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消息有一個特定術語：鴨子，轟動一時的假新聞，就如同野鴨互相追逐。為了引起轟動，一家報紙可以刊印任何傳聞，無論真假，不會有人在乎細節(jié)。這些人懂得，假新聞和針對它的辟謠是兩件事，唯一重要的真相，就是銷量。所以假新聞或者說鴨子，都無人治理，至今也一樣?！?

2022年法國凱撒獎最佳影片《幻滅》的中段，伴隨著19世紀初巴黎兩家小報合并時、激奮人心的慶典，畫外音說到。 確實，“至今也一樣。”不知真假的新聞，和接踵而至同樣不知真假的辟謠，最近成了我們生活里新的日常。豐縣、俄烏、上海，消息與辟謠，都和200年前的巴黎一個樣。此刻，2022年4月14日14：58，在微博輸入“辟謠”，頭三條分別是：1、看到一條辟謠消息，說錢太太人沒事；2、#上海辟謠網(wǎng)傳有臥底在樓宇里播毒#；3、#上海辟謠團購肯德基致55戶居民感染新冠#。 電影《幻滅》，改編自巴爾扎克同名小說。讀過這位文豪原著的人，自然不會滿意太滿意導演的“節(jié)選”。但不讀書的我認為，片中高頻出現(xiàn)的“金句”，理應也出自語言大師筆下，很大部分，也似乎要成亙古不變的真相了。 本杰明·瓦贊扮演的男主人公呂西安，是為在外省印刷廠打工的年輕詩人，因才情而跨階層地征服了侯爵夫人。悲劇的基礎在于，這種征服只是短暫的，階層勢必不可跨越，至今也一樣。兩人私奔至巴黎后，迫于社交圈壓力，兩人關系也就被單方面終結。于是，一則以寫作技能為武器的復仇好戲上演。 在小酒館，呂西安結識了文娛小報主編魯斯托，得知，“一個劇院會為好評付錢給你，接著你向他的競爭者提供一篇差評，然后繼續(xù)提高賭注，無差別寫一篇好評一篇差評，署上不同名字，就能財源滾滾?！蹦莻€勒索為王的時代，劇院和妓院林立的林蔭大道，就是文人們的地盤，此地財源滾滾。 顯然，早在200年前，巴黎新聞業(yè)的文人們，就已經(jīng)掌握了左右手互博的吃飯技能。這不像極了當下我們的微信公眾號風景？經(jīng)常一篇建議“靜下來10分鐘”好好讀一讀的“深度好文”，刷屏朋友圈幾小時后，成為撕裂朋友圈、識別SB率的又一好工具。第二天，另一篇觀點相左、駁斥前文的雄文繼續(xù)刷屏、繼續(xù)被叫好。有心人一番辛苦查閱后，會驚訝發(fā)現(xiàn)，兩篇收割了大量情緒、流量和打賞的互斥好文，竟都來自同一家內(nèi)容生產(chǎn)和運營公司。而后，再來一篇如“臺灣老師是怎么教導學生看待威爾史密斯頒獎禮掌摑事件”的好文出爐，繼續(xù)霸屏，教導人們要有獨立自主的思考和見解。這當然不是說，課堂教導也來是收割情緒流量，而是不自覺地又迎合和引導上分裂而扭曲的公眾思維。而且，從一開始堅持自我就一定值得肯定嗎？難道就不存在不跟隨人云亦云的觀點發(fā)展和變化嗎？ 電影中200年前的巴黎，是從劇評和書評引導公眾情緒。劇場里，甚至早就有了職業(yè)氛圍組，且煽動方式和能力遠超現(xiàn)在。光頭辛加利，是一位職業(yè)起哄組的粉頭，接受最后一分鐘的報價最高者，將訂好的爛番茄瞬間變?yōu)樾迈r百合花，扭轉乾坤。 巴黎兩家自由派小報強強合并，出版人隆重將文娛高手魯斯托，推為主編，高贊道，“他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良心”，全體采編在得意的自嘲中狂笑。