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個世界我無處容身，只是你憑什么審判我的靈魂” 三年前，這是留在電影《夜幕將至》劇本開始的第一句話，接著我便敲下了鍵盤。回想當(dāng)初，三年轉(zhuǎn)眼一瞬，想必大家都經(jīng)歷了很多艱難。我跟所有人都一樣，過去的幾年被困在原地。幸運的是，1月12日我終于可以帶著影片從過去這段黑暗的時光中走出來。至于它能走到哪里？我還不太知道，但我相信它暫時不會停下前行的步伐。點開這篇文字的你，我覺得我們正在并肩同行。——引子 1 八九年的春天，我出生在山西省河曲縣下面的一個山村，那里是晉陜蒙三省的交界處。母親河把三省分割，因此村子通往縣城一路都會沿著黃河。每年冬天，黃河被嚴(yán)寒包裹，河面凝固成層次不齊的鱗片。路上的卡車一輛接一輛的呼嘯而過，揚起一陣煤塵。當(dāng)你聞到煤爐燃燒的的濃煙和黃土，那就是家鄉(xiāng)熟悉的味道。 每當(dāng)過年回家經(jīng)過那條蜿蜒的公路，便知道自己離家越來越近。而父親騎著摩托車早已在鄰村的小路等候多時。坐上摩托，我緊緊地貼在父親的身后，看著他稀疏泛白的頭發(fā)，那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已不再少年。當(dāng)這一幕再次出現(xiàn)，便是電影里。爺爺?shù)娜ナ雷屗チ俗约焊赣H，而我還能如此幸運在摩托后座緊緊摟著他。無論前面的風(fēng)多大，父親總會為你遮擋。但我在外漂泊多年，卻不能為他做些什么。 2 我的爺爺下了一輩子礦井，二叔也因為礦難離開多年。但對于父親，他不僅失去了兄弟，在那一年也失去了自己的父親。也正是那一年我三十歲，我一路輾轉(zhuǎn)回到家鄉(xiāng)，見到的是荒涼的墳頭野草，聽到的是大得勝的陣陣嗩吶。我不知道該向誰講述，只好敲下文字寫完劇本。從北京開始到山西結(jié)束，從滿懷希望的離開到親人墳?zāi)沟慕^望，這是電影的開始和結(jié)尾，也是那段漫長曲折回家路的過程。 回想十多年前，畢業(yè)時我做了一個決定，先去煤礦工作一年。一是攢錢，二是作為一個過渡，三可以利用業(yè)余時間完成要拍攝的劇本。2013年9月，我入職山西潞安集團(tuán)王莊煤礦，開始了自己在掘進(jìn)隊一線工作。五百米深的井下，我只覺得洗煤機要洗掉我的青春，煤面蕩黑了我的夢想，裝載機裝走了我的希望，電焊機也不能縫合我的悲傷，大錘一聲聲敲擊我的心臟，水管一次次壓著我的臂膀。迷糊的我進(jìn)入夢鄉(xiāng)，夢見自己在煤堆上輕舞飛揚。在地下待久了，倒經(jīng)常想問問天：我們的路在何方？

3 終于，2015年初，我?guī)е鴶€下的五萬塊錢離開煤礦，回到家鄉(xiāng)召集伙伴開始籌備獨立電影《光盲》。三月，影片開拍。六月，我?guī)е捌瑏淼奖本┳龊笃冢瑥拇碎_始北漂生活。 在京期間我跟一些網(wǎng)絡(luò)電影劇組學(xué)習(xí)，靠做錄音、副導(dǎo)演勉強維持生存。期間寫了幾個劇本一直沒找到投資。2018年，影視行業(yè)的活越來越少，我從北京東南四環(huán)的十八里店南橋搬到了通州。2019年末，又從通州搬到了河北燕郊。2020年和很多人一樣，我被困在老家，這一年我已過三十歲。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接到家人打來的電話，爺爺離開了。 記得坐上大巴車的那一路，我感覺時間是如此的漫長。我靠著車窗，望著車外的冰河和灰色的山丘。無數(shù)個問題在扎向自己，如同影片里的奪命三連問。在哪混？掙多少？有房沒？梁哲的歸鄉(xiāng)成為闖關(guān)，每闖一關(guān)步步艱難。電影里有我的影子，但梁哲的經(jīng)歷又不完全等同于我。我相信他是這個時代很多在外漂泊游子集合的縮影。 過去的三年我們都在掙扎，都在尋找那個活下來的出口或者方向。就像梁哲雖然身處逆境，但依然沒有停下回家的步伐。他坐的不是飛機，走的不是直線捷徑，而是實實在在的路。電影里一無所有的梁哲，不僅帶著親人離去的悲痛輾轉(zhuǎn)，還要迎面靈魂的追問。他就像那只小狗，所有人表面都很喜歡它，但它從未被人收留。當(dāng)兩個心存善意，柔軟的生命鏈接在一起的時候，卻還要被扣上或成功或失敗或道德審視的帽子。

4 這電影很簡單，一段路、四程車。每一程的“梁哲”，走的都是我回家的路——但梁哲也不全是我，他可能比我更艱難，也可能比我更堅強。那些車上的煙霧繚繞，是我多年來的不適，也是長輩們覺得無需更改的日常；還在故鄉(xiāng)的同齡人生活方式已經(jīng)很不一樣，但提起往事心里依然是一樣的觸動；還有這一路上避不開的關(guān)于婚戀和女性的話題——梁哲如此笨拙，而比他更無奈的恐怕是隨口就被提及的女孩們。我把這些家常一股腦端上臺面——我想表達(dá)的，其實是這看起來的生活界限在哪里，我們能否交流與融合。正如故鄉(xiāng)，身心的牽念都在那里，但出走過的人，總覺得“回不去了”。但每一次回鄉(xiāng)的路，又都是勇敢面對和重新投入。

5 無論怎樣，我從未停止期待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我想，在樂觀的人眼中，你看到的是希望。在悲傷的人心中，總徘徊著絕望。此刻，我想起加繆《局外人》里的默爾索，他因母親下葬沒有哭，卻背負(fù)上了冷漠無情的外衣和判處死刑的危險。我知道這個世界我無處容身，只是你憑什么審判我的靈魂？這句話雖然沒有出現(xiàn)在電影中，但今天我想把它寫進(jìn)這段文字。你成為今天的你，是遵循了自己的本心，還是遵循了多數(shù)人的規(guī)則？ 而今天，你出生了。無論它長得丑與美，別人喜歡或者討厭，但它終究是你的孩子。你的疼痛，你的快樂，也許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知道。希望愛你的人，就像梁哲永遠(yuǎn)愛你，他一路帶著沒人要的小狗，小狗迷路了，他也不會放棄尋找，不會放棄繼續(xù)挖掘。過去下井的黑暗時光，會照亮今天屬于你的生日，希望2024我們不再寒冷孤獨。 夜幕將至，勇敢回家…… 菅浩棟于2024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