然認為決裂是明智的,凱西。你會陷進一種難以忍受的處境。不過,要是我,還是把那座小別墅放棄了好。 凱西:小別墅?小別墅跟這有什么關系? 比爾:你知道在達連那里事情是怎么樣的。你不能改變世界,還是面對現實吧。 凱西意識到他用的正是她對菲爾用過的說法,她嚴厲地望了他一眼。 凱西:什么? 比爾:我說,你不能改變世界——還是面對現實吧,照事物的本來面貌來接受它們。 凱西開口講話,但講不出來。她突然拋下比爾,走進了簡的臥室。 171.內景。臥室 凱西走了進來,隨手重重地把門關上,走到床邊。 172.近景,凱西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雙手有氣無力地垂在身旁,瞼抽搐著。她望望電話機,似乎想打個電話。隨后她轉開去,想了一下。接著,似乎鼓足了勇氣,她向電話機轉過身去,撥了個號碼。[化入] 173.內景。尚特克萊飯店,過了些時候,門前中景 戴維出現在門口,站在那里環顧了一下。侍者總管走來,戴維對他說了些什么。侍者總管轉身指著房間的另一邊。戴維向他道謝,走出畫面。 174.桌邊近景 凱西獨自坐在桌邊,兩手把一塊餐巾疊起來又打開。戴維走進來坐下時,她抬眼望了望。 凱西:謝謝你到這兒來,戴維。你真好。 戴維慢慢地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她。 凱西:你知道菲爾跟我的事吧? 戴維:知道。 凱西:我想向你點事情,戴維。你要坦率地回答我。 戴維:說吧。 凱西(緩慢地):你認為我排猶么? 戴維(猶疑地):不,凱西,我不認為。 凱西:菲爾這樣認為。 戴維(緩慢地):會嗎? 凱西:你知道我并不排猶!你是個猶太人,你應該知道這一點,為什么我能向一切人表明心跡,就是不能向菲爾表明?為什么?是我提議寫這組文章的!你知道嗎,戴維? 戴維(靜靜地觀察著她):不,我不知道。 凱西:我跟他一樣恨這種事!為什么我不能讓他明白這一點?我感受得同樣深切。哎,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有個男人講了個惡毒的小故事,我真膩味透了,又氣又愧,簡直要嘔出來!可是菲爾實在叫我認為—— 戴維:什么故事,凱西? 凱西:噢,一個故事——它跟這毫無關系,戴維。 戴維:不管怎么樣,你還是告訴我吧。 凱西(用個手勢憤怒地揮開那不快的記憶):那只是一唔一一個人在餐桌上講的某種庸俗小笑話。它跟這毫無關系—— 戴維:別發急,凱西。也許有關系。什么樣的笑話呢?你知道,我不怕聽下流話。 凱西:可是為什么——!好吧!那是個討厭透頂的人,叫洛克哈特。他想用“猶太佬”和“黑熊”(注13)一類的字眼讓人發笑。我鄙視他,全桌人都鄙視他。那就象——(她顫抖著,眼睛望著別處) 戴維(溫和地):他說笑話的時候,你做了些什么呢,凱西? 凱西(不解地):你是什么意思? 戴維:我是說,在他說完以后,你說了些什么? 她望了他一會兒,弄不大清他是什么意思。她還沒有完全悟出他的弦外之音,因為這時她以為她是做過些什么的,直到這一場景的末尾她才會徹底服輸。 凱西:我能說些什么呢?我想對他大喝一聲,我想站起身來走掉,我想對桌上其他所有的人說:“為什么,為什么在我們信仰的一切遭到他這種人攻擊的時候,我們就這樣坐著,聽著?為什么我們不譴責他呢?”(她把雙手捂在眼睛上) 戴維:那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凱西:我就那么坐著。我們全都就那么坐著。我感到何等羞愧啊! 戴維:于是你就走開了,給我掛了個電話? 