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蔡駿 1989年，嘉禾電影出品了林正英導演的《一眉道人》。這是林正英第一次獨立執導電影，也是第一次把東方風水術與西方吸血鬼合二為一，如同香港這座華洋雜處的城市，呈現出文化雜交，光怪陸離的瑰麗效果。商業上，這部電影也取得巨大成功，票房超過千萬港元。 上世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林正英的僵尸片已經風靡亞洲，作為香港類型片中的一種，在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雖不能與吳宇森的江湖片，徐克的武俠片，周星馳的喜劇片相提并論，但也獨樹一幟，成為代表人物之一。 《一眉道人》能讓許多人印象深刻，有三個原因—— 其一，清朝小僵尸（別跟我說什么泰國養小鬼，全是抄襲林正英的，人家養清朝小僵尸的法力，比泰國小鬼厲害多了）。

一是法力高強，二是最關鍵的，長得太可愛啦，只要你看過《一眉道人》，誰都想家里養這么一個小僵尸，每天抱著睡覺，跟你開玩笑，跟你惡作劇，跟你賣萌，還能幫你解決戀愛，事業，“身心靈”的各種問題，簡直居家旅行，殺人滅口之必備良藥。 其二，一眉道人與西洋教堂的對抗。 電影里，林正英扮演的主角，是代表東方文化的道士，也是風水先生，教導村民如何運用好風水。電影里又出現了一座教堂，住著幾個修女，包括罪魁禍首，還有蝙蝠窩，都是從教堂里出來的。因為有了蝙蝠窩，村民想要燒教堂，為了保護教堂，修女們決定感化道長，讓一眉道人改信洋教，便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電影里對于這段的處理，用了喜劇搞笑的形式，最后還是清朝小僵尸出馬，替道長解了圍。

跳出電影本身，套用某種過時的舊語境，這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的問題。如果修女們的傳道成功，把村民們最相信的風水師，轉化為洋教徒，則意味著這條村子，將從中國文明的一部分，轉變為西方文明的一部分。 但要注意，從頭到尾，整部《一眉道人》電影，絕無貶低基督教的意圖。其中幾位修女，尤為可愛，特別是領頭的胖嬤嬤，雖然信仰堅定，卻是陰差陽錯，她跟一眉道人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可惜電影囿于僵尸片的類型束縛，沒有將這一線索深入挖掘，若是林正英能拍一部續集，講述一眉道人與天主教嬤嬤的愛情故事，必將奠定他在電影史上的江湖地位。 其三，一眉道人與西洋吸血鬼的對抗。 這是本片的精華，恰恰也體現了香港電影的精髓，就是超級娛樂化，各種亂七八糟的元素都能進來，甚至集中在同一部電影上，呈現土洋混搭的格局，這基本上也是香港本身的城市格局，符合香港被殖民統治以來的歷史背景。

一眉道人與西洋吸血鬼的決戰，象征著西方邪惡勢力入侵東方，代表中國傳統文明的茅山道士，風水術士（姑妄信之吧，也許以后還會有講解論語的于丹老師，變蛇變火變水的已故王林大師）為了保衛本鄉本土，更為保衛中國固有文明，與之進行了殊死搏斗，最后將其燒成灰燼，沒入泥潭，徹底埋葬。 不過嘛，《一眉道人》并沒有直接把西洋吸血鬼等同于西方文明，更沒有等同于基督教，根據電影劇情的解讀，這個西洋吸血鬼，其實并非傳教士的靈魂，而是多年以前，傳教士在此遭到邪魔入侵后自殺，傳教士才變成僵尸吸血鬼。 可以這么理解，《一眉道人》中的大反派，絕非西方文明本身，而是西方文明其中的一部分邪惡力量，這種力量本身也并不容于西方文明的主流，但這種力量會披著西方人的外衣，披著傳教士的外衣，入侵古老東方的徒弟，破壞風水，破壞水源，并且接著吸血蝙蝠的傳播，大肆破壞。 西洋吸血鬼還咬了吳君如扮演的中國姑娘一口，結果讓她也變成了吸血鬼，這也是一個重要象征——邪惡是可以傳染的，從西方傳染到東方（當然也可能反過來），從西洋人傳染到中國人身上，甚至讓中國人從血液上（吸血鬼的換血）從靈魂上，徹底改換為西方人，盡管仍然擁有中國人的外表，也就是過去常說的“黃皮白心”。