魯主編跟著發(fā)言：“通知所有劇團、作家、演員、贊助商和音樂家，每篇文章不能低于150法郎。我們的編輯守則很簡單：將可能看作真理?！睆拇耍瑘笊缱兂闪松痰?，新聞、辯論和觀點是其中的商品，向公眾出售一切他們想聽的。記者們就是語言的零售商。 金句頻出的電影中段，小報合并后，對一部新近作品，巴黎采編們又是怎樣決定褒貶秩序的呢？方法是辦公室的一只猴子，看它的小手摸向司湯達還是夏多布里昂。這當然是幾年后狄更斯在雙城記中所定義的，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因為這確實也是報業(yè)的第一個黃金時代，閱讀和八卦需求，促進著印刷機的進步。廣告開始勾引讀者，售賣他們原本不需要的東西。劇場的那位職業(yè)起哄人，甚至發(fā)明出踏板掌聲機，名為“榮耀機器”。

這么對比看來，200年后的輿論場，難道擺脫了文娛八卦趣味，而專注公共重大輿情事件？當然沒有，只是從粉絲對壘到三觀撕裂，早已從文人掌控的傳統(tǒng)媒體，下放至公眾手機。另一部2018年奧利維耶·阿薩亞斯指導的法國電影《雙面生活》里，角色們爭論著移動互聯(lián)帶來的創(chuàng)作下放，其實會不會更促進文學的進步，哪怕當下的文學只是段子。 《幻滅》通過一場文學差評稿的起勁討論，闡述傳統(tǒng)報業(yè)的書評壓根就不需要深刻理解，甚至不需要讀書。“一本書感人？就說故作感傷；古典氣質(zhì)？就說匠氣；有趣？說它膚淺吧；充滿智慧？那它就是做作；啟發(fā)民眾？一定在嘩眾取寵；結構清晰？老套極了；個人風格突出？那是言之無物；體量宏偉？作者令人困惑沒把握好；充滿奇思妙想？徹底就不連貫嘛?！睆膫鹘y(tǒng)報業(yè)到專業(yè)公號，這套評論八股語系，至今也一樣。 可能是太過于依賴巴爾扎克的頻頻金句，電影本身并不能說是出色的。其中對主角呂西安筆頭功夫的描述，更是做了一場實在沒有信服力的夸大場面。一出戲劇過后，像人體素描畫家那樣，呂西安端坐在以后成了他愛人的女演員面前，上下打量著快速動筆，完成了一篇主要贊美演技的劇評。帶著復仇的筆桿子，拋棄呂西安的貴婦所屬的保皇派，感受到了自由派文人的威脅。舉債遷居豪宅的呂西安，也迎來了新聞皇冠加冕的高光時刻。出版人上前，向跪下裝作授勛的年輕人說到，“優(yōu)秀驕傲的騎士，毫不畏懼也毫無原則，以不誠實、假新聞和廣告的名義，我為你受洗，成為記者。” 對新聞的嘲諷和記者職業(yè)的自嘲，貫穿影片絕大部分時間，也實在應景當下可謂消失殆盡的新聞業(yè)。疫情以來，我們不該早鍛煉出把新聞當連續(xù)劇看的“閱讀方式”了嗎？內(nèi)外環(huán)境決定的道德之外，當然也與當代吃瓜人不再能憋得住一泡尿的功夫有關。這與200年前的巴黎很不同。 如片名所指的階層“幻滅“悲劇，幾乎被對報業(yè)無節(jié)操的狂歡式呈現(xiàn)所掩蓋。在金錢和復仇追逐中忘了自己文學初心的呂西安，被?；逝擅襟w收買，又被自由派利用。短暫的王冠必將失去。呂西安的年輕戀人終于成了舞臺上的女主演，將要完全失去權力的“埃及艷后”克利奧帕特拉。窗欞間的窺探視野下，試圖搞到巴黎貴族圈“身份證”的外省人，目睹著氛圍組粉頭最猛烈的火力。