凱西:過了好一會兒,在晚餐結束以后。我說我不舒服。那是實話,我渾身都不對勁。 冷場。戴維開始說話時,說得很輕,沒有怨氣,沒有奚落。 戴維:我想你要是真的干了,現在恐怕不會感到這么不對勁了。還擊會使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痛快。我早就懂得了這一點。菲爾也懂得了。 凱西:而我——沒有? 他奇怪地望著她,好象也在問她同一個問題,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低頭望著他的軍服。隨后—— 戴維:有好多事情是很難對付的。凱西。這簡直是另一種戰爭。 凱西:而所有悄悄溜掉的人都是逃兵,就象—— 戴維:我可沒這么說。是你說的。(突然緊張激動起來)那只是個笑話,不錯,一個人在晚餐時說了個笑話,“體面”人沒有笑,而且因為他說了而厭惡他,不錯,可是他們放過去了。而在那個笑話背后的,就是峽溪旅舍、達連、湯米和那些孩子們的事情。 凱西(這才初次領悟了):而你要是不制止這個笑話,什么時候才去制止?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你要容忍到何時?(這時把身體坐得筆直)我對菲爾發火,因為他指望我不要讓步,要對今天晚上洛克哈特這樣推波助瀾的人發火。 戴維:不只是老洛克哈特——他至少還是公開的。還有其他那些赴宴的客人——據說他們應該是站在你一邊的,而他們并沒有采取多少行動—— 凱西:沒有。沒有,他們沒有。我也沒有。毛病就出在這兒——我們從來不采取行動。(沉默下來,用一只調羹在桌布上畫起小圓圈來)這全都連結起來了,戴維。菲爾能斗爭。他是在斗爭。他永遠會跟這種事斗爭。如果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坐在那里感到不對勁,那我對他就不是個合式的妻子。我們的爭吵,戴維,總是為了這種更深一層的事情,總是這樣。我到現在才明白。 戴維:不錯。一個男人要求他的妻子不僅是個伴侶,凱西,不僅是他心愛的姑娘,甚至也不僅是他兒女的母親。他要的是個幫手,是個搭檔,能和他一起去度過難關——而且她必須對難關的感受相同,不然他們就總是合不攏。(把手伸到餐桌對面去握起她的雙手)你不是鐵打的,好姑娘。你善良,厚道,柔順,對你自己,你能做到任何你非做不可的事,或者是你想要做的事。 凱西:我能嗎?(沉思默想地望著他)我能嗎?(這時向遠處望去,想見著什么,籌劃著什么)可是那必須超過口頭議論。 冷場。她保持著恍惚的神情。戴維默默地注視著她。[化入] 175.菲爾住處,起居室,晚些時候 格林太太坐在壁爐邊,膝上蓋著條毯子,正讀著一疊打字的稿子。套間門打開的聲音。她微笑著轉過頭去,菲爾走進來,站在那里盯著她,還沒脫掉帽子和外衣。 格林太大:喂,可別罵我,菲爾。我睡不著,就鉆進你的臥室,把頭兩段偷來了。親愛的,到這兒來。 他來到她身邊。她拉他在身旁坐下,驕傲地吻著他。 菲爾:謝謝,媽。我想我也許再沒有什么比這更高興的了。 格林太太:我但愿你爸能看到這個,菲爾。他會喜歡它的——(從腿上拿起一頁來讀著):“乘車離開旅館時,我理解了在明明工作有空缺卻被回絕的一切男男女女,理解了被大學或夏令營刷掉的一切青少年。我也理解了當你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到沖擊而茫然的時候,你胸中燃起的憤怒。從那時起,我就把它看作是成年人對七、八、十來歲的孩子們,對少年男女們,對想要找到工作、參加夏令營或者進醫學院的青年們發起的一場無休無止的進攻。