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亞》是我今年比較期待的恐怖電影之一，因為之前稍微接觸了一點希臘神話譜系，蓋亞這位古老的大地之母一旦能融入恐怖的元素，想必是大有可書的。 本片倒不全依我所想，所謂的蓋亞更像是一種對自然的統稱，或者算是“克蘇魯”式的不可知的代稱。本片其實還是在講述一個自然對人類荼毒反擊的故事。不過，配合上宗教的隱喻與本身迷幻且高端的影像呈現，倒是將一個很容易講俗的故事包裝成了類高概念的恐怖作品。

說《蓋亞》，就一定要說“蓋亞” 蓋亞是何許神也？ 電影里說是大地之神，其實我們可以將其看作希臘神話的母神之存在，有點像女媧，但是蓋亞可不會造人，她只造神，你隨便拎一個希臘神出來，追根溯源，他/她們的祖先可能都是蓋亞。

從卡俄斯（Chaos）開天辟地以來（可以類比盤古創世），蓋亞就成為了第一代的神明，她是唯一一個將自己血脈綿延下去的神，和蓋亞同輩的古神最多傳承一代就歇菜了。 而蓋亞獨自誕生了山神，海神還有天空神，天空神就是第一代神王烏拉諾斯，蓋亞和烏拉諾斯也就是自己的兒子生下了十二泰坦，還有數百巨人，在之后這十二泰坦中誕生了第二代神王克洛諾斯，再之后是大家熟悉的泰坦隕落，宙斯聯合自己的兄弟姐妹弒父，成為了第三代神王。 由此可見，蓋亞雖名為神，但是輩分已經相當之高，全然不是后面什么波塞冬，阿波羅，阿瑞斯，雅典娜之屬可以碰瓷的了，換句話說，蓋亞是真正的古神。

談神話，就必須要談“弒父”情結 電影里，父親為了能再次建立與“蓋亞”的聯結，不惜以孩子的生命為獻祭，最后孩子伙同女主蓋比反抗了父權，暫時逃離魔爪。

這個父親帶孩子上山獻祭這個事情，百分百來自于《圣經創世紀》中上帝要亞伯拉罕祭獻兒子的情節。在圣經這個故事里，上帝要試探亞伯拉罕的衷心，就讓他把兒子帶上山頂祭獻，上山時孩子還問爸爸為什么不帶上羊羔，亞伯拉罕說上帝會自己準備祭品的，然后到了山頂亞伯拉罕準備動手，上帝就制止了他，相信他的衷心，并給了他們一只羊作為祭品。

而在《蓋亞》之中，父親并沒有接到所謂的“神”之旨意，但仍哄騙孩子去進行獻祭，他這種無來由的崇拜與迷信，自然導致了他本身的毀滅。 而《圣經》無論如何都還是比較近代的故事（相比于蓋亞），父親與孩子之間的斗爭，則是希臘神話最初幾代神之間最大的矛盾。 第一代神王烏拉諾斯為了防止孩子干擾到自己，便將已經生出來的孩子塞回蓋亞體內，最后其中一個兒子，也就是第二代神王克洛諾斯趁父親睡覺時閹割了父親烏拉諾斯。 而作為第二代神王的克洛諾斯，同樣擔心自己會被孩子推翻，于是每當自己生下孩子，便把孩子吞掉，在母親瑞亞的幫助下，宙斯僥幸逃出，并救出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兄弟齊心協力，將父親和泰坦們送入塔爾塔洛斯深淵，完成了第二次父子神位的更替。

樹洞，對女“性”的索取 神話就講這么多，因為本片以“蓋亞”為名，其實“神”的形象并沒有真正出現，或者說本片中的蓋亞就是大自然本身。

而這種自然的力量，在本片中聚焦在了一個樹洞之上。 雖然片中沒有明確指明，但是個人以為，這就是影片中父親的老婆死去（或者化身為植物）的位置，這片森林中的孢子感染，可以通過這個樹洞中孕育的菌類治愈。于是父親將這個地方看做成是與神交流的場所，他奉上血與肉，收獲可以維系生命的解藥。

但是我們知道，就像父親沒來由地要祭獻兒子一般，這個樹洞其實也并不是聯結人與大地之母的通道，父親的奉獻與索取，其實還是在向已經死去的妻子索要生命存續之物，他每次的滋養會讓女性的子宮中繁衍出新的生命，父親其實就是在剝奪那些新生的生命來供養自己和孩子。 從這個角度來想，還是很恐怖的呢。

不要試圖理解未知 克蘇魯神話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對未知的畏懼”，本片毫無疑問想在這一塊做文章，讓父親神神叨叨出一種超現實且神秘的狀態，并讓冒失的女主不斷觸碰那條禁忌的紅線。 于是在那次女主的神游之中，她究竟看到了，感受到了什么呢？ 在我看來，其實并不是來自于大地之神的神諭，而只是她的一番臆想罷了。 她神游的前半段，還是非常平和的，她幻想著能和兒子有著旖旎的情感，并成為自然的一部分。

但是后半段卻自然卻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人們被困在自然的枷鎖之中，發泄著徒勞的欲望或者帶著憤怒與不甘自裁。 這是自然本身一體兩面的屬性，也是女主對于自然的向往與恐懼。

可惜的是，本來向著高概念塑造的恐怖風格，最后還是沒能在高概念上站穩腳跟，轉變成了某種自然保護的觀念，結尾則是病毒入侵。 考慮到本片攝制時大概正逢新冠肆虐，有這樣的一層病毒的意味在里面倒也不難理解。 無論如何，本片在恐怖意向上的選取還是非常成功的，真菌，孢子的感染天生帶著美與惡心交織的屬性，恐怖被具象成植物緩慢的侵吞與滋長，皮膚上長出花朵，根系聯結進血脈還是非常瘆人的，尤其是女主從皮膚揪下菌子的時候，看得自己的皮膚都生疼。

除此之外，全片的攝影也有不少可圈可點之處，尤其是開篇的那個倒懸叢林的鏡頭，一下子就將本片的格調拔得很高。

在恐怖意象與攝影的雙重加持下，劇本最終的弱化倒也被很好地掩飾，就像《機械姬》最后伊娃來到人類社會一般，兒子帶著叢林的孢子，也步入人類鋼筋水泥的社會。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兒子便是叢林的化身，叫他“蓋亞”倒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