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于1945年的《死亡之夜》是一部經得起時間檢驗的經典之作。即便在幾十年后的今天重看，它依然能喚起藝術上的滿足，甚至保有一種純粹的觀影樂趣。以當代類型標準衡量，它很難被簡單歸入恐怖片之列，但它確實蘊含著恐怖元素，并在精神層面遠遠超越了它所處的年代。 故事發生在英國某處鄉間。一位建筑師驅車前往一棟鄉村小屋，受好友之邀參加一場小型聚會。然而，自他踏入小屋的那一刻起，便篤定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識。他甚至確信自己能夠預知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并暗示眾人，當夜深時分會有可怕的事降臨。這種強烈的意識引起了賓客們的興趣，唯獨其中一位心理學教授對此不以為然，他一直用心理分析的方法，駁斥建筑師關于超自然現象的說法。為了打發時間，賓客們索性輪流講述起各自親歷或聽聞的奇事。這些故事表面輕松，甚至帶有某種消遣意味，但幾乎都潛藏著精神分析式的潛臺詞。整體風格就像黑童話一樣，或者說像是《陰陽魔界》式的單元劇一樣。 影片就由他們講述的五個短故事和貫穿始終的“片外故事”（即鄉間小屋中的故事）所構成。由四位導演分別拍攝：巴茲·迪爾登執導了框架故事與短片《靈車司機》；阿爾貝托·卡瓦爾坎蒂執導了《圣誕派對》和《溫特瑞麗歐奎斯特的木偶》；查爾斯·克里奇頓執導了《高爾夫的故事》；羅伯特·漢默執導了《幽靈古鏡》。如今，這種短片集式的結構早已司空見慣，但在1940年代，它仍是一種頗具實驗意味的嘗試。 聚會中，五位賓客講述的故事各不相同，卻無一例外地指向宿命這一核心主題。 第一個故事《靈車司機》簡短而緊湊，迅速吸引了聽眾的興趣。一名年輕男子回憶自己曾是賽車手，在一次比賽受傷住院期間產生幻覺：他看到一位駕駛靈車的老司機站在窗外，對他說：“先生，只剩一個位置了。”這句意味不明的暗示令人不寒而栗。后來，傷愈的他在等公交車時，聽到售票員說出同樣的一句話。他選擇不上車，而那輛車不久后便從橋上墜毀，無一生還。這是全片中相對薄弱的一則故事，但我卻頗為喜歡。它通過帶有預言色彩的警示，讓主人公在錯覺中幸免于難。 第二個故事《圣誕派對》融合了假面舞會的氛圍與孩子們對噩夢的敏銳感知。一位年輕姑娘回憶自己在圣誕夜與朋友們在別墅里玩捉迷藏，她躲進了一間百年前曾發生過謀殺案的小臥室，在那里遇見了一個男孩，并照顧他入睡。待她離開房間后才得知，這座別墅里根本沒有男孩的存在，她遇到的正是當年被親姐姐殺害的孩子。究竟是中邪還是幻覺？但這個男孩的鬼魂并沒有傷害年輕姑娘，反倒是不知情的姑娘像姐姐一樣照顧他入睡，讓男孩重新獲得了缺失已久的親情慰藉。 第三個故事《幽靈古鏡》篇幅稍長，也將影片引向更深層的心理困境。在聽完前兩個故事后，建筑師已隱約感到不安，甚至一度想要離開小屋，但最終仍留下來，選擇再聽一位女士講述她的經歷。她為丈夫購得一面古鏡作為生日禮物，然而丈夫卻在鏡中看到另一間屋子的影像，性情也隨之逐漸變得陰郁暴躁。后來，妻子從古董商那里得知，這面鏡子曾屬于一位幾百年前的伯爵。伯爵因腿傷長期臥床，被禁錮在房間里，性格日漸扭曲，最終因猜疑妻子不忠而在鏡前將其掐死。回到現實，丈夫同樣開始懷疑妻子出軌，并試圖勒死她。生死掙扎中，妻子砸碎了古鏡，丈夫也隨之清醒。