而且我明白了,他們通過某種方式也知道了這一點——他們,那些為憲法和選舉法案而爭辯、而寫作、而戰斗的堅韌頑強的人。他們知道,觀其果可以知其樹,非正義會使大樹腐朽敗壞。他們知道,它的果實會褪色、病變,最終跌落到歷史的黑暗土地上去,在那里,關于自由平等的其他夢想也曾霉爛掉。然而,在人心或國心中依然保持著對健全、合理的永恒抉擇。”(她把這一頁又放回她的腿上)你爸會喜歡聽你說出這些話來的,菲爾。 菲爾(苦澀地):認識到這一點的人還不夠多,媽,而時間越來越緊迫了。人不夠多,媽,而時間正在流逝。 格林太太(狡黠、會意地望著他):凱西? 菲爾:不光是凱西。是所有那些凱西。到處都有。 格林太太:你知道么,親愛的?我忽然想要活到很老、很老。我想要活著看看發生些什么事情。世界正在以非常奇怪的方式騷動著——也許這就是那個世紀,菲爾。也許這就是它所以這樣動蕩的原因。別的世紀都有過它們的動力,不是么?也許有朝一日人們遠遠回顧,看到我們這個世紀也有它自己的動力。也許它歸根到底并不是美國世紀,也不是俄國世紀,也不是原子世紀。也許它將是捍衛自由觀念的世紀——所有的自由。所有人的自由。我真想活著看到些這樣的事情——即使是一個開頭。我可能還要活很長的時間呢。親愛的。 畫外傳來套間的門關上的聲音。他們都稍稍把頭轉向門口。 176.較大的角度 戴維走了進來。他連“你們好”也沒說,只是向他們揮了揮手,就徑直走向電話機,撥了個號碼。他們對他的沉默和嚴肅面孔稍有些感到意外,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后又回過頭去望著他。 戴維(打電話):喂?凱斯先生么?這么晚打電話到你家里,真抱歉,不過我終于可以接下那個差事來了。我馬上就把家從加利福尼亞搬來。我找到一座房子了,謝謝。我也是這樣。(掛上電話) 177.近景,菲爾 他向戴維望去。 178.近景,戴維 他緩緩地咧嘴一笑。無須再問他房子是從哪里弄到的了。 戴維:她整個夏天都要住在她姊姊那里。如果他們弄出什么名堂,她當場就把它頂回去。 179.眾人鏡頭 菲爾緩緩地向他母親望去。她也在微笑。 格林太太(歡快地):是啰,先生!我想我會再活上很長的時間,菲爾! 菲爾一言不發,從椅子上抓起他的帽子和外套就走了出去,另外兩個人高興地望著他的后影。[化入] 180.內景。凱西住的那座公窩里的過道,在電梯前 電梯停下,菲爾走出來。他快步走向凱西的房門,攝影機隨他搖拍。他一動不動地在門前站了一下。隨后,他的手指撳了撳按鈕。屋內鈴響,菲爾站在那里等著。按著,凱西打開了房門。[淡出] (全劇終) 注釋: 注1:菲利普的昵稱。——譯者 注2:希臘神話中的頂天巨神。——譯者 注3:美國律師和政治家(1907一)。——譯者 注4:指猶太人。——譯者 注5:來自童話《白雪公主》中的語言。——譯者 注6:因醉酒而把“軍官”說走了音。——譯者 注7:因醉酒而把“什么”說走了音。——譯者 注8:西方風俗應由新郎把新娘抱過門檻,這所房子是新娘的,故菲爾有此諧謔。——譯者 注9:對猶太人的侮辱性稱呼。——譯者 注10:由Coons(對黑人的侮辱性稱呼)一詞變出。——譯者 注11:由Catholics(天主教徒)一詞變出。——譯者 注12:由liberals(自由主義者)一詞變出。——譯者 注13:對黑人的侮辱性稱呼。——譯者 PS:這是美國著名導演艾利亞·卡贊在1947年拍攝的影片,是好萊塢最早的一部反種族主義的影片。——編者
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