再說林正英本人，1952年，其人出生于香港，少時家貧，兄弟姐妹六人，他曾在信義會小學（估計是教會學校）就讀，后輟學，十一歲時，林正英加入春秋戲劇學院，實為京劇科班，拜京劇刀馬旦粉菊花為師，成為粉家班一員，同門師兄弟中便有尊龍，羅家英。林正英的第一個舞臺劇目是《白沙灘》，演了五年京劇之后，他便轉入電影業。香港眾多電影人，都有著跟林正英相似的出道經歷，先學京劇，后做電影武師，最后成就名演員，名導演，比如洪家班，元家班，還有成龍。 《一眉道人》公映兩年后，林正英又推出一部跨文化題材的僵尸片《非洲和尚》，這次林正英不再親自執導，而是扮演茅山師傅，來到非洲，利用清朝僵尸，協助非洲土著人民，打敗西方殖民者（媽的，聽起來太混搭，太酸爽了）。 這部電影還有一個奇妙之處，搭上了一部風靡西方的電影《上帝也瘋狂》的順風車，用到了《上帝也瘋狂》的非洲布希曼人主演厲蘇，這位演員雖是非洲土著（從人種學上來說，他不是黑人，而是一獨立種族），在全球范圍內的影響力，卻遠遠超出了林正英。《非洲和尚》最后，茅山道士的文化留在了非洲，當地土人也開始修行做法，簡直是后來一帶一路，中國文化走出去之前兆。 《一眉道人》在商業上，在類型創新上，都取得了巨大成功，對于這部電影背后深意的解讀，當時是不存在的。為什么，我們今天要這樣解讀？因為今天的香港，正在陷入《一眉道人》的村莊相似的困境。

最近兩個月，《一眉道人》中的西方吸血鬼，早已入侵到香港的骨髓，就像吳君如被咬了一口也變成吸血鬼。《一眉道人》的村莊，是一個傳統中國村落，村民相信風水，還有道士驅鬼，豢養清朝小僵尸。電影沒有直接說明，這個村莊在哪里，如果故事背景是在香港，那么與電影背景最接近的，便是新界的元朗，那里有天水圍等古老村莊，保持了中國傳統的民間信仰，本地人民信奉風水之說等等。 元朗白衣人與黑衣人的斗爭，酷似一眉道人怒斗西洋吸血鬼。但這一次，又是換了人間，吸血鬼們的陣勢龐大，絕大多數，轉換成了黃皮白心的中國面孔。一眉道人的背后，是一個強大的中國。而吸血鬼們的背后呢，也有一個強大的美國。君不見，吸血鬼們直接打出了星條旗，還有白皮吸血鬼現身說法，對于黃皮吸血鬼門耳提面命。歷史的詭吊在哪里？對于西方吸血鬼的入侵，我們一直視為仇寇，這個自不待言，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將是。但對于一眉道人，對于超級可愛Q彈的清朝小僵尸，是否能作為這場文化斗爭（香港問題的斗爭，既是一場“大博弈”背景下的政治經濟戰爭，也是一場中國文明與西方文明的文化戰爭）中方戰陣的一員呢？或許，我們從小在香港江湖片警匪片里看到的，香港警察崇拜的關公，似乎更有正統道義的基礎。但若關二爺庇佑的警察隊伍，失去了對抗吸血鬼的勇氣與力量，那么就只能祭出一眉道人，祭出超級可愛Q彈的清朝小僵尸了。 小僵尸在此，邪魔退散！

然而，以上斗爭，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暴力更不能解決問題，以暴易暴，將會留下更大的瘡疤。《一眉道人》的矛盾沖突緣起，是村莊的水源遭到吸血鬼的蝙蝠污染，中國人相信風水，空氣流動的風，賴以生存的水源，維系人們的生存，而香港沖突的緣起，同樣也是水源問題，因為殖民主義者埋下的地雷，污染了香港的水源，第一，是教育，第二，是司法。 半畝方塘一鑒開， 天光云影共徘徊。 問渠那得清如許？ 為有源頭活水來。 只有清凈了水源，徹底清除吸血鬼與蝙蝠的污染，徹徹底底深入靈魂地去殖民化，方才能有一個清凈天地，才能讓一眉道人，清朝小僵尸，以及可愛的修女們，包括十字架，在同一片藍天下，和平共處。

最后說一下，林正英的影響力，為何局限在一部分人的記憶之中，沒能像后來的周星馳一樣，成為大眾文化的重要符號，有一個重要原因，便是林正英的英年早逝。 1997年，林正英罹患癌癥，被迫放棄了《僵尸道人》第三部，但依然與劉松仁，徐錦江一起拍攝《一枝花和尚》，病逝于1997年11月8日。林正英去世前，他的女友是苑瓊丹（看過《唐伯虎點秋香》嗎？知道石榴姐的芳名嗎？），林正英不讓苑瓊丹知道自己的病情，并且主動提出分手，生命最后一刻，也是有情有義。林正英雖然不在，但還有千千萬萬僵尸片的影迷，至少在他生命最后的階段，看到了香港的回歸，看到了米字旗的降落。 1997年，米字旗雖然降落，但就像《一眉道人》電影最后，吸血鬼雖然沒入泥潭，可是一雙鞋子，卻被兩只癩蛤蟆從淤泥里頂出來，吸血鬼的幽靈，絕不會那么輕易地，心甘情愿地離開東方的土地。不過幸好，兩只癩蛤蟆胸口，印著“拜拜”兩個漢字，拜拜，走就走了，不要再回來了。我們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最后，你會不會有疑問，本文是否過度解讀了《一眉道人》？好，答案來了，就是過度解讀，存心過度解讀，必須過度解讀，謝謝，拜拜。

（本文絕不反對西方文明，本文很期待一眉道人與修女嬤嬤永結同心，本文只針對被基督教視為邪魔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