這個故事通過“鏡子”這一意象，探討了人面對自我與潛意識時的分裂：鏡中所見，究竟是真實的自我，還是你的陰暗面呢？如果有勇氣，是否可以戰勝自己？ 緊接著，鄉間小屋的主人用一個輕松的笑話《高爾夫的故事》緩和氣氛。兩位高爾夫死黨愛上同一個女孩，女孩也同樣傾心于二人。兩位男士以一場比賽定勝負，失敗者跳河自盡。勝利者婚后幸福美滿，卻在某天開始看見那位跳河老友的鬼魂——而且只有他能看到。鬼魂苦惱于顯靈卻忘了消失的法門，勝利者開始幫他分析如何消失，最終卻是勝利者本人消失了。這個反轉頗具黑色幽默意味，笑話嘛，博君一樂，卻只是暫時稀釋了緊張氛圍，也讓建筑師放松了警惕，錯失了逃離噩夢的機會。 壓軸的第五個故事《溫特瑞麗歐奎斯特的木偶》由心理學教授講述，也是全片最精彩、最令人不安的一則，難怪來壓軸。腹語表演者溫特瑞與他的木偶雨果配合得天衣無縫，直到他遇見另一位腹語高手奇。雨果仿佛擁有了獨立意志，不斷誘導奇取代溫特瑞的位置。溫特瑞誤以為奇企圖奪走雨果，在酒店中開槍將其射傷。入獄后，溫特瑞在幻覺中遭到雨果的百般嘲弄，最終將木偶徹底毀掉。然而，當奇前來探監時，劇情陡然反轉——躺在床上的溫特瑞用雨果的聲音說道：“你終于來看我了，我一直在等你。”心理醫生給出結論：溫特瑞是人格分裂患者。長期對自身技藝的不自信，使他分裂出渴望獨立、尋求他人合作的“雨果”（當然這種性格是溫特瑞用木偶呈現），，卻又無力與之決裂，最終釀成悲劇。這一故事無疑是全片的高光，后來安東尼·霍普金斯主演的《傀儡殺手》的構思與這個故事不謀而合：究竟誰才是誰的傀儡？ 五個故事講完，建筑師的預感逐一應驗，他的精神也逐漸崩潰，借助“預言”的邏輯為自己殺人尋找心理合理性，在勒死心理學教授后，他也陷入了徹底的幻覺：先前故事中的恐怖意象紛紛涌現，如同一場超現實的萬花筒——捉迷藏的房間、幽靈古鏡、那句“只剩一個位置了”、以及掐住他喉嚨的木偶雨果…… 隨即，他從噩夢中驚醒，原來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起床后的他接到好友電話，邀請他前往鄉村小屋聚會——這顯然就是《死神來了》系列的戲劇前提啊！而此時此刻，建筑師早已忘卻了噩夢，直到妻子一句“這正是你所需要的，它（指聚會）能幫你擺脫那些可怕的噩夢！”，才讓他隱約想起什么。的確，許多人醒來后無法完整記住夢境，這恰恰是對夢最真實的還原。當建筑師驅車前往聚會地點，影片又回到了開場：同樣的道路，同樣的迎接。這究竟是夢的警示，還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類似的結構，在后來很多電影中都屢見不鮮了。 真正的恐懼并非源自鬼魂或詛咒，而是人的心理狀態。建筑師實際上深受睡眠恐懼與噩夢困擾，被迫反復經歷同一種精神循環。心理恐怖正是通過放大角色的情緒不穩定與內心恐懼，制造持續的心理壓迫。 就在弗洛伊德去世后不久的這個1945年，涌現了大量“心理分析”和“夢的解析”式的電影，如《愛德華大夫》《愛到天堂》以及這部《死亡之夜》。影片刻意模糊夢境與現實的邊界，揭示夢由現實支配，卻也反過來影響現實的每一個細節。而宴會中賓客與心理學教授的對立，是否也象征著唯物與唯心、科學與迷信之間的拉鋸？這就好像仿佛是一場《周公解夢》與《夢的解析》的無聲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